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門口,忠伯和郭府另一位管家正在迎客,見來過來的馬車挂着肖家的木牌,便猜是蕭顯重一家來了。從朱家莊來的一些客人都由他出面迎接,他還跟身邊的謝管家說了肖家和郭家的關系。謝管家是郭府的大管家,忠伯以後隻會管郭威院中的事,并不會管其他,這些客人跟郭家的親疏得讓謝管家知道。
謝管家也是郭家的下人,原先在郭家的莊子裏當差,在郭家出事後被轉賣,後來又回到了郭家。忠伯是府裏的老人,已經脫籍離開了郭府卻還肯回來幫着郭義理事,謝管家心下對他也很敬重。肖家的事他從忠伯和郭義那裏都聽到不少,知道是主子親近的人家,他也跟着上前跟忠伯一起迎客。
“肖大人、肖夫人、肖小姐到了,老爺夫人早就在等着你們來了。快,裏邊請。”忠伯上前說道。
“請。”謝管家也跟着說,暗暗打量了兩人一眼。
蕭顯重在軍中呆了幾年,少了當年的郁氣多了一分豪爽,瞧着便是一個英偉男子,卻又比其他将領多了一份儒雅。站在他身邊的何素秀麗清雅,瞧着倒不像是生過孩子的婦人,不知是不是在家不用爲後院操心的緣故。
何素一下馬車就感覺郭府的宅子要比蕭家大上不少,感歎官大一級果然不一樣。
其實倒也不是這個緣故,郭府本就是武将世家,數代下來家裏财物頗多。創下家業的老祖宗是個仔細人,不喜歡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就将家裏的财物一分爲三藏在三個地方。他的子孫也照他吩咐的做,甚至還又找了兩個地方,把家财一分爲五藏着。留在京中郭家的要麽是禦賜的不可随意拿出去變賣的東西,要麽是不好搬動的東西,真正的錢财反倒不多。
老祖宗本就留下話來,說要是後代出息就不要去動藏起來的财物,應該再多藏幾個地方。郭義也想不到最先會去動财物的會是他,還背叛了祖宗跟随的原氏一族。可是他心裏也沒有太多愧疚,郭家差點就斷根了,要是不背叛由着别人來殺才是真正的不孝呢。
祖宗留下的财物他隻動了一處,就算隻是一處,也足夠他在金陵過上人人稱羨的生活。
他買下這間宅子雖然用的是極低的價格,但是裏面的東西要布置起來也得花不少錢,他想着跟黃氏婚事倉促,就想在宅子的布置上精心些,用的東西也都是上好的,尤其是布置新房的家具,是他花了大價錢從金陵一富商那兒買來的,據說這套家具本來是他愛女的嫁妝。
從價格上來看,這或者是富商想要坐地起價編出來的說法。這金陵城中,有人給郭義面子,恨不得白送他東西,也有人想從他身上撈好處,郭義倒甯可是像富商那樣隻從銀錢上占了他的好處去,也不想别人從别的地方算計他。
郭府有從前的下人打理,黃氏過門後又做主處理了許多事,跟蕭府還光秃秃的樣子不同,府裏已經顯露欣欣向榮的景像。
何素看着泥色還新的園子裏栽着各式綠植,有的還帶着花骨朵即使是在傍晚時分也顧自開放着散發着幽幽的香色。何素也不認得這是什麽花,隻是想着,要是趁翻新的時候在花園裏埋個把人,除非是這花後來種死了,不然不會有人發現的。
看她盯着花看,蕭顯重便說:“家中院子也可以種這花。”
“到時候再看吧。”何素并不是很喜歡這花的香氣,總覺得濃了些。
有味道太濃的東西出現在身邊不好,她暗想,看看能不能把有香氣的花木都種到月兒院子裏,她應該會喜歡。
月兒也留心看着院中的景緻,父親讓她自己布置自己的院子,她卻不知要怎麽布置。她私心喜歡在朱家莊住的那間院子,隻是那樣的布置适合在山上并不适合在鬧市。郭府的布置一看便十分雅緻,月兒心中喜歡,卻又覺得并不适合套用在她的院子裏。
三人剛進了後院,郭威就跑了過來。
“肖叔叔、肖嬸嬸、月兒,你們可算來了。”
郭威今天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長袍,腰上系着黑曜石裝點的腰帶,瞧着倒有幾分将門公子的意思。
怎麽還這麽毛燥,何素可不覺得他換了身衣服性情就能變好,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她沒有多說什麽。她也換了一身衣服,總得端着一點。
郭威被她看得發毛,暗想是不是自己哪裏做錯了,不過好歹是在自己家,他也沒有那麽怕何素。
“嬸嬸,叔叔,快走吧。”
待到了客廳,郭義正站在門口,朝他們老遠拱了拱手。
“你家明明離得最近,怎麽來得這麽晚?”
“就是離得近才慢慢來。”蕭顯重應道,又叫來何素和月兒跟黃氏見禮。
“早就聽聞肖太太是個有主意的,我們兩家一向親厚,肖太太以後若是有空當常來才是。”見過禮後,黃氏就親熱靠近何素說話。
何素見她生得瘦弱,像是被風一吹就會倒似的,聲音也嬌滴滴的,哪怕說着官話也帶着南方特有的語調,讓人硬不下心腸拒絕。不過就算何素是個能硬下心腸的,也不會在這樣的場合讓黃氏下不來台。
“隻要郭夫人不嫌我粗鄙就好。”
“肖太太哪裏粗鄙,端看你教養的女兒便知道。”
黃氏笑道,說完就從手中摘下了五色碧玺手串套到了月兒手上,月兒朝蕭顯重看了一眼,見他點頭了才收下。
“真是個好孩子。”黃氏誇了一句。
她聽郭義提過何素不是蕭顯重的原配,以爲何素也同她一樣是因爲原配亡故才當了繼母,又聽說她和月兒相處得很好,有心想要向她讨教。再者,聽說郭威很聽何素的話,她要是跟何素關系親近了,萬一跟郭威起什麽沖突,也有個中間幫着勸和的人。
“小孩子家家的,當不得誇。”何素掩唇笑道。
月兒假作害羞,記起先前魏氏當面誇她時,何素是坦然接受的,現下黃氏誇她,何素卻謙虛了起來,想來何素也知道在外面不能像在家裏那般自在。她微微松了一口氣,她一直還擔心何素話直讓人笑話了去,現要看來,她還是分得清場合的。
兩家人說着話就進了屋裏。前頭已經來了不少客人,有人見過主家後就便引到兩側偏廳,有人卻還在廳裏呆着,裏面就有黃氏的哥哥黃大爺。
黃氏共有三個哥哥,二哥在五歲的時候夭折了,三哥在江南讀書,連黃氏再嫁時也沒能回來。
黃氏和兩個哥哥關系都挺好,尤其是跟三哥,兩人年紀相近,小時候常一起探讨學問。黃大爺在學問上欠缺了一些,至今沒考過秀才隻是一個童生。作爲長子,他還有家業要打理,近年來他索性把心思都放在家業上,斷了更進一步的念頭。
黃父在府衙當書吏,在知府跟前頗說得上話,但是金陵的知府不好當,徐布政使就在金陵杵着,他要是出點差錯,徐布政使第二天就會叫他過去問話。尤其是金陵歸了朱家後,徐布政使在南京的威勢更重。
以前黃父見了布政使府上的官吏總得陪着小心,現在麽……他的女婿是郭義,别人都得給他幾分面子,就連知府大人對他的态度也越發和悅了。不過他年紀也大了,他的母親又病重,這當口就是他有心想搏個好前程,也怕守孝後成了一場空。要是郭義真能站穩腳跟,他就是等上幾年也願意。
他又想着替長子搏個位置,長子讀書不行,行事上卻不比旁人差,且就是家裏老母過逝,作爲孫子一輩的守孝也隻要守一年即可。一年的時間不長,隻要郭義不會很快倒台,黃大爺就是歇上一年再回去也能把位置坐穩了。
爲了拉近兩家的關系,聽說今日郭家設宴,黃父也讓黃大爺過來坐坐,就當是跟郭義的一些軍中好友認認臉。上次郭義成親時,來的将領隻有一半不當值的,剩下那一半留在了今天相請,照理新婦娘家的确該來人,算是兩邊結識一番。
郭義也主動去請了黃大爺,他看得出黃大爺這人還算識時務也不迂腐,值得交往。他初來金陵,對城中各方勢力并不熟悉,不像黃家,雖然不是數一數二的人家,但是人頭熟,有了這樣的人相幫,他要做起什麽事來也事半功倍。
就是他自己用不着,他也可以推薦給朱家,徐布政使不會一直呆在南京不走,前些日子軍中隐隐有傳聞,說是徐布政使要去北邊拜會舊友,這舊友想來指的是遼東王。他要是真去,郭義可不覺得他隻是去拜會,帶些人馬是免不了的,到時候南京這邊也得重新布置人手,官員也會有所變動。
要是妻舅争氣,郭義也不介意扶他一把,這種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他爲什麽不做,還能讓黃氏高興,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