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我是出去了一會兒,可小神木和阿陰阿陽還在呢,您怎麽能旁若無人地秀恩愛呢?它們可都是孩子啊。”
青鸾幽怨的聲音響起。
蘇清婉尋聲看過去,發現自己已經回來了。
殷九則是淡定地摟着蘇清婉坐下:“哦,可他們不是人啊。”
張口就怼,好像剛才緊張的說不出話來的不是他。
青鸾:“……”
這話說得我竟無言以對。
“行了,既然回來了,你就滾去做飯吧。”殷九擺擺手,打發走青鸾,他隔空取出一個藥箱,找出傷藥爲蘇清婉包紮傷口,看着愛妻血肉模糊的指尖,他眼中疼惜之意更濃了。
蘇清婉找了個話題問:“這裏和虛無混沌有什麽聯系?”
“九重天,昆吾海,都是混沌虛空的一部分,曠世海是九重天的起源,因此也在混沌虛空範圍内。而混沌虛空,又是自虛無混沌分裂出來的。”殷九道,“世界的本源,便是虛無混沌。”
蘇清婉更加好奇了:“那我現在該算什麽?人類?還是妖怪?”
“你呀,當然是我的妻啊。”殷九逗她,見她臉紅,才又解釋道,“你依舊是人類,隻不過是壽命要比一般人長一些。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你早就不需要我的幫助,就能看到妖靈精怪了。”
“樂齋是我設立在人間的一處中轉站,日日在那處經受靈氣的淬煉,你便會越發接近天地,能看到常人無法見之物。當然這個也和你的體質有些關系,你原本就有看到的資質。”
蘇清婉點點頭:“就像我們說的返璞歸真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殷九說道。
吃過了飯,殷九便喚出了馬車,一行人和神木道别,然後踏上了歸途。馬車内的空間比來前大了不少,每一隻妖都有一塊自己休息的地方,就像在馬車裏面劃分了另一片空間。
馬車留下了沈瓊,帶走了明熠和青鸾。
夢歸之境的大門再次開啓。
蘇清婉掀開車簾看着現世遼闊的天空,漫天星辰就像夢歸之境的樂陣一樣絢麗,其實,也沒什麽不同,對嗎?
就算不在一個空間裏,也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明熠和阿陰阿陽坐在車頂上,小少年的眼睛裏都是新奇。
阿陰阿陽就教給明熠唱着他們自己編的歌謠,咿咿呀呀的,曲調十分歡快。青鸾聽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麽問題,也就随着他們去了。他雙手枕在腦後,雙腿搭在車轍上,十分惬意。
馬車進入繁華的皇城,明熠的新旅途也就此展開。
那一定也是一場十分精彩的旅程。
他或許會見到雄奇壯闊的大漠,或許會遇到歌聲悠揚的海妖,或許還會在某處小鎮爲了心愛的人而駐足……
這次旅行,改變最大的是蘇清婉,而沒有多少變化的也是蘇清婉。除了肉眼不可見的壽命的增長,她并沒有擁有任何妖力。幻想中的想要孤身去大海乘風破浪是不可能的了。
沿途中,殷九還繞路去了一趟昆侖雪山,他找到了沈瓊所說的地方,取走了靈虛水和神樂。靈虛水并不多,但治好婉梨的傷是足夠的了。一行人一入皇城,就直接去了婉梨那處。
衛子遊拿着裝了靈虛水的小瓶子躬身朝着殷九拜了三拜,素來冷峻的臉上也是掩飾不住的激動之色,終于可以救她了。
他不用再忍受患得患失。
殷九坐在椅子上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衛子遊的感謝。
梅白月斷言,不出一年的時間,婉梨就能夠恢複如初。
到時候,再也沒有什麽能夠攔得住婉梨與衛子遊攜手同遊名山大川的阻力。這對眷侶,在曆經重重磨難後,迎來了最好的結局。蘇清婉爲此感到喜悅,并真心地祝福了他們。
吃了頓飯,小崽子們賴在婉梨這裏不走,殷九就帶上蘇清婉先行離開,他去找了陸蒼穹,彼時陸蒼穹正在對着月亮發呆。
從殷九手中拿到神樂,陸蒼穹的表情格外的鎮定,他翻看着這本自己長久來的容身之所,良久,他忽然歎了口氣。
“其實,我是可以和沈瓊溝通的。又或者說,除了松雁真人以外,沈瓊唯一願意坦露心聲的對象就是我。但是我一直以來都是聽着,看着,就像在戲台子下的聽衆一樣。”
“倘若我能夠和他多聊一聊,而不是任憑他想法行動,也許他就不會和松雁真人走到那個地步。”陸蒼穹剖析着自己的過往,“用人類的話來說,我和他應該算得上是……知己?”
蘇清婉詫異于陸蒼穹認知上的變化。
怎麽看,衛子遊都不像是能對他産生這種影響的人。
殷九撥弄着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挑眉:“誰又給你洗腦了?”
“昆吾海的蚌精。”陸蒼穹說道,“或者說海天女。”
這世上唯一能與他相似的,也就那麽一個昆吾海天女了。
似神非神。
殷九并不意外他們倆能夠有所聯系,他折了一朵花戴在蘇清婉耳後,開口道:“已經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畢竟你之前都沒有做到的事,又有多大可能以後就能做到了?這種思考是沒有意義的,隻有窮極無聊的人才會有心思這樣去想。”
“要是照顧鯉盈盈的工作太輕松,你大可以跟我說,我一定會讓你忙起來的。”殷九攤手,“爺都沒辦法改變既定的事實,你們的本事又不如爺,又怎麽可能辦到呢?對不對呀,筱筱?”
這話說得自大又自負,蘇清婉卻沒辦法反駁。
于是蘇清婉十分淡然地回答:“九爺說得當然都是對的。”
陸蒼穹一噎。
他就是談一談自己的感悟,怎麽還要被塞一嘴狗糧?
秀完恩愛的殷大佬心滿意足地抱着小嬌妻回家。
樂齋的門被推開,腳步聲打破庭院的寂靜。
幽幽的螢火飄蕩在夜色之中,姹紫嫣紅的花朵争妍鬥豔,風中帶着花的香味,房檐上的銀質小風鈴叮鈴鈴作響。
一切似乎都和她第一次來到這裏時沒有區别。
不過,上次帶她進來的,是季景雲。
而這次,抱她入門的,是殷九。
“這裏的景色,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啊。”
蘇清婉在殷九耳邊輕歎。
殷九側眸笑着:“最不可思議的難道不是你成了我的人嗎?”
蘇清婉很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她一開始也沒想到,進了這裏的代價,是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隻是,她很樂意就對了。
殷九臉上笑意越深。
蘇清婉在面對涉及他的問題時,總是意外的坦誠。
所以他不介意獎勵一下如此坦誠的小妻子。
殷大佬的獎勵是什麽呢?
那就是充滿了他的愛意的一個吻啊!
十分昂貴。
一吻結束,蘇清婉見着庭院内圍觀的一排無妖,下意識推開殷九往二樓跑去,有幾分慌亂的說道:“我,我去沐浴了。”
殷九嘴角的笑意就沒有消失過,他蹲在地上好好敲打了一下無妖們,溫和地讓它們務必如實将今天的事傳出去。
筱筱和他就是很恩愛,有什麽不能見光呢!
羨慕死那群單身妖才好!
蘇清婉根本不知道自己沐浴的這段時間,殷九趁機作了一隻幺蛾子,以至于外面又發生了什麽事,她也不很清楚。
鬼君正在輪回樓巡視地獄的情況,然後就接到了突然造訪的殷九的紙鶴,他示意鬼差繼續走着:“有事快說。”
然而鬼君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殷九扯了小半刻鍾的他家筱筱有多麽可愛這一話題,就在鬼君頭上冒着黑氣準備一掌拍走紙鶴時,殷九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靈虛水找到了。”
鬼君的黑氣頓時消失了。
行吧,看在老不死找到了靈虛水的份上。
今天就原諒老不死了。
殷九又道:“靈虛水比不上我家筱筱眼睛清澈。”
鬼君:“……”
不行,還是想抽死那個老不死。
殷九在精神上摧殘完了空巢鬼君,蘇清婉也從浴室出來了。
美人出浴的景緻總是格外吸引人視線的。
殷九有些遺憾沒能一起洗個鴛鴦浴。
蘇清婉催促着他趕快去沐浴,殷九就在路過她身旁的時候,低頭迅速地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吐息灼熱:“等我回來。”
殷九輕笑着出了門。
蘇清婉摸着自己發燙的臉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臉。
殷九回來的時候,屋内很是安靜,他走到床邊,發現蘇清婉已經睡熟了,他扶額失笑,倒也沒舍得鬧醒了蘇清婉。
旅程剛剛結束,他還是願意讓她好好休息,恢複精力的。
就像她說的那樣,他們以後還有許多的時間。
不急在一時。
隔天殷九帶着蘇清婉去了一趟玉虛山,來到了當初記載神樂的那處山壁之前,殷九清理了山壁上的藤蔓,又收拾掉地面上的雜草,将這處當年的本貌大體的複原了出來。
“一定要在這裏才能毀掉神樂?”蘇清婉坐在矮石上看着殷九忙活,山中的小小木靈們也學着她的樣子坐在地上圍觀,他們很喜歡這個人類身上的味道,又香又甜,特别好聞。
如果不是被這位大妖搶先了一步,他們都想把這個漂亮的姑娘帶回家,精靈們的天性,便是寶物就是要珍藏起來的。
殷九并不知道自己突然多了這許多的情敵:“其實在哪裏都一樣。不過,神樂蘊含着諸神的意念,而本源又來自于天地間的靈氣。在這裏銷毀,爲的是能讓它的本源落葉歸根。”
在一切開始的地方将這一切結束。
蘇清婉抱着一隻木精靈:“所以,它再也不能被複寫出來了?”
殷九瞥了一眼,發現是隻木精靈的幼崽,便收回目光,他道:“當然。而且,沈瓊臨摹出的神樂,本就不比諸神的手筆。”
蘇清婉手中的木精靈不安分的爬來爬去,一會兒拍拍透明的羽翼坐在蘇清婉指尖,一會兒又輕蹭着蘇清婉的掌心,這個不足她拇指高的小家夥精力十分旺盛,但又特别黏人。
殷九在空地上布着樂陣,蘇清婉等呀等的,倒是在日落時分等到了一群遠道而來的水精靈。正在她驚奇的時候,精靈們仿佛商量好似的拿出了他們的樂器,演奏着悠揚的樂曲。
日落月升。
殷九站在陣外,操縱着樂陣,精靈們的曲調也随之發生了細微的變化,蘇清婉一怔,這些精靈是被殷九召喚來的嗎?
精靈們的演奏接近尾聲,殷九也停止了操縱,他淩空取來記載了神樂的書譜,将書譜投入陣心,喝道:“退!”
木精靈與水精靈紛紛落至蘇清婉身後。
一團令蘇清婉眼熟的淨化之火被殷九打進陣心裏。
樂陣發動,淨化之火吞噬着神樂。
随着書譜的燒灼,一段飄渺的樂聲從樂陣中傳了出去,像極了從九重天之上灑落的仙音,不懂其意,卻可悟其情。
那是諸神對世間的留戀。
銷毀神樂的過程并沒有蘇清婉想象中的驚天動地。
甚至可以說是極爲平淡的。
可蘇清婉分明看到了,在最後一頁書譜被淨化之火灼燒殆盡之時,數以千計的金色樂文從灰燼中飄散而出,樂陣編織的墨色網籠開啓,于是它們紛紛揚揚地融入了溫柔的夜風裏。
天空,山巒,大地,海洋。
天地間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是它們的歸宿。
從何出來,歸何處去。
淨化之火熄滅,樂陣完成使命消失。
精靈們追逐着如星光的樂文四處飛舞,與月光同輝。
這種場景無疑是美麗的。
“我一直都很喜歡這種景緻。不過我身爲樂,總不能爲圖一笑就毀損樂譜,更别提是凝聚了諸神意志的神樂。否則,大約不必天道動手,虛無混沌就已經把我塞回娘胎重造了。”
殷九說着走到蘇清婉面前,附身将她攙扶起來,他眉眼是含笑的,低頭看着愛人時,柔情款款全部隐于那雙深邃的眼中。
蘇清婉側頭望着他,神情柔和,一如在鬼院的明月樓時一般。
她覺得,這世上怕是沒有一處景緻,能與殷九相比。
隻需他一笑,就已經勝卻人間美景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