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婉依舊想要和殷九講講道理,然而殷九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忽然間的唇齒相依帶來心髒的悸動,蘇清婉看着殷九愛意湧動的雙眸,幾乎要溺死在這隻大妖的柔情之中。
她恨不得夢歸之境的風涼一些,再涼一些,好吹散她身上的熱度。這一刻,她興不起任何離開這個懷抱的念頭,蘇清婉心下輕歎着閉上眼睛,這隻大妖很清楚她的弱點是什麽。
她這一生其實有很多弱點。
其中最大的一個弱點,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兩個字——殷九。
她無法拒絕他。
再次睜開那雙過于明媚的眼睛的時候,蘇清婉看到了天際如煙火般燦爛的青鸾之火,它們飄動着聚合着,勾勒出一隻美麗的鸾鳥的圖案,順着風向,飛向灰暗卻未知的遠方。
它們是如此無拘無束。
四面八方的笑聲不斷在蘇清婉耳邊響起。
這些笑聲有着直沖雲霄的氣勢,蠱惑着她也一同微笑着。
蘇清婉擡手摟着殷九的雙肩,拉進彼此的距離,感受着殷九強有力的心跳,全部的情意都投入到了名爲殷九的妖上。
倘若有什麽是被上天公平的施加在夢歸之境與現世的,第一個要提的,必然是時間。第二個要提的,就是死亡。
今日的夢歸之境尤爲明顯。
在過去的歲月裏,夢歸之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是灰暗的,可是此刻的夢歸之境,是明亮的。所有的生靈們都在追逐着青鸾的火種,但是在追逐到了火種後,他們又猶豫了。
很多生靈不敢去觸碰。
那是青鸾的火,那是光明,那是他們一生都在渴求的東西,可青鸾的火同時也是格外熾熱的,那種熱度能夠灼傷他們的皮肉,吞噬他們的生命,将他們燒灼的隻剩皚皚白骨。
并不是所有的生靈都能有明熠的運勢。
他們無法擺脫對死亡的恐懼,又極端的渴望得到光明。
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在腦海裏天人交戰,看不破,想不通,搞不懂,于是他們用頭撞擊着大地,撞擊着山巒,試圖讓自己的腦袋開開竅,用同樣滾燙的血鋪路,進行自己的選擇。
蘇清婉坐在神木的枝頭俯瞰着這片大地的景象。
妖獸們的鮮血在大地上開了花,一片枯黃地大地便有了豔紅的色彩,在無數飄飛的青鸾之火中,殘暴而美麗。
蘇清婉一時間喪失了語言表達的能力。
是因爲恐懼嗎?
蘇清婉很确定不是。
因爲她身旁的殷九的胸膛是那樣的寬厚,足矣爲她遮蔽眼前的任何危險。哪怕是膽小的阿陰阿陽,都還在沿着神木的枝幹上爬下跳,嘻嘻哈哈地玩着,特别的沒心沒肺。
蘇清婉依偎在殷九身旁小憩了片刻,她醒來的時候,正巧青鸾和明熠剛回來,阿陰阿陽正在神木下和他倆打招呼。
明熠被青鸾按着灌輸了一腦袋的人類常識,現在已經不會随随便便的脫衣服了,除去那一雙尖尖的小妖耳,就是一個尋常的人類小孩子,看上去軟糯又可愛,很讨人喜歡。
“晚上好啊!”
明熠熱情地和阿陰阿陽招手,化人的新鮮感還沒有過去。
阿陰阿陽也對着明熠招手,積極的回道:“晚上好啊!”
明熠很開心,又說道:“你們真可愛!”
“謝謝誇獎,你也超可愛的!”阿陰阿陽笑眯眯地叉腰。
明熠接連兩次都成功得到了回應,他更高興了:“你們遠道而來辛苦啦,别客氣,到了這裏就當在自己家,想吃啥吃啥。”
阿陰阿陽連連點頭:“好呀好呀!”
蘇清婉:“……”
蘇清婉想笑又怕傷害明熠的小心靈。
殷九認真地問青鸾:“你這都教了些什麽東西?”
青鸾幹笑。
他确實一頭紮進人堆裏生活了不少年,可他也沒當過先生啊。隻能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如何運用全憑明熠自己領悟。
然而明熠并沒有領悟他的話中精髓。
青鸾躍躍欲試地看向殷九:“九爺,要不您……”
“滾蛋!”殷九冷笑道,“誰的鍋誰背,誰的人誰負責。”
青鸾腆着臉往殷九身旁湊去:“别呀,九爺。我可以幫您收集寶物,您想要什麽,我給您送什麽,絕對不拖延。”
殷九不想搭理他,甚至還想一腳踹飛他。
一旁的蘇清婉輕聲說道:“小十八,明熠已經溜遠了。”
“嗯?”青鸾立刻收起狗皮膏藥的粘糊勁兒,一回身,果然看到明熠蹑手蹑腳的正往遠處走,“明熠,你要去幹什麽?”
青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産生了幻覺,總覺得明熠聽到他的聲音後,溜得仿佛更快了,一頭疑惑的他連忙追了上去。
明熠腦子裏都是青鸾說過的各種學堂的事情。
人類是要上學堂的,人類是要讀書寫字的,而且剛才阿陰阿陽也偷偷告訴他,現在的人類還要進行各種各樣的考試。
如果考不好,就要挨先生的手闆。
據說戒尺能有兩米長。
這太慘了。
蘇清婉縱觀全程,哪能不知道是阿陰阿陽搞得鬼,這兩個小家夥跟在殷九身邊時間長了,也學會捉弄妖了。
阿陰阿陽還在努力教唆着明熠快跑。
“快呀,被抓住是要去上學的!”
“要勇于反抗呀!”
蘇清婉扶額。
樂齋的上梁是正不了了,下梁也扭的快成麻花了。
很快青鸾就帶着明熠回來了。
鼻青臉腫的明熠被青鸾直接扔到了神木下,正好落在阿陰阿陽面前,明熠想沖着自己的盟友堅強地笑一笑,結果那張青青紫紫的小臉成功的把阿陰阿陽吓懵了。
蘇清婉伸手在阿陰阿陽面前晃了晃,嗯,是傻掉了。
明熠的鼻血滴在阿陰阿陽腳下。
嘀嗒,嘀嗒。
阿陰阿陽眼一黑,深呼吸後,迅速抱團開始嘤嘤嘤二重奏。
夭壽啦!
殷九惬意地摟着他的筱筱幸災樂禍:“自作孽不可活。”
明熠頑強地手腳并用往遠處爬。
青鸾險些氣得昏厥,走過去拎着明熠的耳朵往回走,明熠的反抗都被他無情鎮壓下去,明熠學着阿陰阿陽一起嘤。
明熠撲騰着:“耳朵,耳朵!不要拎我的耳朵!”
青鸾把小崽子往自己面前一扔,随後他就地一坐,看着明熠哭唧唧的樣子腦仁子疼,這還沒進入人界,就學會逃學了。
把之前那個乖巧的小可愛還給他啊!
“明熠,做人是不可以不學習的,一旦進入人界,你妄想着不去學堂是不可能的,打死你都不可能的。”青鸾雙手環胸教育自家的小崽子,嚴肅道,“人界有一句俗話,叫知識就是力量。”
明熠猶猶豫豫地問道:“真……真的嗎?”
獲得力量都是要吃很多苦的,他們妖獸就是這樣子。
呀,原來人類也要經曆那麽多磨練的啊。
“真的。”
青鸾一臉高深莫測地忽悠涉世未深的明熠。
“你看到那邊的兩個小妖怪了沒?他們就是因爲不願意學習,所以人形才會變得這麽的小,而且越來越胖!”
阿陰阿陽:“……”
你胡說!
我們不是,我們沒有!
我們小是天生的,胖是後天養成的!
明熠抽哒哒抹了一把臉,眼角還帶着淚珠:“我不要變成那樣!”
青鸾心下覺得好笑,但還是兇巴巴地闆着臉,小崽子就是好忽悠啊,他點頭道:“不錯,那你告訴我,你該怎麽做?”
明熠大聲回道:“我要好好學習!”
計劃通。
青鸾在腦中花樣把自己誇了一百遍,然後擺出一臉孺子可教的樣子,欣慰地道:“很好,咱們妖就是要有這種覺悟。”
明熠下意識地拍拍自己胸脯,卻忘了自己剛被修理了一頓,頓時咳了兩下,而青鸾也在這時候發來死亡之音:“既然知道自己錯了,就寫一份檢讨出來吧,這次就讓你用妖文寫。”
明熠震驚地瞪大眼,而青鸾還在補充:“要點明前因後果,要悔悟深刻,字數不能低于五百妖文。不然就不讓你去人界。”
明熠的拒絕咽回了肚子裏。
青鸾不知從哪裏弄來一摞宣紙,足有明熠身高那麽高,他開口道:“好好寫,要是寫得不合格,我會讓你加倍返工的。”
明熠跪坐在樹底下埋頭抓耳撓腮的寫檢讨,青鸾則跑到一邊洗手幫着蘇清婉倒騰飯菜。吃了飯,殷九便又把他的宅院拿了出來,放大後,這次他将神木直接納入了院子裏。
蘇清婉則去了小廚房給殷九做下酒菜。
阿陰阿陽趴在神木做的小搖籃裏呼呼大睡。
明熠依舊抓耳撓腮地沉迷于寫檢讨而無法自拔。
青鸾和殷九坐在竹席上吹小風。
殷九自斟自飲着小酒,眯着眼看着小廚房内的美人兒。
青鸾就看着殷九。
這狀況持續了好半天,殷九回眸,單手扣了扣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青鸾道:“雖然爺長得是挺好看的,但是爺對你沒興趣,你老這麽深情脈脈的盯着爺,難道是有什麽想法?”
青鸾掉了一地雞皮疙瘩:“九爺我錯了。我不該淪陷于您的英姿,您看我現在給您來一個自戳雙目還行嗎?”
殷九笑罵:“少貧嘴,有事直說。”
“我還真是有想法……”青鸾說着縮了縮身子,在殷九動手前他飛快地擺着手開口道,“不過絕對不是那方面的。”
“九爺啊,您覺得我留下些淨化之火怎麽樣?我經常不在夢歸之境,但是我的火可以爲他們帶來光明。而且,說不定還會有其它的妖怪也能和明熠一樣,借住我的火得以渡劫。”
殷九托腮:“可以。這裏已經灰暗了太久,也該有所變革了。”
“這就是問題啊,九爺。”青鸾一見殷九贊同,立刻打起精神繼續說道,“我的火也不是能一直燃燒的,總不能讓我在外呆上兩天就回來添柴火呀。這多不方便呐,您說是不是?”
殷九翻了個白眼,一臉與世無争:“不方便的是你又不是我。”
“别呀,九爺。我還想多點兒時間爲您發光發熱呢。”青鸾一聽殷九這要撒手不管的意思,哼哼唧唧地撲過去抱大腿。
殷九呵呵:“這話說出來你自己都不信,小十八,你當我傻呢?”
“九爺您慧眼如炬英明神武玉樹臨風一枝梨花壓海棠,我哪敢忽悠您呐。”青鸾一路馬屁拍上去,完美的繼承了出自樂齋的妖們的優良習慣,最後總結,“尤其是您還特别古道熱腸!”
“說這話的時候,你能不躲到樹上去嗎?”殷九仰頭看着自家一臉蠢樣的小崽子,“我是那種會随随便便動手的妖?”
青鸾麻溜地跑回了殷九身旁。
“蠢死了!”殷九一腳踹在了他屁股上。
爺是不随随便便動手,但是爺随随便便動腳。
青鸾苦兮兮的趴在地上,啊,這是多麽令妖熟悉的力道。
自從他入了樂齋以來,挨揍的次數比起其他妖加起來還多,哪怕是最愛踩雷的季景雲都上趕着追不上他的腳步。
就連脾氣最好的婉梨都喜歡拿這件事打趣他。
一般來說,是他幹的蠢事,他要挨揍。
不是他幹的蠢事,那他就背着鍋再挨揍。
以季景雲爲代表的衆妖們親切地稱呼他爲——背鍋俠。
當然,青鸾剛開始聽到這個外号的時候,他深入地和季景雲這個罪魁禍首進行了交流,并一把火燒秃了季景雲的尾羽。
你傷害我心靈,我傷害你身體。
來呀,誰怕誰呀!
後來殷九對此事進行了十分中肯的點評:“就是閑得你們。”
青鸾蠕動着轉向殷九,委屈巴巴:“我不小了啊……”
殷九充耳不聞,自顧自喝着酒。
“九爺,我可以幫着青鸾保留淨化之火,您要不就把火苗放在我身上?”神木嘩啦嘩啦搖着葉子,響應着青鸾的話。
殷九一皺眉:“你想都不要想!”
就算是天帝的神木,那也是一棵樹,如何能與火焰并存?
青鸾一開始還挺高興,隻不過殷九的聲音讓他冷靜了下來,緊接着他也想到了這一層面上:“小神木,這可不行。”
神木道:“你們不用擔心,我不是普通的樹呀,隻要将火苗放在我的樹冠上就好啦。實在不行,就用我的枝條做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