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着幽遠的檀香,望着神像莊嚴法像,何素一瞬間覺得她心中剛剛所求是能實現的。
肚子裏的孩子又動了一下,他好像也在跟她說能。她嘴角一揚,又拜了一拜,心裏卻沒有太多所求,亦沒有一絲負擔,就像是初來到這個世界一般。
再擡頭時,剛剛看着莊嚴的神像變得慈祥了起來,何素跟神像對望了一眼,跟上衆人又去了其他神殿參拜。
她以前也是去過寺廟的,當初借住過的感華寺就是寺廟,她在那裏住了那麽久,對神鬼之事卻始終不曾相信。主持師太好像看出了這一點,卻也沒有特意來跟她說什麽,大概是看出她這個人不太說得通。可是她現在卻有些相信了,倒也不是真的信,而是想去信。
在廟裏一圈拜下來後,她感覺心裏很平靜,像是積在心底很多年的一些東西都被清除了。她的心裏空落落的,不知該放些什麽。隻是當她意識到自己懷着孩子時,她就知道。
她的孩子、她的夫君、還有她的女兒……這些她現在這個身份所擁有最寶貴的東西也是她所擁有最寶貴的東西都應該收到心裏妥貼安放。她已經不再做什麽任務了,也不需要再有什麽雙重身份,她隻要當何素就夠了,并不用去顧慮太多。
衆人上過香後便去訂好的客房用飯。時間還早,有些沒有逛夠的會在寺院裏多逛逛,或者偷偷去再上一次香求個簽,将心中不能對外人道的隐密在佛前默念。
有些人逛夠了,就在客房吃茶說話,何素就在這些人當中。她的肚子大起來後,總是動不動就要上廁所,在家裏倒是沒什麽,在外面到底不便。她早上出門前還故意沒怎麽喝茶,這會兒喝了一杯茶後就有些忍不住了,放下茶杯便帶着風暖悄悄出去。
方便完後,她洗淨了手正要回去,便聽到邊上一個院落裏傳來說話聲,似乎是一同來的夫人。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聽了幾句。
“不過是個鄉下出來的,竟還巴着夫人不放,當誰看不出來似的。”
“就是呀,還把她女兒給帶來了呢,也不知打什麽主意。”
“還能打什麽主意,自然是想請夫人多看顧,幫着尋一門好親事。”
“她倒是敢想,就是家裏請了女先生來,難道還能把一個鄉下丫頭教成大家閨秀……”
這說的不就是她和月兒嗎?何素不由皺眉,旋即又恢複了正常神色回到了客房,繼續坐到邊上原來的位置捧着茶細品,餘光留心着門口的動靜。風暖跟在她身後,隐約也聽到了幾個字,心下很是爲何素不平,卻見何素沒有說什麽也跟着忍了下來。
坐了沒一會兒,外面又有人進來,何素看了一眼再比對她記得的聲音便知道剛剛在外面說她壞話的人是誰。她們的夫君并不是郭義軍中出身,而是金陵本來的守軍。
各地一向軍政分離,原本南京布政使是管不到守軍的,可是誰讓徐平是軍中出身,與南京都指揮使私下有過交情。朝中原本不知,也是直到朱應儉進駐金陵後才反應過來。
何素不确定她們的夫君現在是在徐平麾下,還是調到郭義那裏了。
“去探探她們的底。”何素回頭跟風暖笑着交待道。
“是。”風暖清脆應道,隻是臉上的表情仍是木木的,瞧着不像是個機靈的。
何素也不知她能不能探到消息,在寺院中也找不到機會問。直到用了午飯各自歸府,何素才在家裏問清了情況。
那二人的夫君在軍中職務不算高,都是蒙蔭入的軍,現在都在徐平麾下跟着徐平、朱應儉一起出征了。
風暖還打聽到兩人一直在找機會跟徐氏搭關系,隻是徐氏她們算不上熱絡,能得徐氏另眼相看的除了一些緊要人物便是魏氏。她們倒不敢說魏氏什麽,就算朱參議家世不顯,魏氏的家世卻足夠碾壓金陵城中大部分婦人。
這可是魏氏一族的嫡女,哪怕家族蒙難,魏家幾乎湮滅,但魏家在世族中的影響還在。尤其是魏家女,世人哪個不稱贊一句。
就算魏氏的性子頗爲張揚,她們也不敢說什麽,對何素卻看不順眼,不就是去年在朱家莊跟徐氏住得近了些,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卻也有人私下說,徐氏自己出身不高,才會跟同樣出身不高的何素說得上話。
别人背着她說些什麽,何素并沒有太在意,但是這些人有可能成爲将來在背後捅刀的人,她不能不注意這個。想來這樣的人将來可能會越來越多,何素就讓風暖去給她準備了一本空白的冊子,準備把她們都記下來。
她對自己的記憶力不是很有信心,如果超出一定人數,她記了後面的就把前面的可忘了。但是有些事是不能忘的,說不定會藏着危機或者機遇。
有人讨厭她于她當然不是什麽好事,可是她将來想要借刀殺人的時候,就可以用到這些人。隻是這項技能對她來說難度太高了,她也就是想想。
記完後,她把這本冊子找了一個地方小心藏起來,盡管她沒有在本子上記什麽帶情緒的話,但是這樣的名冊被人看到也是會被人忌憚的。
大軍離開後的一個月,金陵城中的人繼續過着原來的生活,隻在前方傳回消息時才會談論遠去的軍隊。各家夫人在前些日子去過一次寒楓寺後,都恢複了深居簡出的生活,聚會什麽的幾乎沒有。
男人不在家,女人怎麽好獨自擺宴享樂,就是那些夫君留守金陵的也不得不跟着低調行事。
雖然沒有宴會,但是在家裏呆得悶了也會上街,交好的幾位友人之間也會互相走動。
何素就在家裏又接待了幾次魏氏,也去過魏氏家中。她不知道自己跟魏氏這樣算不算世人所說的朋友,她以前就沒有朋友隻有同伴,但是跟魏氏聊天挺輕松的,主要是魏氏臉皮比較厚,何素跟她聊天若是不想冷場,隻能跟她用差不多的調調。這挺對她路子的,她用不着太多假裝,隻要像本來那樣說話就好。
魏氏也覺得跟何素說話很輕松,她雖也時常出入朱府能和徐氏聊上幾句,但一些别人家的是非卻不好常在徐氏面前提起。徐氏不是個愛背後說人的性子,哪怕魏氏說着也沒有惡意,就是圖個嘴上痛快。她這樣的性子原本在魏家也不讨喜,還被教養嬷嬷和母親說過許多次,可是她偏就改不了。
後來家裏想要磨磨她的性子,便讓她出遠門去探親,想讓她在外面呆上幾年,這一呆她就遇到了她的夫君。彼時,朱莊主還隻是一個普通的捕快,年紀又大了,卻一直說不上親事,跟她可以說是雲泥之别。她也沒料到自己會嫁與他,當年向魏家求親的也有将門之後,她嫌他們粗魯一個也沒有看上,想不到最後竟嫁給一個小捕快。
世事就是這般難料,她從千金小姐變成有家難回的罪民,他也爲了維護她棄了差事。當時他還覺得自己出身低微配不上她,要不是她放下女子矜持哪裏來現在的日子。隻是她一直不能有孕,到底是有愧于他,不過通房什麽的他也别想了,她一向不是個大度的,可不會主動給他張羅。
這樣的作派,那些官家女子怕是看不上她,魏氏也不屑跟她們爲伍,可惜魏家女的名頭太盛,出現在她身邊的竟少有那些直來直去的,隻有一個何素還算爽利。本來魏氏也不怎麽看得上她,一個鄉下出來的婦人又愛裝樣子,以爲誰看不出來似的。相處之後,尤其是看到何互在靈堂反殺刺客後,魏氏就對她改觀了。
女子在外面裝模作樣的也沒什麽,哪一個不是如此的,隻要她本人有趣就好,魏氏這樣想着,跟何素來往也就多了,越發覺得她比世上女子簡單些。這樣的性子容易吃虧,魏氏倒是很爲她擔憂,怕她将來會應付不來出現在後院的女子。
幸好到現在爲止,何素還沒有這樣的煩惱。魏氏跟她說了許許多多後宅手段,何素聽了感覺當個家族主婦比當個特工還難,她能當好嗎?可是看看魏氏,她莫名覺得有信心。她覺得她比魏氏還是要有心機一點點的,就是沒有她能幹。
這天魏氏又來蕭府還給她帶了一筐葡萄,到了後院才發現何素正拿着葡萄吃着呢。
“你這是從哪裏弄來的?”到了這個時節一般人家應該沒有葡萄了,魏氏暗想。
“郭夫人剛讓人送來的,說是她莊子裏種的,還送了許多魚呀、梨呀,你要拿一些回去嗎?”何素客氣地問,知道魏氏一般不會從她這裏拿東西。
“不必了,我自己在金陵郊外也有莊子,這些東西我莊子裏就有。”魏氏一邊說一邊摘了一顆郭夫人送來的葡萄放進嘴裏,覺得比她莊子裏保存的要多汁更合她胃口一些。
“你的莊子哪來的?我和一些夫人們先前日子想置業,卻怎麽也買不到價格合适的。”何素聽她提到莊子又有一些意動,自家有個莊子至少米糧菜蔬這些都可以自己種,長久下來也能省不少錢。
“是我娘的嫁妝。”魏氏應了一句,沒有繼續說下去。
何素也沒有追問,她也是知道魏家的事的,魏家的女眷活着的沒有幾個了。
“再這麽下去要坐吃山空了。”何素感歎了一句。
魏氏倒也替她着想,說:“要不咱們一起開一間綢緞莊。”
“我對這些實在不在行。”
“你隻要出錢,掌櫃和店鋪的位置都由我去張羅。”
還有這麽好的事,何素有些心動,不過還是馬上打消了念頭,說:“算了,我再想想别的營生吧。”
“怎麽,你是覺得我能虧了你的錢去?”
“怎麽會,誰不知道你能幹,家裏裏外一把抓。我便是處處不如你,也不能相差太遠,總要自己給家裏想想怎麽開源。”
“你且慢慢想吧。”魏氏也不硬勸她,卻還是說:“我也幫你留心鄉下有沒有地賣,大的沒有,小的總會有,小的你要嗎?”
“要。”何素馬上應道。不管多小,隻要能買下來了她就踏實了。
“我若替你問着了,你拿什麽謝我?”魏氏打趣道。
何素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朝邊上的風暖招招手,“快去廚房看看,點心做好了沒有,快端來塞住朱夫人的嘴。”
“是。”風暖應了一聲,便往廚房去了。
“什麽金貴的吃食,竟能拿來當謝禮。”
“一點也不金貴,是我前些日子在小攤子上吃過的,叫麥魚,是加了魚肉的面疙瘩。我前些日子聞不得腥味,就是想吃也吃不下,這些日子才好了,正日日用這個當點心呢。你吃不吃,若是嫌禮薄,倒是不用硬吃。”
“怎麽能不吃。吃了至少還能得一碗麥魚,不吃就沒什麽也沒了。”
“知道就好。”
兩人玩笑一陣,便見月兒端了兩碗麥魚進來,清澈的湯汁内盛着肉粉色的面塊,上面又灑着青蔥和香菜,看着讓人頗有食欲。魏氏也是頭一回見這東西,覺得有些新奇,隻是等風暖走近時,她聞着味卻難受得側過臉幹嘔了幾聲。
“快些拿開,腥味也太重了。”
“重嗎?我都沒聞着。”何素一邊聞着空氣一邊說,見魏氏不似在作假,反倒覺得稀奇,“你不會是也懷了吧?我記得你以前明明是喜歡吃魚的呀。”
魏氏聞言轉頭看向何素,一時似有些詫異。
“你上次小日子是什麽時候來的?”何素問。
提到這個,魏氏便有些不好意思,說:“我的小日子一向不準,有時兩個月才來一次,上次是一個半月前。”
“那就有一個多月了,要是真懷上了,大夫應該能把出來。”
許大夫每半個月都會來替她請平安脈,何素便會向他問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像是懷孕多久能把得出來、有沒有假懷孕的脈象之類的。許大夫現在隻有何素一個固定的客人會請他上門把脈,不過受她影響,近來放心讓他看診的街坊也多起來了,于他也是一件好事,他也就對何素這個客人比較看重,凡是她問的他都會認真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