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舅母出來後,整個人神叼叼的。”郭威湊到月兒跟前小聲嘀咕道。
馬車就要進城了,一行人在外面稍作休整後便要分道而行,何素等人會進城過一夜,而徐氏會繞過前面的鎮子直接走。接應的人已經到了面前,何素一看是常春,不再沒有那麽戒備。
郭威不認得常春,隻知道這一路和何素坐在一輛馬車裏有些悶,外面有些什麽動靜,何素都會留意着。他時常跟她上山打獵,對她警戒的氣場很熟悉,就是不知有什麽可警戒的。
他不知道,月兒卻是知情的,聽說外面有戰事,她也以爲外面會有很多壞人,就像是當初去濠州路上碰到的那樣,何素當然會留心些。不過幸好什麽事也沒有發生,聽說明天就能見到父親了,她心下還有點緊張,不知父親會不會認得她,會不會覺得她不夠好,對郭威的提問也沒有心思搭理。
郭威也不惱,繼續關注着何素在外面跟陌生人說話的情形,等何素回來時,再乖乖坐好。
“舅母,剛剛來的是誰?”
“是來接你徐嬸的。”
“她不跟我們一起走了呀?”他問道,月兒也好奇地等着答案。
“是呀。”何素應道,也沒有多解釋什麽。
郭威還想再問,就聽到了馬車離開的聲音,他掀起車簾看着馬車慢慢離開,心下有一抹惆怅。
“阿土知道嗎?他也沒有鬧?”他不禁問道。
“他睡着了。”
好吧,郭威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隻能歎道:“也不知什麽時候能跟他們再見。”
大概就是後天,何素暗想。他們分開走是爲了避嫌,免得讓别人覺得郭義軍中的人跟朱家莊的人早就相識,畢竟郭義是聽到傳說才找到了朱家莊。但是之後兩邊還是一起生活一陣子,明年朱應儉得出面領兵去打幾場勝仗,哪怕他并非武将,也不能縮在後方。
等他們出去後,後面的一些事會交給信任的官吏處理,若是有重大事件,徐氏也得出面應對。現在外面的已經布置得差不多,徐氏也不能總藏在身後,得出在一起承擔風險,他隻有将自己的家人放在明處,萬一出什麽事時他們才不會亂。
這些事,何素打算遲些時候再告訴他們,她自己也得消化一下,想想以後要以怎麽樣的面貌出現。
三人坐的馬車雖然是自家的,但是車夫卻是朱家安排的,到了鎮上,車夫就趕着車到了約定好的客棧。何素下了馬車時,先用餘光朝四周打量了一眼,很快便覺得不對。暗中細看時,她發現客棧裏有一桌客人似乎是沖着他們來的,正想要看是誰,在她後面下車的郭威忽地發了出一聲輕呼。
“咦,父親,你怎麽在這兒?”
那桌男客正是郭義和蕭顯重。
何素擡眼一看,才看清兩人的長相,也看到蕭顯重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她不由一笑,在郭威後面走進了客棧,正想問他們怎麽會在這兒,就聽月兒激動地叫了蕭顯重一聲。
“父親。”她走到蕭顯重跟前,不禁鼻頭一酸紅了眼眶。
蕭顯重點點頭,也朝後面的何素看了一眼,低頭說:“這些年你們辛苦了。”
月兒連連搖頭,卻抹起了淚來,倒是何素有點尴尬,她是不是顯得太不激動了,要不要跟着哭一哭。
“你也辛苦了。”
她有點幹巴巴地說,也不知這個時候說這些合不合适,她以前沒有應付過這樣的場景,眨巴眨巴眼後,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眶泛起淚意,總之照着月兒來總沒有錯。
蕭顯重微笑點頭,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半晌才記得介紹身邊的郭義。其實也用不着他介紹,看郭威的表現就知道他是誰。兩邊見過禮後,郭義還感謝了何素幫着他管兒子,能讓他兒子沒有變得更皮也沒有闖禍,他就已經很滿意了。
兩家都是久别重逢,寒暄一番後就去了各自的房間細聊。
蕭家人回了房間後,蕭顯重就跟激動的月兒問起了這幾年村子裏的事,月兒平時在村子裏不算是個愛說話的,見了蕭顯重後話就沒有停過。蕭顯重也耐着性子聽着,目光卻時不時看向她身後微笑着的何素。何素偶爾搭一句話,目光也打量着蕭顯重。
蕭顯重黑了也瘦了,瘦的是臉,身材健碩些,肩膀也比以前寬了,走比路來也比以前腳步穩,可見這兩年他有下了一番功夫在練武上。也不知是不是因爲他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顯得牙齒特别白,像是前世電視牙膏廣告似的自帶閃光,一時讓她有種認錯人的錯覺。
她印象中的蕭顯重好像不是這樣的,他沒有這麽開朗,還有一點悶一點陰郁。也許就像勞動改造了她一樣,軍營生活也改造了蕭顯重,跟一群練武的男兒混在一起,他那點子文人的傲氣被磨得一點也不剩。也許那本就不适合他,還是現在的蕭顯重比較好,更順她的眼。
等月兒說得好一會兒,小二才送了水來讓兩人梳洗,順便也問一句,另一間的客人的水是不是也先送到這間屋子裏來。
“是,送過來吧。”蕭顯重吩咐道。
“威哥總也得洗洗吧?”月兒小聲提醒道,語氣帶着一點嫌棄,郭威愛偷懶,有時身上滿是汗味了也不肯去洗洗換身衣服。
蕭顯重一聽便知她理解錯了。
“另一間屋子是給你開的。”
“我?”月兒滴溜溜的大眼睛在蕭顯重和何素身上看了一遍,馬上面上微紅垂下頭應了一聲。
何素在一邊聽着,不由問了一句:“我的房間也在邊上嗎?”
蕭顯重和月兒不由同時看向她,讓何素不解地頓了一下。
難道她問了什麽奇怪的話嗎?并沒有吧?她暗想。
“我們住在這間。”蕭顯重說着,把“我們”兩個字說得特别重,說完又有點心虛地移開目光。
月兒也十歲了,自然明白父母應當睡在同一屋子,以前蕭顯重在時她還小,是她跟蕭顯重住在一個屋裏。蕭顯重離開後,她和何素住同一個屋,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搬出來。現在跟父親重逢,她才想起這事來,她倒是早該一個人住了,父母也早該住在一起了。
何素反應不慢,蕭顯重說完後,她就馬上接受了現實。該來的總會來,這也是她人生環節中重要的一環,既然她選擇了跟在蕭顯重身邊和他一起走下去并且早就确定了關系,就會有面對這個的一天。隻是,這事有點太突然,她一時腦子有點亂。
幸好她的腦子一向派不上什麽用處,就是亂點也不礙事。
晚飯郭蕭兩家是一起吃的,爲了感謝何素,郭義叫了一桌席面。
“要不是不方便露面,我還想請弟妹去城裏最有名的酒樓吃一頓。這裏的酒菜簡陋,還請弟妹不要嫌棄。”郭義客氣地說道。
“怎麽會呢,已經很豐盛了。”
何素溫婉笑笑,看得邊上的郭威直納悶,他記得她不是這樣的性子呀。
“父親,你放心,舅母她就愛吃肉,隻要有肉就行。”他大喇喇地說。
何素眼睛一眯,還是保持着笑意,看向郭威的目光微微帶着不善。
怎麽了,他也沒說錯呀?郭威暗想。
郭義暗笑,面上卻認真說:“你得注意了,以後不能再叫什麽‘舅母’,應該叫‘蕭叔叔’、‘蕭嬸嬸’。”
“哦。”郭威也知道何素不是他舅母,當時是爲了遮人耳目才這樣叫叫,以後是得改過來。
見兒子乖乖應下,也沒有用奇怪的理由來反駁,郭義老懷安慰,又加了一句:“以後你再看到徐夫人,也得假裝是新認識的。”
“爲什麽?”郭威有些不解。
“你照做就是,别問那麽多。”
“可……”
“月兒,你也得如此,知道嗎?”蕭顯重适時插話,還朝何素看了一眼。
看來她也得如此了,何素暗想。月兒乖乖點頭相應,并沒有多問,郭威看她沒問,也就沒問。
郭義松了一口氣,又招呼他們吃飯。他難得抽空出來接人,最近軍營裏的事很多,他忙得都沒能安生吃上一頓飯,更别提喝酒了。今天難得兩家團聚,他和蕭顯重多少要喝一點,不過想到在外面還得警醒着些,兩人也沒有喝多。
郭威早早吃完後,就開始問軍營時的事,何素也在邊上聽着。郭義也不會把軍情大事在飯桌上說了,隻說一些無關緊要郭威又感興趣的,何素聽着也覺得有趣,看來軍營裏是很熱鬧,比她以前呆的組織裏好多了。
那時大家都很少聊天,何素剛到時,還處在怕别人搶她食物的狀态,也沒法跟他們親密起來。等呆得時間長了,他們都忙着訓練,也沒有一起玩耍的心情,更别提還有随機的對博比賽,因爲輸得一方得受很重的處罰,他們都是拼了命想赢,那點子情義也在拳拳到肉的痛擊中瓦解了。
現在她細想想,哪怕在訓練的時候大家沒有建立交情,出去出任務時卻沒有一點摩擦,還會互相幫忙。可這種互助在面對失敗時,又會被果斷舍棄……果然還是不要想着互助比較好嗎?
算了,不想這個了,她現在已經是個普通的小婦人了,何素把自己的思索拉了回來,假作認真地聽着郭義說話。
知道他們趕了一天的路也累了,郭義也沒聊上太久,飯後稍坐了坐,他們就各自回房。月兒還是頭一回一個人住,又是在陌生的地方,何素還有些不放心,特意送她回了房間囑咐了幾句才離開。回了房間,看到蕭顯重坐在那裏,她忽地想,會不會最需要擔心的人是她自己?
蕭顯重坐在桌邊,手指不緊不慢地叩着桌面,目光時不時地看向她,卻又不說話。何素被他看的發毛,本來想在他身邊坐一會兒的,忽地又不想坐了,便起了身去了裏屋。蕭顯重不知她去做什麽,探頭一看見她在洗漱。
不管怎麽說着,這個時間點總得洗漱了,何素一邊用青鹽刷着牙一邊想。
收回目光,蕭顯重手指的動作不由加快了,何素的反應跟他想的很不一樣,也許這才是真正的何素,他腦中時常想着的不知不覺變得怪腔怪調的何素也不知是誰。她怕是永遠都不會如他腦中那樣用那種忸怩的腔調跟他說話,還對他親熱得不像話。
等何素洗漱完了出來,蕭顯重握了握拳,轉頭看向她。
“路上累了吧?”他好聲問,聲音莫名有點發幹。
“還好。”何素遲疑着回答,總覺得他這問話很像初次盤問犯人的新手。
“那咱們安置吧。”
“哦。”何素點點頭,盡管她并不懂安置的真正意思。
不過蕭顯重當下倒也沒有多的意思,她都趕了一天的路了,應當好好休息才是。他一邊這樣想,一邊朝何素看去,見她已經開始寬衣了,心頭一震。
“你做什麽?”他不由問。
難道安置不是要睡下的意思?何素暗想,一臉無辜地說:“我看天也不早了,就……”
“哦,對,是得休息了。你先睡,我去洗漱一下。”
“哦。要不要小二再給你送熱水來?”
“不用了。”
“你要睡外面還是睡裏面?”
“外面。”
“行。”
何素答應得很爽快,等蕭顯重洗漱回來裏,她已經在裏面躺好,蓋好了被子隻露出腦袋。蕭顯重看了看她放在床腳的衣服,确定她隻是脫了外衣,才敢掀開被子躺進去。
“不吹燈嗎?”何素轉過頭問。
“哦。”蕭顯重這才想起這件事,馬上又起身去把蠟燭吹了才又躺回床上。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蕭顯重想了想,朝何素的方向挪了挪,跟她緊挨在一起,又伸手握住她的手。
“睡吧,别多想。”
我又沒多想,何素心下說,面上并不作答,被人抓着手入睡這事還挺考驗人的,她會不會睡夢中把對方當成敵人把他給打了?她很是憂心地想。蕭顯重并不知道還會有被打的可能,微微一挪,靠得她更近了。
“你别慌,我就抱一下你。”他側身摟住她。
“哦。”何素小聲應道,也不知他從哪裏看出她慌了,就算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像是要把她的骨頭給勒斷似的,她也一點也沒有慌呀。她就是有一個小小的疑問,不知男人所說的隻是抱一下到底能不能信。
到了第二天,她扶着酸軟的腰,算是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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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車門,上了車,說隻是想摸一下方向盤……然後,就到家了……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