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請君入甕



明汐聽到敲窗之聲,遂迷迷糊糊披衣站起身,打開窗。月色如練,窗外無人,他心頭疑惑,正打算蒙頭繼續睡,卻又聽了敲窗之聲。堂堂天樞門裏自不可能鬧鬼,他硬着頭皮又打開了窗左右四顧,這一看,卻發現臨衍房中的燈火尚且亮着。

濃夜如水,遠山寒黛看不分明。他的居處距臨衍不遠,那飄搖的一盞孤燈在黑影幢幢裏甚是突兀,明汐心頭疑惑,披星戴月往臨衍房中行去,越走越近,他卻聽到了愈發突兀的說話之聲。一女聲道“此一去岐山,從此見他便隻能等個中秋和清明,你這如何忍心?”此聲音聽起來甚是親切,她方一說完,另一男聲道“家裏連鍋都揭不開,不是他便是小娃,小娃還在吃奶,你又如何忍心?”

明汐想起來了,這是他被送往岐山學藝的前一天晚上,這一男一女,正是他的爹娘。

他感到一陣怪異。從小壩村往東,直上了天樞門後山,遠近不過三日,便是這短短三日的路程,他也極少回去。路過的癞子道士曾對爹娘說他是個有仙緣的,爹娘喜出望外,中秋還沒過便将他送到了明素青長老處。

每年往明長老處排隊拜師之人成百上千,長老偏生挑了他,想來他該是幸運的。也正是因着這份幸運,他在長老門下也十分惶恐。午夜夢回,他有時會想,長老收他的時候是不是被豬油蒙了眼,他将自己這麽個不成器的引入仙門之中,又是否曾經後悔過?

爹娘從不惶恐,弟弟也不惶恐。家裏人都以他光耀門楣,他在門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從不敢出格一步。

外頭實在更深露重,他鬼使神差掀了小半幅窗子往裏一看,卻見房中沒有大人,一個光着頭的三歲孩童正在桌子前自己同自己玩。

這便是那個他連臉都記不起來的弟弟。明汐便覺出脖子一涼,轉過頭,北鏡正站在他的身後。明素青站在不遠處冷眼看着他,他徒然喊了兩聲“師父”,卻見明素青一拂袖,道“孽徒,自己下山去吧,爲師管不了你。”明汐被吓得霎時沒了主意,他忙追上去,旁邊橫生出一人将他攔了,竟是臨衍。他赤着上身,胸口黑乎乎流着血,明汐忙呼了聲“師兄此乃何物”,臨衍朝他冷冷一笑,他眼見那處紋章陡生出蛇曼一般的紋路,爬滿了臨衍的胸膛與脖子,他的右臉,他的眼睛。

“你在此做甚?”臨衍問。

明汐嗫喏半天,好半天才道“求師父師兄莫要趕我回家,我回了家便什麽都沒了。”他眼睜睜看着臨衍胸膛之上蔓延的紋路越發切骨而可怖,正待出聲提醒,卻聽臨衍冷笑一聲,道“既不想下山,那便殺了罷。”他旋即便感到脖子一涼。

明汐陡然驚醒,冷汗已濡濕了裏衣。是夢,他長舒一口氣,不知自己爲何竟能夢見這般匪夷所思之事。窗子開了小半個縫,想來是夜風太甚,露了些許涼。他鬼使神差走往窗子前頭,濃夜如水,遠山寒黛看不分明。他一抖,小心翼翼關了窗,想了片刻,卻又将窗子推開。

臨衍的房間倒是黑的,但距他房間不遠處的大樹下,忽明忽暗,有人提了燭火,似是在往後山的方向走。明汐一驚,吓軟了腿。

夢中景緻與此間悄然重合,他心覺詭異,卻又依依不舍,看了半天,一咬牙,披着衣服出了門。銀杏樹下孤燈如豆,略顯突兀,他走到一半,那燭火倏然熄了。四野刹時陷入黑暗,明汐來時也未提寒燈,一個恍惚的功夫,他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味,旋即又聽到幾聲咳嗽。

他毛骨悚然,腳步一窒,站了許久,隻覺天地寒涼,腳底闆都要被冷得凝固起來。待他好容易緩過神,略一思索,還是朝臨衍房中摸去。這一摸,門窗緊鎖,窗子被一層薄薄的紙糊着,朦朦胧胧恍惚一個噬人的黑洞。

明汐心生疑惑,聽了半天,又小聲喚了兩句“師兄”。

無人應答自是無人應答,蓋因方才許硯之将明汐哄走後深夜折返,幾人一合計,早已決定溜之大吉,此時已趁夜摸到了後山密林邊上。

對此逃亡之大計,許硯之摩拳擦掌,朝華不置可否,臨衍卻實在不敢苟同。且不說後山上山之路唯有一條,穿鏡湖與忍冬林而過,山口小道每五十步有二人把守,就看今晚明長老那氣勢洶洶的樣子,若他當真想有心防着臨衍一行開溜,隻怕這靜谧的後山此時已是龍潭虎穴,正等着幾隻王八落網。

懷君死乞白賴要同幾人一起,被北鏡與臨衍好一頓死磨硬泡,這才挺着個脖子悻悻而歸。北鏡臨危受命,力保幾人平安下山,是以她雖對妖血一事尚耿耿于懷,要事當頭,也不得不随幾人腦這一鬧。此一夜多災多難,當真漫長。

後山弟子五十步兩人,共六隊十二人。不僅北鏡不知幾人要如何下去,就連臨衍都不知該動用首座弟子的武力一路殺出去,或動用首座弟子的影響力,一路呼朋呵伴舌燦蓮花坑蒙拐騙哄下去。

幾人摸到忍冬林時已過了子夜,長夜漫漫,更深露寒,當是殺人放火之好掩護。待幾人好容易穿過後山鏡湖,許硯之往懷中摸了片刻,掏出個瓷瓶,有模有樣,道“此爲曼陀羅,無色無味,順風勢而動,可作迷幻之用。”季瑤“咦”了一聲,北鏡也還沒來得及呵斥,隻見他勁直将那小瓶子擰開,對着山口使勁扇。

“……”

山口狹長,幽林密樹,林間分開一條小路,小路依着山道蜿蜒曲折,甚是凄切。許硯之扇了半晌,林中不見絲毫響動,他正疑惑,臨衍忙道“别鬧快收起來。”此山口狹長,幽林密樹,一片山頭鋪開好幾百裏。若順風,則此瓶中之物混到山林之間,頃刻被風一卷,沒有任何鳥用;若逆風,他口鼻對着個瓷瓶,先暈了的便是自己人。

北鏡忍無可忍,一掌奪過他的寶貝瓷瓶,一掌糊在他臉上,心道,上一次聽聞此無色無味之蒙汗藥還是要口服的,現在的江湖騙子當真能推陳出新。

“你這玩意多少錢?”北鏡與臨衍各自貓在山道壺口處,白衣持劍的守夜弟子距幾人不過幾丈遠。許硯之撓了撓頭,小聲道“一兩。”北鏡一個釀跄,許硯之忙一拉她,補充道“不是金子。”北鏡幽幽看了他一眼,想,自己怎的當初一個不慎入了天樞門?若去做個江湖騙子,還不得哄得這群王孫公子滿地找頭?

“噓聲。”臨衍左手揣到懷中,摸了片刻,摸出一隻鳥。那是他方才途徑後山時順手抓的,此實爲殺人放火之好掩護。北鏡啧啧稱奇,那鳥飛出林子的間隙,一弟子呵道“什麽人!”另一人也拔劍,小鳥拍着翅膀往林中飛去,二人對視一眼,也往林中探了探。

也恰是這一松懈的功夫,北鏡與臨衍分别摸到了密林之中,一人一個風雷決電暈了事。北鏡朝一群修爲低微之衆招了招手,許硯之忙下了小路,隻想着若再撞一隊巡邏弟子,二人總不能又故技重施,将人拖到密林之中。

“你們将人藏在林中确是個好主意,但我們沒有火,若是迷路……”許硯之還沒說完,忽聽前頭一陣腳步聲。

火把漸次亮了起來,一路蜿蜒,将狹長的山路鋪得滿滿當當。一群手持火把的白衣弟子神色肅穆,将幾人一圍,如臨大敵。許硯之還沒反應過來,臨衍長劍當空,拔劍的間隙還不忘往北鏡屁股上一踢。

北鏡莫名挨了一腳,摔倒在地,正自憤怒,卻見臨衍朝她搖了搖頭。弟子越聚越多,一個後山皆被火光照亮,臨衍幾人連連後退,暗暗心驚。方才幾人推斷後山必有重兵把守,這一看,全天樞門的守夜弟子竟都被調往了後山,就等着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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