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顧憐偷摸摸找了進來,可憐兮兮地趴在桌子前擡眼望着雲薇:“我不會做家務,但是我可以學。所以,在我學會之前,你能借我一點兒錢,讓我買頂帳篷暫住嗎?”
雲薇執筆的手一抖:“……”
顧憐指天發誓:“我會努力賺錢還給你的!”
“稍等。”雲薇起身推開房門往外走。
顧憐跟在雲薇身後走出去。
“小薇兒,你怎麽了?唉唉唉,有話好好說,别揪我尾巴啊!”
“我錯了,小薇兒,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忽悠他……”
“啊啊啊啊,小薇兒,你放我下去吧……”
霁月被雲薇拿鎖妖繩倒挂在了銀杏樹的枝幹上。
然後,雲薇将小院的廂房空了出來,給顧憐當卧房。
顧憐看着空蕩蕩的房間,扭頭道:“雲薇,我發誓我真不是得寸進尺。不過,我真的不能擁有一床被褥嗎?”
雲薇一默。
然後,千金大小姐雲薇帶着身無分文小少爺出了家門。
其實雲薇并不想出門,可她并不打算讓顧憐的三觀被霁月帶跑偏了,而且,總不能讓這個少年郎用她的東西。
别的不提,首先性别就是個問題。
難道要讓顧憐穿她的繡鞋?
雖然讓飛鳥少年送些東西來也可以,但是這些東西都是急需的,時間趕不及,還不如親自出去給顧憐采購齊全了。
小半個南城逛下來,雲薇也很累了,所以當她陪着顧憐進了一家衣坊之後,就坐在客椅上休息起來,任憑老闆娘爲顧憐挑選衣服,她已經沒有任何心思去關注這些事了。
鑒于雲薇滿臉的生人勿擾,老闆娘也就歇了給雲薇推薦衣服的心思,專心緻志地給顧憐介紹起店裏的款式。
從外衫到浴袍。
顧憐挑了好幾套衣服,他等老闆娘包衣服的時候,視線不由得落在了雲薇身上。雲薇正單手撐着前額,閉着眼,嬌紅的唇瓣輕抿着,無論他有多麽吵鬧,對方似乎都不在意。
“你身體還好嗎?”
顧憐輕聲地詢問讓雲薇的眼皮動了動。
雲薇放下手,睜開眼睛,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顧憐。
她隻是有些累了而已。
何況,她身體如何又與顧憐有什麽關系呢?
多管閑事。
雲薇起身走到櫃台前掃了眼顧憐挑的那些衣服,問了問價位,然後掏出銀票結了帳,讨價還價是根本不存在的。
簡直就是揮金如土。
老闆娘笑臉如花,直接讓小二把衣服給送到了府上。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然我抱你回去?”
“我一直想說,你該好好吃飯的。”
“你想啊,吃飯總比吃藥好,畢竟藥它那麽苦。”
雲薇不勝其煩,從妖市買了串糖葫蘆塞進了顧憐嘴裏,等回了自己的小院裏,她就直接進了卧房,全程冷漠。
顧憐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雲薇緊閉的房門,又盤腿坐在清潭邊上,一邊看月亮,一邊思索妖生,一邊吃着糖葫蘆。
霁月趴在烏龜殼上和他唠嗑:“少年郎,你是個可塑之才啊!”
顧憐咽下糖葫蘆問道:“可塑之才?”
“對啊,可塑之才。我覺得你完全可以努努力,變得再黏人一些,和小薇兒多多拉近關系。然後,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教訓她,不要每天都把空氣當飯吃。仙神早八百萬年前就死絕了,登仙路堵死,她就算天天喝露水也不會成仙的。”
霁月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難得有幾分認真。
顧憐自動過濾了霁月後半段話,他把糖葫蘆的木簽戳進了泥土裏,換了個坐姿想着:就他觀察的這幾天來說,雲薇的作息和飲食确實都太不規律了,本來身體就弱,還這麽不把身體當回事,的确需要有人在她身邊好好照顧她。
就算要被雲薇冷眼相看,他也一定要把雲薇這些壞習慣都掰正過來。良好的作息飲食習慣,是強身健體的保證。
顧憐打定主意,回屋子收拾了收拾,洗了個澡,然後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蓋上了被子,床褥很軟,躺上去就像被棉花包圍一般,外面的夜風也涼絲絲地,非常适合入睡。
喧嚣的人聲都被一層陣法隔絕在宅院之外。
屋内沒有燭火搖曳。
可月色從窗戶灑落進來,漫天星辰就和金陵的夜一樣。
精神十足的顧憐也在這樣的環境下有了睡意。
對于未知的渺茫前路的不安,對于初來乍到寄人籬下的傷感,也都在睡意之下,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顧憐合上了眼睛,在幽幽的夜風中,在皎潔的月光下,真正意義上的,睡了一個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的好覺。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的金陵,有着一條騰飛的巨龍守護。
他認識那條巨龍。
小時候,他将那條傳說中的巨龍稱爲——
青龍叔叔。
顧憐驚醒了,睜眼一看,哪裏有什麽巨龍,隻有一條銀色的小蛇趴在他的胸膛上,正用尾巴使勁戳着他。
“少年郎,天亮了,快醒醒!”
“美好的一天,你難道要賴在床上渡過?”
“趕快起床!”
顧憐抄起被子蒙住頭。
爲什麽他到了這邊還不可以賴床!
顧憐最後也沒躲過霁月的騷擾:“你爲什麽起這麽早啊……”
霁月理直氣壯地在他頭上爬來爬去:“因爲我餓了。”
“所以,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你要去買早飯啊!”
顧憐一臉的生無可戀。
同樣生無可戀的,還有東城樂齋内的阿陰阿陽。
兩個小童子早早起來準備好了廚具和食材,就等着蘇清婉起床做早飯,然而太陽都升起來了,蘇清婉還沒出現。
“啊?你們說清婉?”季景雲起床後就被阿陰阿陽一左一右抱住腳腕,“她昨天晚上和九爺出門了,可能是沒回來吧。”
阿陰阿陽:“……”
爲什麽我們不知道!
主人又把清清拐跑了嘤嘤嘤……
“大清早就哭喪,爺不在的這段時間又怎麽了?”
殷九神清氣爽地帶着蘇清婉歸來,剛推門就聽到哭聲。
阿陰阿陽直接忽略殷九,一個箭步蹭的一下竄到了蘇清婉懷中,委屈嗒嗒地哭訴:“清清,餓,想吃酥炸小丸子。”
“清清不餓,清清也不想吃酥炸小丸子。”殷九把兩隻黏人包拽下來,捏着他們的小衣領晃了晃,“你們自力更生吧。”
阿陰阿陽頓時哭嚎起來了。
“别欺負他倆了。”蘇清婉連忙把阿陰阿陽解救下來,她道,“沒有酥炸小丸子,但是有好喝的豆腐腦和好吃的小油餅。”
殷九這才舉起另一隻手,他手裏拎着一個大飯盒,一臉無辜地笑:“筱筱,我看他倆并不太想吃,估計哭就能哭飽了。”
“主人最好啦!”
“阿陰阿陽最愛主人啦!”
“主人快給我們嘛,阿陰阿陽好餓好餓的。”
阿陰阿陽變臉比翻書還要快。
何止笑顔如花嘴裏抹蜜能夠形容。
白鹿招呼着一大家子坐下來吃着早飯。
殷九和蘇清婉在外面吃過了,便在庭院裏各做各的事情。
此時一陣敲門聲響起,蘇清婉便去看了看。
殷九正在美人榻上翻看着新到手的樂譜,就見蘇清婉提了一個小花籃走了回來,而蘇清婉神情相當的疑惑。
蘇清婉去開門的時候,外面并沒有人,隻有這個小花籃孤零零的放在門口,而花籃内不僅裝了幾朵沾了露珠的花,還放了一本似乎殘損的樂譜,樂譜中還夾着一張小紙條。
蘇清婉将小花籃拿到殷九身旁:“九爺,是給你的東西吧?”
殷九接過去,翻開樂譜拿出紙條,然後将樂譜放到了旁邊:“是我托人找的樂譜,本就不抱希望,沒想到還真能找到。”
蘇清婉指着紙條上的妖文:“這上面寫的是什麽?”
“請笑納。”殷九點了點第一排字,然後手指下移道,“這是他的名字。失妖。”
季景雲耳朵賊靈:“哎呀哎呀,九爺,失妖回來啦?”
“失妖?”蘇清婉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隻是看起來殷九他們和失妖很熟,她問,“既然來了,他爲什麽不進來坐坐?”
殷九笑了笑道:“所謂的失妖啊,就是失去了一切的妖怪。沒有聲音沒有形體沒有妖氣,什麽都沒有,就算他站在你眼前與你打招呼,你也不會看到他,你也無法聽到他的話。”
“這不就是……不存在嗎?”蘇清婉好奇,“那他要怎麽把東西送過來?他不是什麽都沒有嗎?他該用什麽拿?”
而且,這裏還有失妖的字條啊。
他是怎麽寫字的?
“筱筱都能不遠萬裏來到我身邊,何況是失妖的存在。世上稀奇古怪的,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事有很多。不一定凡事都要一個合情合理的答案。”殷九側躺着,指尖穿過蘇清婉下垂的發絲,半眯着眼睛緩緩地說着,“想不通就不要費心神了。”
蘇清婉的世界觀再一次地被刷新。
她來到的果然是一個奇妙無比的世界。
蘇清婉溫順的應着,低頭抓住殷九的手:“好,我想你。”
殷九拉着她的手捂着自己眼睛,聞言低低地笑了。
季景雲吃了兩口小酥餅,感覺有點兒噎了。
明明是小酥餅,怎麽還怪甜膩的。
“對了,我聽無妖說,南城來了個有意思的小家夥。”白鹿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正好拿來當談資,“住在雲薇家裏。”
季景雲立刻不覺得手裏的小酥餅甜膩了。
他甚至還能再多吃幾口。
這個一聽就充滿了八卦氣息的話題就很下飯嘛。
被八卦的兩妖正在進行一場單方面的談心。
滔滔不絕地是顧憐,雲薇主要負責左耳進右耳出。
雲薇覺得她快修練出不需要陣決就能夠專心于某件事的功力了。這位少年郎碎碎念的功力,比之霁月的有過之而無不及。真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可惜前浪沒死在沙灘上。
就在顧憐從飲食起居談到養生之道時,雲薇拿着墨筆在紙上畫了一個陣紋,面無表情地看向他:“我是陣師。”
不是大夫。
我們之間沒有共同話題。
今日的說服大作戰,以顧憐的慘敗告終。
“少年郎啊,你要保重自己,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霁月浮在水面上和鹹魚癱的顧憐進行心靈上的密切交流。
顧憐愁眉苦臉地打滾:“我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不然……”霁月沉吟,“你先買些豬腦什麽的,咱補一補?”
實在不行,核桃也成。
顧憐:“……”
謝謝,不用。
“和雲薇說話,簡直比和我先生說話還要費腦子。”顧憐歎息道,“我先生說,人類世界很複雜。實踐出真知,多去外面走走,更容易把人心弄明白。可是我連半妖的心都搞不懂。”
霁月好奇地問着:“你先生是妖怪嗎?”
顧憐搖搖頭:“不,他是人類。”
“我覺得你先生說得很對。但我也認爲,你家先生話裏的意思絕對不是讓你偷偷摸摸離家去行走什麽江湖。”霁月如實将自己的想法表達了出來,“少年郎,你還是太單純了。”
顧憐反駁道:“先生說我這叫赤子之心。”
“所以,你先生是因爲看上了你的赤子之心,所以才收了你當弟子嗎?”霁月慢悠悠地在清潭裏面遊水,十分惬意。
顧憐拿起一隻小龜:“不,其實是因爲我有錢。”
而先生太貧窮了。
霁月咂咂嘴:“人傻錢多?”
顧憐努力維持先生的形象:“才不是。先生可厲害了,他什麽都知道。是我求着他,軟磨硬泡才讓他收了我當弟子。”
霁月哄孩子一樣點點蛇頭道:“那您可真棒棒。”
不要大意地發揮您這死皮賴臉的精神,去拿下小薇兒吧!
少年郎,我看好你!
顧憐讀懂了霁月的厚望,然後往後一仰,躺在了地上。
雲薇可比先生難搞多了啊!
“少年郎呦,相信我,當你能搞懂半妖的心思的時候,你自然就離着弄懂人心更進一步。”霁月特别的語重心長。
顧憐歎氣道:“借您吉言。”
不過顧憐依舊沒有想出什麽辦法來說服雲薇注意身體,雲薇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了異常的固執,來抵抗他的攻勢。
生命它不美好嗎?
爲什麽不珍惜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