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熱鬧呀。”
李培看着沿途叫賣的小販,聽着他們特殊的口音,覺得很是新奇。也不知這街上本來就有這麽熱鬧,還是知道今天有許多人進城才有這麽多人過來擺攤的。
在小攤前面停留的人還真的有,大部分是下人,零星有幾個好奇的少年公子。許多下人回府後,每個月也不見得能出門一次,這樣熱鬧的長街下次看到都不知是什麽時候,她們自然想好好看看逛逛。她們身上大多還有點散碎零錢,買東西的時候都不怎麽講價,免得掉了隊。
管事的時常在邊上催着,卻沒有仔細盯着,也不怕裏面有人會跑。都一路跟到京城了,傻子才會在這個時候跑呢。
“是很熱鬧。”李虎附和着李培的話。
他上次來京城時還是他很小的時候,也是跟着蕭顯重和何素一塊兒來的,那時他的小叔還在。不過最終他沒能進城,隻是看着蕭顯重和何素進了城,走進幹淨平坦的街道,那裏充滿了食物的香氣,他以爲自己過幾天也能像他們一樣走進去,卻一直被擋在了城門,繼續過着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還得時不時跟人打架拼命。
現在他總算是進來了,哪怕遲了很多年,當時同行的人活下來的也沒有幾個了。他忽然有些怅然若失,卻又很快恢複了情緒,興沖沖地看着街道兩邊氣派的建築。
他們走的也不快,在蕭顯重的指路下,約過了兩刻鍾,他們才在一個十字路口看到等候多時的劉福。
見過禮後,劉福跟趕馬車的李培說道:“往前面走,看到挂紅幡的茶樓左拐,再走了一會兒就到,劉忠就在站口站着呢。”
蕭顯重一聽,就知道劉福選了常聖街街尾的那一間宅子,劉福說的那間茶館他知道,年少時還去過,這都多少年了,竟然還開着,也不知茶館的主人換了沒有,這幡子倒是沒換。
他掀開車簾,看着熟悉的繡着“茗”字的紅色幡子漸漸近了。一般茶館很少用這樣鮮豔的幡子,覺得太俗氣了些,跟喝茶這樣的雅事不搭。這間茶館不同,許是因爲茶館裏面的桌椅門框都是暗色的,幡子鮮豔些正好跟茶館相得益彰,旁人也沒法說嫌它俗。不過也沒有其他茶館仿着這樣布置,免得落了下乘。
馬車靠近時,正好有幾個少年意氣風發地從茶館裏出來,蕭顯重瞧他們的打扮猜測是哪家受寵的少爺。他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哪怕隻是一個庶子,他也曾這樣張揚過,最終卻屈服于現實,直到家族覆滅。
茶館的掌櫃正好出來透氣,也好奇看着過來的馬車,實在是乖乖巧巧時不時地叫上一聲太吸引别人的目光。他也看到了蕭顯重,一時有些怔然。蕭顯重不确定他是不是認得自己,他當時跟一幫朋友來茶館玩耍時年紀還小。
不過蕭顯重覺得掌櫃的肯定記得郭義,郭義當初曾跟人在茶館裏打架,還砸壞了好幾桌東西。
想到這個,他便笑着放下了車簾,默默等着馬車在家門前停下。
何素對京城的道路并不熟,直到進屋後才知道他們以後會長住的屋子是哪一間。
當初她買宅子時,也比較屬意常聖街的宅子自家住,另一間出租。
論面積常聖街的這間宅子要稍小一點,前後兩進,後面還有一排後罩房。何素比較喜歡宅子的布局,第二進的五間院子比較集中,主院和後罩房之間隔着一個大花園,不像另一間宅子,幾個院落是繞着花園分布的,雖然景緻會更好一些,但是不方便串門。
何素還是喜歡人員集中住在一起,不要東一塊西一塊的。因爲獨立的花園太占面積了,幾個院子就更顯得小的,隻有主院寬闊些。好在府裏的下人不多,住進來後也不覺得房子小,還嫌有些冷清。
蕭顯重和何素自然是住主院,剩下的四間院子,姐弟三人各占一間,還有一間可以空着當客院。隻是當何素跟小木頭說他以後可以一個人有一間院子時,如她所料的并沒有在小木頭臉上看到歡喜的表情。
在金陵的時候,何素哄了他些日子讓他答應從主屋搬出去一個人睡。不過他要求房間得是在何素邊上的,每天何素還得哄着他入睡,等他睡着了才能離開。
“我還小,我要跟母親一塊兒住。”他抱着何素的腿奶聲奶氣地說。
何素都快要被他的聲音甜化了,哪怕知道這是人工糖,是小木頭爲了繼續住在主院裏裝出來,何素還是動搖了一下。可惜,有蕭顯重這個嚴父在,小木頭的願望沒有達成,他可以說是小木頭的克星,就像他回來後主動擔負每晚哄小木頭入睡的任務一樣,讓他跟何素親近的機會越來越少。
“不行,你要向你哥哥學學,開始一個人住。”蕭顯重一臉嚴肅地說。
小木頭不怎麽怕他,說:“哥哥以前也是住在母親邊上的房間的。”
“以前是家裏房子不夠,現在房子多了,就不用擠在一起住了。”
“不擠的,我很小的。”小木頭縮着身子很是乖巧地說。
“好吧,”蕭顯重點點頭,在小木頭露出笑臉之前說:“那你就先跟你哥哥住在一個院子,以後讀書也能有個照應。”
小木頭愣了愣,半晌沒說話,也沒有哭。何素一看他緊緊抿着唇,烏溜溜的眼睛泛着水光,心下很是心疼,可是當着蕭顯重的面她也不好說什麽,難得當爹的出面管兒子,她這個當娘的總不能跟他唱反調。
趕了幾天路,大家也都累了,帶來的行李也沒怎麽收拾。匆匆吃了一頓晚飯後,他們便各自回屋,小木頭就算再怎麽不願意,也被小黑石牽着去他的院子。
何素等蕭顯重去洗澡時,悄悄去了小木頭住的屋子,小木頭除了外宿那次也是頭一回住到離她這麽遠的地方,她不親眼去看過自己都睡不安心。小黑石的院子就在正院邊上,過去也沒有幾步路,她進屋時,小木頭的屋子裏還點着燈,張伴正在邊上榻上鋪床,準備留下來守夜照顧他。
“夫人。”見何素進來了,張伴連忙行禮。
何素朝他擺擺手,走到小木頭床前,見他乖乖躺着,眼睛卻沒有閉上。
“還不睡呀?”何素摸摸他的小臉問。
“我在等你來呢。”小木頭可憐巴巴地說。
“這樣呀,那我來了,你是不是該把眼睛閉起來睡了呀?”
“你再哄哄我,我再把眼睛閉起來。”
“行吧,老母親來給你念一會兒書哄你,保證你很快就能睡着。”
“不要念書,要聽故事。”
“故事以後再講。今天大家都累了,娘也累了,想不出故事來。”
“那你要記得來講。”
“這可難說,娘親年紀大了,記性不大好。”
“記性好的。”
“不好不好,一點也好。”
“很好很好就很好。”
“行吧,要是我忘記了你要記得提醒我。”
“嗯。”小木頭乖乖點頭,在何素親昵的說話聲中不知不覺睡着了。
摸了摸他的臉後,何素轉身又囑咐了張伴幾句才回了主院,心下想,家裏果然還得點添人,小黑石住的院子也太冷清了。進屋時,蕭顯重已經洗好澡了,見她進來就朝她伸出手,牽過她讓她在靠近炭盆的地方坐下。
“外面這麽冷,你還出去?小木頭隻是愛撒嬌,你就是不去他也會乖乖睡的。”
“小孩子就該多撒嬌,不然再大一點,像小石頭一樣聽話了,就沒有那麽好玩了。”
“要是寵壞了怎麽辦?”
“我生出來的兒子不可能被寵壞隻會被越寵越好。”
就算是真的寵壞了,何素也不覺得那是寵壞,他隻是不懂得壓抑惡的天性,這算什麽壞。
蕭顯重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可是想想小黑石以前也很愛撒嬌,現在卻很懂事,有兄長的風範,說不定他的孩子的确寵不壞。
休息了一夜後,府裏得開始忙了起來,離過年也沒有多少日子了,哪怕何素等人進京前先到京城的劉福父子已經準備了許多東西,府裏缺的東西還是很多,有些地方也得重新布置過。
蕭顯重不能在家幫忙,第二天他就拿着正式的調令去官署報到,熟悉一下新的職務。
何素一直也沒問他現在在哪個部門,古代的一些部門她也不懂,她隻知道品級。蕭顯重現在是從三品,在武将當中算高,但是他手頭沒有兵馬,就是品級再高也沒有用。
蕭顯重一向好強,應該不想讓她看出他正處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她還何必問他逼着他吹牛呢。
蕭顯重倒不是故意瞞着何素,而是他一開始也不懂他的職務是做什麽的,什麽都察院,以前他都沒有聽過。朝中其他大臣也沒有聽過,也沒有怎麽關注,他們的精力現在都在皇上說要開設的商部上。
根據任命,蕭顯重被派往新設的都察院任都衛指揮使副使,正使恰好蕭顯重也認得,是當初和蕭顯重一同救出郭義的常英,現在已經用回他原來的姓,改名叫紀常英。
紀家,原也是大乾的開國元勳,後來因爲卷入皇位之争敗落,如今京城中知道的紀家的老人怕是不多了。
蕭顯重到底是國公府出來的,馬上就想起了家裏大人曾提過的紀家,隻是這事他也不好求證,探問上官來曆什麽的,實是不智之舉。
紀指揮使當年救出郭義後在軍中呆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劉軍師來了熟悉了軍中事務才離開,也沒有人知道他确切離開的時候,蕭顯重也是有天忽然發覺已經有一陣子沒看到他了才意會過來他已經走了,至于他去了哪裏,軍中也許隻有劉軍師知道。
都察院主要分爲兩個部門,一個是禦史台,一個是都衛司。
禦史台設都察禦使,可監察百官、巡查省縣、考察官吏;至于都衛司,蕭顯重起先以爲是爲輔助都察禦史而設,直到跟着紀指揮使去抄了兩戶暗通西乾的人家,又去核實了某個官員通敵的罪證,才發現都衛司負責的事務更廣,且不必聽從都察院長官都禦使,而是直接聽命于皇帝。
用簡單的話說,都禦使和都衛指揮使是平級的,都衛指揮使可能還更受皇帝信任,核實都察禦使上報的内容,也是都衛司的事務之一,都衛司還有事急從權的權利,不必事事非得等皇上批複後再行動。
知道蕭顯重有一個親衛李虎,紀指揮使便給李虎安了六品校尉的官職,還跟蕭顯重說他可以再配一個六品的校尉,可以從他認得的武将中選,也可以從都衛司現有的人員中提拔。那時蕭顯重初到,還不太懂都衛司的職責,便說再看看,等熟悉後他發現都衛司等同于皇帝的耳目,手中的權限也大,提拔手下也就更謹慎了。
蕭顯重不知皇上是不是念舊情才将他安排在這個職務上,卻知道要把握機會,把位置坐穩了。
因都衛司許多事務事關機密,蕭顯重也就不好再向何素透露身份,幸好何素也一直沒問。像李虎報到時,還有人專門提醒他出去得保密,司裏的事不能向外面透露。蕭顯重這兒倒沒有人提醒,許是因爲他的官職隻在紀指揮使之下,别人以爲他知道。
紀指揮使倒是想說,後來想到他的夫人是何素,保密那一套,他還跟何素學過呢,再說司裏的事就算何素知道了也是無妨的,皇上是不會說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