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臨衍。
他的身形與座中人極爲相似,他的些微習慣與座中顯貴之人别無二緻。但輕紗應聲落下,四野寂然無聲,朝華在如紗的月色之中遙遙看見了一張陌生而愕然的臉。
殺伐之聲由遠及近,她猛地回過神,隻見連排十餘個武士一窩蜂湧入了大殿之中。殿中賓客逢此異變皆驚得呆了,舞女尖叫四散,刀光如雪,衆武士裏三層外三層将大殿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朝華怔然立在空蕩蕩的大殿正中,天地浩渺,浮香陣陣,她仿佛被時光遺忘了一般,既不知往何處跑,也不知該如何迎敵。
“有刺客!”
弦聲較人聲先至,朝華就地一滾,搶過一名樂師的六弦琴慌忙撥弄了兩聲。此聲如裂帛,氣海纏綿,惹人斷腸。朝華五指發力往外一撥,“蹭”地一聲,六弦斷了三弦。
兩名撲過來的武士的眼角沁出鮮血,倒地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
朝華不敢戀戰。她一把奪過一樂師的擊鼓槌,“咚咚”兩聲,氣海翻波,綿延不絕的聲浪将一種武士逼得不敢上前。燈火倏然滅了,武士愕然四顧,一時不知敵手潛伏在黑夜裏的什麽方位。
朝華當機立斷設了一個結界隐去了殿中燈火,亮若白晝的大殿一時沉黑如夜,連月色都不見一分。此計可做緩兵之計,然而殿門口蜂擁而來的武士源源不絕,且不說此爲孤逢山腹地,便是這一殿裏飲酒撒歡的膿包,若放在平日也都是修爲精深的大妖。
可即便如此,臨衍又去了何處?
朝華腦袋裏念頭紛繁,理不出個所以然。她借着濃黑避過了兩招絞殺,一簇燭火騰空而起,衆王孫裏終于有人反應過來,将這大殿裏幻出了燈。
燭火緩緩騰空,如旭日一般将墨一樣的漆黑寸寸照得亮如白晝。待那燭火攀升至大殿正上方,衆人凝神細看,卻見殿中空空蕩蕩。二三氣絕了的武士倒在一邊,而那禦座前的輕紗垂在一邊,禦座之上空無一人,倒了個杯子,除此之外,仿佛連生人的痕迹都未曾有過。
朝華提着個百年修爲的大妖在王城裏狂奔。
出了大殿往西是一條大理石鋪成的小路,沿小路一路直行,隐隐可聞水聲與鳥叫之聲。這大冬天的何來小鳥?
朝華心緒紛亂,不及細思,順手便将禦座上的黑衣華服男子丢往了一汪水池之中。
此處爲王殿内庭。方才大殿一陣喧鬧,衆武士皆蜂擁往那邊去,朝華趁亂抓了禦座上的人便往外跑。跑至一半,她凝神細看,訝然發現此人竟同臨衍有着五分相似。
司命出鞘,那人還沒爬起身便覺出脖子上一涼。朝華狠狠瞪着他,低聲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張了張嘴,顯然是被朝華以咒訣封了口,此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朝華一抖手中長劍,厲聲道“寫!”
那人無奈,低頭沾了些水後在光潔如新的大理石地磚上寫了一個名字。
朝華雖未見過這個名字,但她在雲舟時曾聽人說過,王城裏除臨衍這個身挾宗晅嫡親血脈之人,另有幾個遠親也同宗晅有幾分相似。想來此人便是那血親之中的一個。
朝華又問“你如何在王座之上?”
那人支吾了片刻,實在寫不清。朝華無奈将他的咒印解了,那人長喘了好幾口氣才到“王上令我在王座上露個臉,我也不知道爲何。”他一邊說,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脖子上的長劍,又小聲道“你又是誰?”
一陣強大的靈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他脖子上的司命沁出寒氣,細皮嫩肉的脖子一疼,眼看就要被那黑沉沉的利刃割開。那人被吓得呆若木雞,僵着個脖子跪在水池之中,再不敢多話一句。
既是王上的意思那便是季蘅的意思。既是季蘅的意思,那便意味着這個局從一開始便是朝着她來的!這引君入甕的法子雖然老套,勝在屢試不爽。
朝華憤憤朝四周看了看,月色幢幢,闊葉綠植迎風招搖,此處僻靜,觀之似是王城後花園。
“他除了讓你坐在王座上假扮王儲,還讓你做了何事?”
“這個嘛……”那人盯着朝華牽起一抹勉強的笑,他的眼尾忽而有些泛紅。
——攝魂!朝華猛地後退數步,那人迎身而起,曲掌成爪便朝朝華撈去!
果然一套借一套,季蘅的每一步都有後手。朝華持司命同那人過了兩三招,二人皆不知對方底細,二人都不敢盡全力而戰。
此時身在王殿腹地,外援遠在千裏之外,朝華縱有三頭六臂也沒有以一敵百之能。眼看一戰焦灼,越拖下去則越有可能被人團團圍了,朝華長劍一揮,左手幻出一道白光。白光迅然沒入了水池之中,水面上騰起淺淺的白霧,那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覺出腰下一陣拉力牽着他直往下墜。
他定睛一看,那白霧竟不知何時幻成了一層薄冰。玄冰迅速在池水中蔓延開,他的下半身沾水之處刹時便被玄冰凍得嚴嚴實實。
玄冰之術并不稀罕,但能一揮手便将一池子水給凍起來的人,她的靈力源源不絕,必不可小觑。那人長伸着雙臂保持了一個擊打的姿勢,但毫無疑問,他此時已無法動彈。他的眼睛或許怒得噴火,但周身薄薄的寒冰早将他禁锢得空前乖順。
朝華聽得小路上隐隐的腳步之身,閃身沒入水池邊的綠植下。她心知自己果真被請君入甕,當了那鑽入套子裏的王八,而同此人扯下去也實在沒有意思,朝華轉身欲走,忽聽那人道“你要尋王儲殿下?”
“你知道他在何處?”
“這個麽……”
那人欲言又止,朝華冷笑一聲,再信他便是蠢蛋!
她回身一劍,那人身側的冰層斷然裂開。那人被吓得想喊也喊不出,朝華回過頭,眸色比寒冰更冷,低聲道“回去告訴你們王上,他想要的東西盡管來取,本座上窮碧落地等着他,誰不來誰是狗!”
朝華說完即走,那人愣了愣,咽了口口水緩緩道“王儲殿下在後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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