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提議:“不怕鬼那你現在就跟我一起去主院書房看看?”
顧憐立刻搬出了雲薇:“我不去,雲兒說沒必要。”
“少年郎你的求知欲呢?”霁月放肆地笑。
顧憐故作淡定地回答:“哦,它和我吵了一架,暫時離家出走了。”
霁月很給面子地哈哈哈笑了起來。
雲薇能看出顧憐的顫抖,她不理解顧憐爲什麽這麽害怕,但是顧憐再不放手,她很可能會因爲忍受不住身體反射,直接送顧憐去見鬼:“我的屋裏沒有鬼界,也沒有鬼。顧憐,你放手。”
顧憐低頭埋的極低,他說道:“這恐怕有點兒難。”
雲薇無奈了:“難?”
顧憐聞言擡頭看着雲薇:“我需要一個擁抱。”
雲薇闆着臉拿起筆不再理會顧憐:你還是接着抱大腿吧。
這是她最後的慈悲了。
關于膽大的遞給他一根竹竿他就能把天戳出幾個大窟窿來的金陵少年郎爲什麽提鬼界則變色,霁月是十足的好奇。要說顧憐怕鬼,說實在他也不怎麽信的,顧憐的反應,更像是出于某種心裏陰影。就好像顧憐曾經進過鬼界,并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
顧憐确實不怕鬼,就算現在,他也不害怕。剛才的,大概就是一種條件反射的行動,就像雲薇不習慣旁人近身一樣的。
許久之前的顧憐更不害怕鬼界,甚至于遇到了鬼界這種地方,他總想一頭鑽進去看一看,畢竟鬼界裏面聽起來就十分熱鬧。
貓妖的好奇心要比一般妖怪強得多。
而那時的顧憐處事不深未經風浪,根本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是一年之中的送魂日。
家家戶戶都點着送魂的燈火,香燭排排,安靜非常。而人類看不到的鬼怪們漂浮在空中,進行他們在人世的最後的狂歡。
青龍院的主院高頂上,顧憐叼着一根糖葫蘆,邊吃邊看着群鬼亂舞的熱鬧景象。夜風把顧憐的長發吹起,墨發淩亂的在他身後飛舞着,青衣勁裝,自背影看起來,倒挺像一代俠客。
這位不怎麽稱職的俠客似乎正在忙裏偷閑。
一位嬌俏的姑娘落在屋頂,秀眉一緊:“憐兒,你又在偷懶。”
“我的好绫姐,我今日是輪值,早過了換班的時間啦。”顧憐對着來人笑了笑,“過了亥時,你可不能再拿青龍院的公務來說我了。”
“那就随我回家。”顧绮绫眉宇一松,說道。
“我才不要。”顧憐吐了一粒山楂籽出來,少年人的眉目間都是飛揚的意氣,他擋住顧绮绫的手,“外面這麽熱鬧,我要留下來。要遵守宵禁的是人類,又不是我們妖。阿姐,我可和醉紅閣的老闆說好了,今晚要去露個臉,先生教導過,妖不可言而無信。”
“陰門四開,今晚可不适合你亂跑。憐兒,你怕不又是皮癢,想被阿爹阿娘打一頓吧。”顧绮绫揉了揉額頭,“快随我回家。”
顧憐咬下最後一顆糖葫蘆,咽下肚後,有些不情不願的跟在顧绮绫身後,他小心思轉得飛快,忽然一個急轉身,将一根紫蘇簪子戴在顧绮绫頭上,笑吟吟地說道:“阿姐,隻要你不說,阿爹阿娘就不會知道。現在你已經接受了我的賄賂,和我一條船啦!”
“萬一阿爹阿娘問起,你隻管說我在青龍院值守。阿姐家裏數你最疼我了,你一定舍不得我被打。”顧憐擁抱了顧绮绫一下,然後跑遠又朝着顧绮绫揮揮手,笑容狡黠,“阿姐,我走啦!”
“這小子……”顧绮绫摸了摸頭上的發簪,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顧憐一起一落地行進在屋頂上,一如一隻輕快的燕子,離開青龍院之前,顧憐一腳踩在了院中的一棵古樹上,樹枝随之震顫,四面八方隐隐有金色的陣圖在夜色中浮動,遍布了整個青龍院。
顧憐足尖落在陣圖紋路上,足尖輕飄飄的,宛如無物一般行走在其上,竟是沒有觸發陣圖的攻擊,當他離開陣圖落在外面的樹稍時,臉上的神情又是得意,又是歡喜,十足的少年氣。
“要知道是你大半夜觸動大陣擾他安眠,明天院守先生又要吹胡子瞪眼了。到時候,你可别說我沒有提醒你。”顧绮绫追上去,留下一句毫無姐弟情的話,幸災樂禍的拍拍顧憐的肩,回家了。
顧憐典型的明日事明日說,誰能保證院守先生明天不會睡死呢?
老人家嘛,上了年紀,總是嗜睡的。
送魂日這麽盛大的節日,錯過了多麽可惜?
顧憐的好心情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腳步不停地遊走在各處,偶爾遇到迷失方向的鬼怪,還有心思指點回家的路途,又或者直接落在鬼怪中間,加入他們的雜談,隻是可惜不能飲酒了。
與他懷揣着同樣心情的妖怪也有不少。
顧憐的妖緣很好,十裏八村的大妖小妖幾乎都認識他。他有幾次直接被拉入妖怪們的行列裏,他順勢朝着妖娆的女妖讨了杯美酒,憑借着他讨喜的性格,臨走前,女妖又贈了他一壺酒水。
顧憐也會路過二月橋邊的陣師閣,陣師閣周圍可能是唯一沒有鬼怪聚集的地方,這裏的驅鬼陣圖的效果極佳。但一當遠離了陣師閣驅鬼陣圖的範圍,便又是妖魔鬼怪混在一起的壯觀景象。
自從人類取代仙神之後,送魂日的夜晚,是爲數不多的屬于妖和鬼的天下。人類的安靜與妖鬼的喧嚣形成了極端的對照。一如戲園子裏的一場場好戲,無非就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顧憐沉浸在這種純粹的熱鬧中。
就在此時,妖鬼之中忽然有誰在高聲喚他:“顧小少爺!”
顧憐沿着聲音看過去,隻見道旁樹下一位綠衣姑娘在笑着朝他招手,姑娘看起來很年輕,笑容也很甜美,但一般沒妖敢靠近她。
顧小少爺不是一般妖,所以他停了腳步回了句:“阿綠姑娘。”
阿綠姑娘是住在二月橋下的一隻螳螂精。
母螳螂是會吞食自己的床伴的。
然而通常情況下,阿綠姑娘都是一個溫柔可人的樣子。
顧憐和阿綠也是老相識,算是阿綠名義上的朋友,不過他也不敢離阿綠太近,他問道:“阿綠姑娘這是出來尋找作畫的靈感嗎?”
阿綠喜歡作畫,極近癡迷的地步。
她是位畫師,名氣極高,當然這是她自以爲的。
就算是顧憐這種不懂畫的妖,都覺得她的畫還沒有先生的好。
“可不是。你瞧,我這不是找到靈感了?顧小少爺,你這三更半夜不歸家,可是要去醉紅閣私會美人?那裏的小姑娘有什麽可喜歡的,不如随我回去?”阿綠對着顧憐盈盈一笑,媚眼輕勾。
“不去不去,阿綠姑娘,本少爺還想多活幾天呢。”顧憐擺擺手,推開湊過來的阿綠,“老實說,我不喜歡太主動的姑娘。”
阿綠愣了愣,顧憐就丢下她趁機跑了。
“顧小少爺,你跑這麽快做什麽?不喜歡就不喜歡,奴家也不是喜歡強扭的瓜的妖啊。”阿綠衣袂飄飛,追上了顧憐。
顧憐面對阿綠的時候,着實生不起來半分憐香惜玉的心思,他一個急轉彎躲過追拿厲鬼的鬼差,站在房檐看着她:“阿綠姑娘,你找到靈感就回去作畫,正好二月橋那裏聚集了不少妖,也給他們長長眼,我修劍道,又不懂什麽畫作,你老追着我作甚?”
阿綠美目中笑意流轉,她臻首低語,像極了沉浸在愛河中的戀人呢喃,但她并不靠近顧憐:“顧小少爺,我的靈感還沒有找到手,不過是剛剛有了些眉目。我要我做出來的畫,無論人,妖,鬼,都會見之稱贊,尋常的地方,哪裏能有我作畫所需的靈感呢?”
顧憐聞言攤手:“那你追着我就能有與衆不同的靈感了?”
阿綠點頭道:“誰人不知顧小少爺行事作風自成一派風流,哪裏有新奇好玩的哪裏就有你,眼下,咱們金陵皇城恐怕顧小少爺的名頭是最響亮的。我啊,不跟着顧小少爺你,還能去跟着誰。”
“聽你這意思,你确定我會去你想進的那個地方?”顧憐笑道。
阿綠攏着自己的發絲,撫了撫發髻,她低着頭,嬌聲軟語飄蕩在一衆鬼言鬼語裏:“鬼界熱鬧,想必顧小少爺不會錯過。”
“沒有我你一樣能夠進去,你又不是人,難不成還怕鬼界?”顧憐并不認同阿綠的說辭,他在青龍院也不是吃幹飯的。
雖然他的确打算在拜訪醉紅閣老闆之後,偷偷去一趟鬼界。
“我是不怕,可我沒有請帖啊。”阿綠言笑晏晏地對顧憐飛了一個媚眼,“顧小少爺門路廣,想必弄來一兩張請帖,也是輕而易舉。”
顧憐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今日的鬼界也會有大批的鬼差進入,他們會在狂歡的最後将鬼魂引渡進入輪回樓,在此之前,他們隻要負責維護好鬼界的秩序,以及和群鬼一同尋歡作樂,令自己緊張的精神得以短暫放松。
“你爲什麽要纏着我呢?”顧憐就納悶了,那麽多的妖不去找,偏生找上他,他又不想上演一出男怨女癡的戲碼給人瞧。
情愛這種東西,他根本就沒興趣啊。
就算有興趣,他也不會找一個會吃了自己的女妖。
别說他自己這關過不去,就說他爹娘,怕要先打死他這個不孝子。
阿綠就笑了:“自然是因爲……”
是因爲什麽呢?顧憐一時間有些想不起來阿綠的話了,霁月冰涼的蛇鱗在他臉上蹭過,一雙蛇眼和他看了個正着:“少年郎,你已經愣了小半個時辰的神了,快醒醒,太陽都快下山了啊!”
鬼界的回憶就在這裏中斷開,顧憐将視線往主院那邊飄去,其實妖和鬼之間還是要隔上一層界限的,如果不是因爲送魂日時,鬼氣濃郁到了極緻,一般來說,他也看不到什麽鬼魂。
更何況是進入鬼界。
多少是他會投機取巧罷了。
少年人的小聰明,就像天上的星子,多得數也數不清。
可他還是很好奇主院的那些事,顧憐抽回視線,看向能做主的雲薇,雲薇此時正在奮筆疾書,顧憐看了一會兒,認出來了那是剛才演變的陣圖:“雲兒,你是想把那些陣圖都複原出來嗎?”
“嗯。”雲薇的的工作已經接近尾聲,所以有心思回應。
片刻後,雲薇停筆,仔仔細細的研究起組合之後的陣圖,越是往後看,她越是驚奇,這些陣圖從構思到威力,都不是普通的陣師能夠創造出來的,她确信,這陣圖的創造者實力遠勝她。
“雲兒,你是不是發現什麽了?”顧憐觀察雲薇的神色,問道。
雲薇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這些陣圖太精妙了,雲薇不得不花費更長的時間來弄清楚其中的關鍵,這項工作雖然耗費精力,但是雲薇确認爲這很有必要。
合二爲一的書籍上面,還保留着陣師的生前烙印。
烙印很眼熟,氣息很熟悉,她似乎應該是知道什麽的。
到底是什麽呢?
雲薇低着頭思索着,爲什麽這兩本書相繼出現在她面前,爲什麽隻有她的妖力能夠催動這兩本書的陣圖演變?這兩樣東西,真的是那個女人特意爲她留下來的?又或者是鬼怪無意間作祟?
巧合。
可世間哪裏來的巧合?
所有的偶然,都不過是命運車轍下的必然。
所謂的生死輪回,也不過是早就注定好的因果循環。
她要找出寫下這兩本書的人。
她必須進入那件書房再次獲取某些蛛絲馬迹。
假若創造出這些陣法的人還活着,這個人就是她眼下唯一能夠請求幫助的人。這是複原月下美人防禦陣圖的第一縷曙光。
雲薇看向一旁一臉關切之色的顧憐,默默下定了決心。
在雲薇吸收完新鮮知識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天傍晚,雲薇在霁月和顧憐的陪同下,進入了主院。
主院的門沒有落鎖,但是上面已經布滿了灰塵和蜘蛛的網,這可難不倒顧憐。顧憐提了一桶水把院門清洗了一遍,然後推門将雲薇請進去,面對霁月問他爲什麽不用妖術清理,顧憐铿锵有力地回了一句話:“生活要有儀式感,這也是我家先生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