“我倒是能帶你過去看看,可你不用征求一下你家公子的意見嗎?”何卿卿彎腰揉了揉紅葉的頭,勾唇輕輕一笑。
紅葉咬了咬手指:“沒關系啦,反正就在隔壁。”
何卿卿很有自知之明,這小朋友和溫玉君關系不淺,她可不能招惹這位,當然是他提什麽要求,她都要滿足他。
周欣兒和侍女吹了一會兒冷風。
爲了避免尴尬,她們唯有當無事發生過一樣離開。
而當溫玉君結束修煉打開卧房的門時,就見着紅葉在院子裏面的石桌上擺着炒豆花、糖葫蘆、酥炸糕等一系列小吃吃得正歡,地上還擺滿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類的小玩具。
溫玉君的視線巡遊一圈,最終落在紅葉身上。
“紅葉。”溫玉君聲音辨不出喜怒,依舊很是溫和,他道,“是我平日裏餓着你了,還是我給你買的玩具不夠多?”
“都……都不是。”紅葉用大尾巴遮着臉。
溫玉君又問:“那就是我平時對你太苛刻了?”
“公子我認錯,我坦白。我不該因爲自己沒有零花錢就去外面占便宜。”紅葉把腦袋埋的低低的,宛如一團毛絨球,他很自責并且誠摯的反省,“我一點兒都不想要這些吃得玩得,這都是何卿卿,是她硬塞給我的,我很努力的在拒絕了!”
溫玉君從卧房走出來,恰似一縷暖陽落在清冷的小院内,他步伐不快,一舉一動都堪爲優雅的典範,然後每一個腳步,都如同一錘重鼓,一下又一下的砸在紅葉的心裏。
“紅葉。”溫玉君擡手摸着白狐的大尾巴,“我很好騙嗎?”
紅葉淚眼汪汪:“……”
現在以死謝罪還來得及嗎?
何卿卿在自己的院子裏練曲兒時,轉身間看到對面閣樓上的窗戶開着,那裏有個影子,朦胧中看不清楚。
總該不可能是在看她。
何卿卿繼續練習新曲子。
從窗邊離開的溫玉君将書本放回架子上。
紅葉被勒令把藏品搬出去擦拭,順便曬太陽,來回間看到溫玉君出來,紅葉揪着抹布:“公子,你要去幹什麽呀?”
溫玉君不答反問:“都擦完了?”
紅葉搖頭。
然後溫玉君就走了。
紅葉垂頭喪氣地幹着活兒,誰讓他自作孽還被捉了個現行。
可沒多久的時間,溫玉君就用托盤端着一盅香氣四溢的湯出來,就在紅葉以爲是溫玉君心疼他的時候,溫玉君把湯盅交給了他:“先把這盅雪梨甜湯給你的小歌姬送去。”
紅葉傻眼:“啊?”
溫玉君淡淡的說道:“還你今日讓人家破費的人情。”
紅葉端着雪梨甜湯過去時,找了半天才在後台看到何卿卿。
“我家公子特意給你做的,趁熱喝。”紅葉把湯盅遞過去。
何卿卿呆了一下:“啊?”
周欣兒:“……”
娘親我發現了何卿卿的大秘密了!
今天早上何卿卿絕對不是無意間過去的,說不得何卿卿就是和對面的那個老男人達成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
看着天真無邪,沒想到竟然這麽世故!
紅葉心不好不願意解釋,何卿卿也暈頭暈腦的說不清,是以他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在梨園裏掀起了多大的風浪來。
之後何卿卿本着有來有往的原則,在晚上時親自給隔壁送了一碗蛋花湯。溫玉君不在,是紅葉出來接的。
哎呦,瞧瞧瞧瞧這黏糊糊的勁兒。
紅葉覺得心髒不怎麽好。
何卿卿絲毫不能理解紅葉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嗯,好吧,她承認,自己是沒啥做飯天賦。
于是本該陌路的兩隻妖也因爲今天的事徹底有了交集。
樂譜小世界内,殷九正喂着蘇清婉喝着雪梨甜湯。
“今天是鲛皇的誕辰,水下的世界是很熱鬧的。”
酒樓裏的蘇清婉聽着殷九的話看了看遠方平靜的海面,他們之所以來這裏,是因爲殷九極力推薦這家的雪梨甜湯。
喝完了甜湯,殷九在蘇清婉眼角點了朱砂,他在朱砂上輕輕吻了吻,抱起蘇清婉,直接朝着西海中而去。
蘇清婉驚奇的發現,她能夠在海水中自由呼吸,即使在海水中,她的視線也不受任何幹擾,連頭發衣服都沒濕。
蘇清婉看着海底:“那裏是……”
“是鲛皇居住的水晶宮。”殷九徑直抱着她落在水晶宮門前。
從殷九一來就注意到他的鲛皇很快迎了出來。
“九爺,您可是稀客,怎麽想起來這裏湊熱鬧了?”
蘇清婉看向身着一件蔚藍色繡海棠花紋的美麗鲛人。
一位有着金色的魚尾的鲛人。
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有着大海般神秘的溫柔。
不過比起鲛皇的外貌,她的聲音更加令大家着迷。
“我帶我的妻子來見見你。”殷九掏出一小盒水粉,那是他來前精心挑選的,他摟着蘇清婉笑道,“順帶給你慶個生。”
鲛皇有一瞬的詫異,她看了看蘇清婉,怎麽瞧這都是個尋常的人類,然而她并不多問,而是客氣的将兩人迎了進去。
酒過三巡,溫玉君姗姗來遲。
蘇清婉在鲛皇臉上看到了驚喜之色。
殷九在此時推進了時間。
酒宴散,溫玉君和鲛皇漫步在西海的沙灘上。
他們之間給人的感覺很溫馨,但是總少了些情人間該有的氣氛,可又确确實實比朋友之間要更爲親近一些。
溫玉君忽然停下來從袖中拿出一塊青蘭色的玉石。
玉石被仔細打磨過,呈現出海棠花的樣子。
溫玉君将玉石遞給鲛皇:“雖然來遲了,但禮物我還沒忘。”
鲛皇欣喜的接過玉石仔細觀賞着:“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的。”
那分明是接受到至親之人禮物的雀躍。
蘇清婉擡眸:“他們兩個……”
殷九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淡淡一笑,将時間向前推移。
畫面定格在初遇。
那時鲛皇還是一尾懵懂的小鲛人。
溫玉君卻已看慣風雲疊起。
清晨,礁石上。
小鲛人唱着婉轉動聽的曲子迎接溫暖的陽光。
禦風而行的溫玉君自海邊尋聲而來。
她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妖,他也從不曾聽過這般美的樂。
于是他們之間有了交集。
“幾乎沒有妖族可以抵擋住溫玉的魅力。”殷九低聲和蘇清婉解釋道,“溫玉修天衍之道,道行越深,對妖影響越大。”
天衍之道,道法妖源。
有多少妖能抵抗住妖族本能的吸引?
蘇清婉開口道:“鲛皇她不是因爲天衍之道才親近溫玉君。”
殷九挑眉:“嗯?筱筱這麽肯定?”
“發自真心的親近和不受控的狂熱,我還是分的清的。”蘇清婉被殷九抱在懷裏,仰頭注視着他,“何況,我覺得溫玉君本身就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大妖,從各個方面來講都是。”
殷九很想就這個問題好好和蘇清婉探讨一番。
“我與你初次見面,你若是不嫌棄,這枝垂絲海棠,便贈予你當見面禮可好?”溫玉君第一次給鲛皇的禮物,就是海棠。
垂絲垂絲,垂的可是心上人的萬縷情絲?
蘇清婉無法判斷,但至少,溫玉君并沒有愛慕之意。
鲛皇的眼中也沒有對情人該有的纏綿悱恻。
“公子啊,你走得也太快了啊。”
蘇清婉聞聲看了過去,嗯,是跟在溫玉君身邊的小白狐。
紅葉的身上還沾着垂絲海棠的花瓣,像是剛從花圃裏打了個滾,活蹦亂跳地和她認識的那隻小狐狸沒有太大的區别。
畫面一轉,已經成年的鲛皇抱着小白狐在海岸散步。
鲛皇問:“紅葉,溫玉君這次要閉關很久嗎?”
“是呀。鲛兒你想見公子嗎?我帶你去偷偷看一眼吧!”紅葉滴溜溜的轉了轉小眼睛道,“這裏離公子閉關的地方很近。”
“謝謝你。不過這瞞不過溫玉君呀,等他出關,又要扣掉你的零花錢了。”鲛皇溫柔一笑,說道,“我可以等他的。”
紅葉從鲛皇懷中跳下去,化爲人形拉着她的手:“零花錢不重要,走嘛走嘛,被發現了,就說我們是去看海棠花圃的。”
蘇清婉眨眨眼笑了,原來在紅葉眼中還是有除了比他家公子以外,還能超越零花錢在他心中地位的人啊。
殷九随着蘇清婉緩緩跟在鲛皇身後。
鲛皇回頭看了看那一對戀人。
妖怪和人類?
“鲛兒,你一定不可以和人類走得太近哦,人類很狡詐。”紅葉連忙提醒,鲛兒那麽天真善良,壞榜樣可不能學。
然而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鲛皇就已經主動走了過去。
紅葉匆匆趕上去:“鲛兒!”
鲛皇看着往殷九手中聚集的月光,面露驚奇之色。
紅葉嗆聲:“你們在這裏做什麽?這裏是西海鲛族的地盤!”
殷九無奈的沖着蘇清婉輕笑,沒辦法,溫玉君撿到紅葉的時候,他還在玉虛山小憩,百年之後才醒。是以他雖然和溫玉君交好,可是和紅葉這隻小狐狸,卻也是第一次見面了。
蘇清婉低頭看向炸毛的紅葉。
怎麽說呢,現在的紅葉,很像在護犢子。
“我們來這裏談情說愛啊!”殷九說着将蘇清婉攬入懷,“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在鲛族的地盤,鲛皇都沒說什麽,你倒敢說。竟然這麽質問爺,小狐狸,你個頭挺小,膽子挺大嘛。”
鲛皇拉着紅葉朝着殷九見禮:“原來是九爺大駕。”
殷九放過紅葉,轉頭:“認識我?”
“溫玉君常提及您。”鲛皇點點頭,“我們無意打擾九爺。”
雙方的交集到此爲止。
西海突生異變,鲛皇到底沒有機會跟着紅葉去找溫玉君。
紅葉追着鲛皇進入波浪滔天的西海:“鲛兒!”
殷九帶着蘇清婉落在高處的岩石上面。
海風刮得呼呼作響。
一條黑蛟從西海中升騰而出。
蘇清婉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渾身寒毛直立。
“上古鲛皇與黑蛟曾有過一次大戰。黑蛟落敗,被封印在西海水晶宮的幽冥深澗。百年後,黑蛟命消道散,隻剩一具龐大的骨骸。”殷九脫下華貴的暗紫色長袍披在蘇清婉身上,聲音因此停頓了片刻,“這應該是借黑蛟屍骨而生的邪祟作怪。”
西海上空,一場惡鬥就此拉開帷幕。
蘇清婉的視線片刻不離海面上手持三叉戟的鲛皇。
不同于初見的溫婉端莊,不同于幼時的天真爛漫,此時的鲛皇肅容而戰,彰顯出了海之皇者的氣魄和威壓。
西海中的妖靈精怪紛紛冒頭,爲鲛皇增添一份力量。
傾天的海浪自鲛皇身後翻湧而來。
黑蛟憤怒的咆哮着,積壓了數萬年的怨恨和不甘被邪祟引誘而出,覆蓋在他身上的鱗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汁。
就算知道這一戰的最終結果,蘇清婉也免不了緊張起來。
“我爲鲛主。”鲛皇的聲音壓過海浪的聲響,她看着黑蛟的目光雖有一兩分憐憫,但更多的是堅定,“想複仇,沖我來!”
黑蛟的利爪朝着鲛皇撲抓,又被鲛皇一戟刺穿挑斷,斷爪迅速化成白骨,又被層層邪氣纏繞,恢複成原樣。
這一擊無疑加重了黑蛟的殺心。
幾番纏鬥,或許知道自己拿鲛皇沒有辦法,黑蛟目露兇光,遁入海中屠虐着西海的生靈。果然,鲛皇分心了。
黑蛟見計謀得逞,朝着鲛皇橫撞過去。
鲛皇悶哼一聲,迅速提起三叉戟便是一個回擊。
三叉戟正中黑蛟最脆弱的左眼。鲛皇的妖力與邪氣撕打在一起,銀色的妖雷逼迫着邪祟舍棄黑蛟的屍骨。
邪祟隐約有逃逸的迹象。
黑蛟的形态從白骨到肉身之間來回閃變,鲛皇趁機拔出三叉戟,三叉戟被鲛皇挽起萬鈞之力朝着黑蛟砸去。
黑蛟的身體砸在蘇清婉身旁的岩壁上。
蘇清婉恍惚間覺得自己産生了幻覺,剛才那一瞬,她沒有看到黑蛟眼中的殺機,竟然在黑蛟眼中讀到了哀求之色。
這一抹哀求,不是朝着她,而是朝着鲛皇。
但是很快的黑蛟又和鲛皇纏鬥在一起。
就在鲛皇覺得可以給黑蛟緻命一擊的時候,黑蛟身上的邪祟突然爆發,原來邪氣隻是選擇暫時躲避在黑蛟體内。
紅葉被鲛人一族護送到岸上緊密的看守,卻也意識到情況不太對,他正想沖過去幫一幫鲛皇,就見一道青雷穩準狠地朝着黑蛟砸下,而他家公子,像神一樣攜着月光立在海上。
“你不該吵醒他的。”溫玉君輕聲道,“他好不容易才安眠。”
黑蛟掙紮着擺脫青雷的束縛,但一切都是徒勞。
溫玉君伸手:“鲛兒,站起來,和我一起把黑蛟重新封印。”
鲛皇仿佛有了天大的底氣一般,她借着溫玉君的力道來到溫玉君身旁。兩位大妖的妖力同時爆發,驅散邪祟。
海面恢複平靜。
一條黑蛟的虛影漂浮在白骨上方。
“你是她的後裔吧,和她真像,不錯,不錯。”
黑蛟的聲音像極了一位慈祥而又和藹的老爺爺,對待鲛皇就像在和自己最愛的孫女說話,根本不像是祖上的仇人。
鲛皇低下頭道歉:“都是我失責,才讓邪祟打擾了您。”
“也是我不好,到底還是心裏憋着一口氣,不想服輸啊。”黑蛟歎息,“這次多虧有你們兩個,不然,我又要犯下大錯。”
溫玉君躬身一拜,緩聲道:“您該走了。”
巨大的屍骸重新出現在幽冥深澗。
蘇清婉沒去看溫玉君和鲛皇,她有些疑惑需要殷九解答。
“黑蛟當年爲了救族人不慎涉入了邪道,上古鲛皇與黑蛟是摯友,他不願看黑蛟飽受邪術煎熬,在黑蛟發狂時,将黑蛟封印在幽冥深澗。說起來,不過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因爲無論是人類還是其他妖族,都不會允許這樣一個會威脅到自身生命的危險存在。至少幽冥深澗,能夠給黑蛟一個相對安全的空間。黑蛟之死,其實是壽終正寝罷了。”
蘇清婉又問:“那溫玉君和黑蛟有什麽關系?”
“溫玉君誕生在黑蛟的巢穴,受黑蛟妖力的熏染有了靈智,他親眼見證了黑蛟一族的變遷。”殷九在停滞的時間裏給蘇清婉答疑,“而且,無論怎麽說,黑蛟都是個光明磊落的大妖。”
“鲛皇便是通過此事,立了威,赢得了水族的妖心,成爲統領水族妖靈精怪的皇。”殷九道,“這也是黑蛟的意思。”
于是時間流轉,溫玉君問道閉關。
鲛皇修煉至瓶頸遲遲無法突破,爲了尋找破解之法,她涉足了人界,卻在某天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引來了捉妖師。
與捉妖師一戰,鲛皇第一次見到人類醜惡而貪婪的嘴臉,她失望而歸。心境上的波動卻令她捕捉到了突破的法門。
鲛皇閉關證道。
然而捉妖師的報複緊随而來。
就在鲛皇即将突破之際,捉妖師以命爲咒,施了咒殺。
人類的仇恨是可怖的。
整個西海的水域都成了咒殺的影響範圍。
爲了淨化咒怨之氣,鲛皇果斷選擇了以身殉道。
随後,蘇清婉見到了鲛皇殉道之時,一道自玉石内發出的微光,就是這一道光芒,護住了鲛皇的一縷魂。l0ns3v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