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您這兩天,是不是對您的妻,關注的太少了?”風霓裳打心底裏是不想這兩人的感情出現任何的裂痕的,這與她有一部分關系,又與她的先生,梁灼玉的願望有很大關系。
梁灼玉生前一直希望,有誰可以陪這位摯友走過漫漫長路。
殷九扣了扣桌面,撐着下颚問:“說說看,是什麽?”
“陣圖。”風霓裳不說廢話,直奔主題,“百裏夜的陣圖。”
别的她都不會太在乎,可一旦涉及到了百裏夜這個名字,往往就代表了無窮無盡的麻煩。風霓裳凝眸沉思,而眼下,這個麻煩,似乎盯上了蘇清婉,又或者說是盯上了殷九。
“筱筱不是多管閑事的性子。”殷九說着起身,“走吧,小霓裳,跟我去一趟,我們去會會那個筱筱認識,我們卻不認識的妖。”
若非對方是有什麽門路,他的妻也不會涉足到此事裏。
風霓裳兩三步跟上去:“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都在忙什麽事?”
殷九爲自家小孩的智商感到擔憂:“你不是都知道了。”
風霓裳一噎,鬼知道!
不過,殷九已經着手調查,大抵是不需要她出手。
“别一臉嚴肅,事情或許沒你想的那麽複雜,小小年紀,怎麽一天兩天的都想些那麽陰暗的東西。這可不好啊。”殷九似乎并不把風霓裳的隐憂放在心上了,反而給風霓裳灌起了雞湯。
“既然你不在乎,幹什麽這麽積極的接了這個爛攤子?”風霓裳覺得從小世界回來的殷九,心情比前兩天好多了,好到都有閑工夫熬雞湯,也許這件事真的沒她設想的那樣嚴重?
殷九心情當然好。
百裏夜的陣圖,最多也就是控制這個現世的時空轉換,甚至連在夢歸之境發揮效應的能力都沒有,因此絕對和他家筱筱的到來沒有一星半點兒的關系,他查清這點就足夠了。
一切會讓筱筱離開他的可能因素,都必須扼殺在搖籃裏!
至于那個敢利用他寶貝筱筱的小妖崽子,的确該好好教訓一頓。可惜了霧珩君已經不在世,沒辦法直接找上門去。
南城大陣守妖空缺,所以南城是除了北城外,最亂的一城。
這麽下去,始終都不是長久之道。
殷九琢磨着,鎮守南城的妖,似乎也該重新選拔了。
紅薔的實力倒是不俗,可太過于年輕,而且也不是鎮守的料。
風霓裳見殷九不說話了,也不想去打破這份甯靜,她點着一道紅紅火火的妖引符,随着東城這位爺,去半夜送溫暖了。
感受到蔓延在南城的過于強橫的威壓,睡夢中的顧憐皺了皺眉,哼哼唧唧地說夢話:“阿姐,這次的糕點也太多了……”
“阿爹的糕點快壓死我了……”
“阿姐,我想你們……”
隔壁屋内還沒睡的雲薇正在秉燭工作,她是半妖,沒有顧憐受影響那麽深,但也多少知道這道威壓的來源。上一次,這威壓出現的時候還是在去年,無非是東城那位爺,在夜行罷了。
她自認和對方沒有任何交集,是以并不擔心被敲門。
倒是顧憐的夢呓,經過窗戶落入她耳中,激起了一絲漣漪。
這位熱情的少年郎總有一日會回到他該去的世界。
那裏會有他的家人,會有他的朋友。
他不該屬于這一片死寂之處。
這段莫名其妙的緣分,必然是要終止的。
所以,她不需要對顧憐關注太多,她隻需送他回家就是。
隔天顧憐起床,在霁月的指導下才勉強完成了一道紅豆粥。
雲薇看着被端到自己眼前的看不出原材料是什麽的粥,不由得沉默了下去,然後看向顧憐:“你這是什麽古老的藥膳嗎?”
“小薇兒,你相信我,他真的隻放了紅豆,這就是一碗普通紅豆粥。而且我剛試過毒……啊呸,我嘗過味道,還不錯。”霁月纏在顧憐的手腕上,“這不僅是粥,還是少年郎的一番心意啊!”
雲薇依舊沉默以對。
你恐怕不是對普通兩個字有什麽誤解。而且剛才你也說了試毒兩個字了吧,霁月你不要以爲你改口快我就沒聽到!
顧憐作勢就要開口勸。
怕了顧憐的三寸不爛之舌,雲薇還是喝了下去。
顧憐大有一副老懷欣慰的樣子端着空碗走了。
與雲薇的頭疼不同的,是一大早起來就有美味的豆腐腦吃的樂齋衆妖。殷九趁着飯後的功夫,将自己這兩天得到的結果告訴了蘇清婉,一如他之前所做的那樣,從不刻意隐瞞。
蘇清婉依偎在殷九懷内,看着地上細碎的陽光,微微眯了眯清眸,她的雙手被殷九執着把玩,她也不惱:“九爺,萬事所謂的緣由真相又是什麽呢?你認爲這些很有必要知道嗎?”
殷九換了個姿勢攬着她,笑着道:“有些還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這些總不可能次次都如人願。不知道反而活得更開心。”蘇清婉不太喜歡追探自己的來因,便是因此,她怕會失望。
“你有不去知曉的權利。”殷九撫着她的發絲,“我隻是想要确認你不會因爲任何理由消失在我眼前罷了。我無法容忍自己的疏忽而對你我之間産生什麽不好的影響。筱筱,因果輪回,必有其因,我願意成爲你的因,你也隻需要記住,你爲我的果。”
一切的失望都源自期待,這兩者,是互相轉化的。
“我曾見過百裏夜的名字,但書上沒有過多的記錄,我隻知道他很有天分,可我并沒有猜測過,他竟然真的能夠創造出時空轉換陣圖。”蘇清婉被殷九的一番話惹紅了俏臉,便換了話題。
殷九反手将蘇清婉困在他與楠木椅之間,話順着蘇清婉的意思轉移,舉止卻更加輕佻,他低着頭挑起蘇清婉的下颚,眉目含笑:“不妨事,區區一張陣圖,掀不出多大風浪。”
風霓裳帶着葉梧出門,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很淡定的移開視線往前走,愛秀恩愛就秀去吧。
好歹是在自己家裏,沒去外面禍害。
她還要求什麽?
風霓裳覺得,既然自己阻止不了,那幹脆就放任他們得了。
眼嘛,瞎着瞎着也就習慣了。
風霓裳通過這些次的失敗總結了經驗教訓。
人改變不了某個現實的時候,接受它就會輕松許多。
這個道理,用在殷九身上最适合不過。
可雲薇還沒有領悟這番道理,顧憐的熱情依舊很令她頭疼。
好在這會兒顧憐蹲在走廊上和霁月聊天,沒有在她工作的時候來煩她。霁月這回少見的談起了正經話題:“少年郎你爲什麽一定要爲難自己呢?愁一愁,白了頭。想不通,就放棄。”
“那你爲什麽也要爲難你自己呢?你把心裏事說給雲兒聽,不就不用活得這麽辛苦了。講道理,你都多久沒和雲兒好好聊過天了?”顧憐就反問霁月,“瞞一瞞,受冷藏。說出來,變輕松。”
霁月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小輩給問住。
他也順帶思索了一個問題,自己爲什麽非要瞞着雲薇呢?
他得到的答案,是因爲有必要。
不說就隻有他自己糾結,說出來大家誰都不會開心。
“我總不能因爲思考一件事本身會令自己很不舒服,就不去解決那件事。我自己做出多方假設,對它進行最壞的猜想,等到眼前的迷霧散去之時,不管結果是好是壞,令我開心又或是讓我悲傷,這對我來說也就是意料之中。這樣總好過被突如其來的噩耗打擊的恢複不過來,你說難道不是這個道理嗎?”
與其被現實碾壓,不如自讨苦吃。
霁月有那麽一瞬竟然覺得自己面對的是夢歸之境的那位無上真君,這兩人的言論明明就都像是歪理一通,可就是有種令人信服的魅力。哪怕他是一隻妖,都免不了覺得有理。
“話說回來,你瞞了什麽事啊?既然不能告訴雲兒,那你就告訴我呗。”顧憐做了一個守口如瓶的動作,“我不會說漏嘴的。”
“小孩子問那麽多幹什麽!”
霁月瞪他,他就說這小崽子怎麽突然這麽親切的開始和他交心,原來是在這裏下了套等他。真當他好忽悠呢?
顧憐并沒有霁月想得那麽心機,隻是話趕話趕到了這裏,他見霁月口風太緊,就開始給霁月做假設:“你不說,那我可就大膽的猜測了。一般來說,隻有令妖不悅的事才會被隐瞞。”
“因此,我覺得你要隐瞞的八成是很久之前的某件壞事。你把月下美人交給雲薇而不是交給别的妖,是因爲你覺得她可以複原月下美人。然後你就可以回到那件事發生之前,完完全全地阻止那件事發生。”顧憐自顧自地說完,然後看向霁月。
霁月不置可否。
隔了一會兒,霁月才慢悠悠地收回遠眺的視線和顧憐說道:“年紀不大,腦子想的東西到還挺多的。那麽機智的顧大人,你能不能大膽猜測一下,小薇兒最近爲什麽冷藏我?”
“那當然了,我先生就很聰明,我是他的嫡傳弟子,我能差到哪裏去?我先生還說,他就指望着我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顧憐開口說道,提及先生的時候,他的眼睛更亮了,不難看出他對那位先生的孺慕,“我幫你推測一下吧。其實你想做什麽,雲兒都不會介意,雲兒可聰明着呢,她就是端着不說罷了。”
“雲兒不理你絕對是因爲你踩了雲兒的雷池。她最不喜歡别人說謊或者在必要的事情上欺瞞她。你九成九是運氣不好,兩點都踩中了。”顧憐說完都想給自己鼓個掌,簡直有理有據。
霁月這回是真的确定,這位來自金陵青龍院的少年郎,有兩把刷子。而且,顧憐的語氣并不會讓他産生不悅,反而能将他壓抑已久的心事,通通從心湖裏勾出來,使他忍不住去追憶。
霁月問:“想知道我是怎麽和小薇兒認識的嗎?”
顧憐搗蒜式點頭。
“我和她大概認識了快百年了。第一次見她,正趕上她孤身一妖跑去昆侖雪山作死。我這麽熱心的妖,怎麽忍心看着可愛的後輩死在雪山内。經過我苦口婆心地勸慰,這才喚起了她對生命的熱情。要不然,你哪裏還有機會見到現在的小薇兒?”
“可我聽說是她救了你。”
“這都不重要,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這麽較真。”霁月卡了一下殼又接着說,“總之我和小薇兒聊的投緣,就想多陪陪她,省得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小家夥又輕生了。所以我請求她帶我出來,爲了避免讓她覺得困擾,我就把月下美人當作禮物給她了。”
“她一開始不住在這裏的,後來是我建議她換個地方,她才将住所挪到了九州來。往這裏一住,也就是好多年啦。”
這些年在他看來不算什麽,可對于雲薇來說卻是新的開始。
“雖然這裏很偏僻,一點兒都不熱鬧,小薇兒又不愛說話,偶爾還琢磨着要扒了我的蛇皮炖酒,但是我特别喜歡這裏。”霁月看着天上的雲卷雲舒,感歎着,“平平淡淡才是真。做什麽非要出去闖蕩呢?每天睡睡覺,溜溜烏龜,還有小薇兒投喂,無聊了還能聽聽附近的鄰裏說八卦,最不濟還有無妖陪我唠嗑……”
這樣的日子多好啊。
顧憐問他:“你想一直留在這裏嗎?”
“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霁月語調滄桑了許多,“少年郎啊,世事難料你懂不懂?誰能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事呢?你難道一開始就清楚,你會在那一天,那一刻,跑到這邊來嗎?”
顧憐握拳表示:“我要是知道,肯定先把那張紙燒幹淨!”
“所以你的問題根本沒有思考的意義。”霁月滿目沉痛地用蛇尾甩了甩顧憐的腳腕,堅決不承認自己在打擊報複這個剛才把他怼的無言以對的少年郎,“你可以想想,怎麽讓小薇兒養成一個早睡早起,關愛身體的好習慣,這個問題就很迫切了。”
且十分的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