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廣信還記得救下葉氏時,她忍着眼淚故作鎮定地上前緻謝,卻也不因此賴上他,若不是正好他要去的地方跟她相同,兩人也許就斷了緣故。
之後,他跟她同行,送她到了她母親那裏,轉天卻又在城門那兒遇着了她,他這才知道她是來尋她改嫁的母親的。
葉氏原本住在舅舅家,靠葉家分給她的銀兩勉強過日子,偏她的舅舅見她生的顔色好,想要将她賣給富商爲妾,她不願意才偷跑了出來,想要尋她生母撐腰。誰知改嫁給年邁的小商人續弦的生母竟也想賣她一次,換得銀錢爲她現在的丈夫周轉。
她隻好又跑出來,一時也不知道去哪兒。
陳廣信見她可憐,便收留了她。原先說好是留她做工,後來兩人漸生情愫,陳廣信見她知書達理也問過她的來曆,知她是一位犯官家裏的庶女,家中出事父親被處斬後,主母便遣散了家中妾室和下人,也同意庶出子女可以跟着生母離開,她便是當時離開的一個。
憑心而論,葉母待庶子庶女一向不差,若她不曾跟着生母回舅家,也許她不會遇到後面的事。隻是葉家家中沒有恒産,養不了一大家子人,又離舅家甚遠,她才沒有第一時間想着去求助。
等她出嫁成了陳夫人後,也沒有通知生母和舅家的人,反倒派人告知了葉母,葉母讓人送了一隻镯子來,也算全了母女情份。當時葉菁華也送了幾對親手繡的荷包,葉氏也才知道葉家日子艱難,葉母病重。在葉氏走後,陳廣信派人去葉家送信,也說了若說難處可以随時來錦城。
如果可以,葉菁華也不想來青森鎮。
她沒有同母哥哥,母親原本想要從旁支或者庶子中挑一人記爲嫡子,卻因爲後面的變故作罷。葉家敗落後,各房姨娘離開,葉母給姨娘和庶女一筆安家費,又将剩下的大部分家産平分給了各庶子,她隻留下一間宅子,帶着葉菁華靠她的嫁妝度日。
葉母的嫁妝剩下的也不多,她本想都留給葉菁華,卻被身體拖累,最後都花在了問醫吃藥上。葉菁華并不後悔,她隻恨上天無德,不肯讓母親多活些日子。葉母過世後,她一時也不知要往哪兒去,偏她的庶兄找過來想要占了宅子。争執中葉菁華被推了一把,撞傷了腦袋,在家中昏迷了一天才醒。
在那一天,她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的一切那麽真實,像是她真如夢中一般過了一生似的。睜開眼時,她還沉浸在夢境中,悲憤難當,直到她發覺尋不着家中的忠仆李嬷嬷,才驚覺事情有些不對。不久有人來報信說是李嬷嬷拿了繩子吊死在了那位庶兄家門前,就像她夢中一樣。
她惶惶然安葬了李嬷嬷,變賣了家産,沒有繼續跟她的庶兄扯皮,而是比夢中更早來了錦城。她已經不想再失去親人了。
夢中的一切那麽真實,在途中她還聽說了蕭家出事的消息,那也曾在她的夢裏出現過。也許那不一般般隻是一個夢,不然她不會這般意難平。
她曾擁有很多,但卻失去了更多,甚至連結局都算不上好。既如她最後所願又重活了一次,她是不是可以不再失去那些她不想失去的,可以換一種活法,過簡簡單單的日子?
目光堅定地看向翠柳,葉菁華感慨一笑,她也在她的夢裏出現過,可惜這樣有情有義的女子這一世未必能得償所願。至于另一個,她得爲她前世所做的付出代價,哪怕在前一世她已經受過懲罰,但隻有一次又怎麽夠。
有些格格不入地站在那裏,何素香背上莫名一寒,心下卻想着她剛剛從葉菁華眼中看到的情緒,這位葉家妹妹是不是跟翠柳認得?她不會是翠柳安排過來的人吧?翠柳有這麽厲害?
不待她多想,葉菁華就上前跟她親熱地說起話來。這個府裏除了紅杏還沒有人跟她釋放過善意,一時倒讓她受寵若驚,幸好她也不是個沒心眼的,剛剛葉菁華眼底的異色她還記着着。
兩人聊了一會兒便要往府裏的小祠堂去,葉氏的牌位供在那裏,何素香每天都要過去上香,還得親手打掃祠堂。想到這個,她不由慶幸提前知道陳廣信快回來了,把祠堂打掃過一遍,要是照她先前的打卡式清掃,裏面有點不太好見人。
葉菁華望着姐姐的牌位,眼睛微紅。她跟葉氏雖不是同母所出,但自小感情不錯,庶出的姐姐裏她與葉氏關系最好。當初葉氏要跟着她的生母離開,她心裏還怨過她,後來聽出她出了事又爲她憂心,盼着她嫁的陳家郎君會是個好的。
陳廣信人是不錯,又能幹又長情,可惜葉氏福薄早早就去了,隻留下一個兒子,而這個兒子……她輕吸一口氣,對着葉氏的牌位暗暗發願。
“姐姐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阿海,讓他好好長大。”
瞧她的樣子,又不像是裝的,應該是真的葉家妹妹,暗中觀察她的何素香心下想,她又看了看翠柳,發現翠柳臉上的表情并不輕松,想來對葉菁華也不是完全放心。
好了,危機解決,安心看戲,何素香戲谑地想。
上完了香,接風的飯菜也準備好了,陳廣信考慮再三後把席面設在了東院,由何素香出面作陪,他一個男子得避嫌,不方便跟未出嫁的妻妹相處,哪怕邊上有其他人在。隻是這東院是陳海元住的地方,何素香以往很少過去,陳海元也不喜歡她去。
待陳廣信安排好事情一走開,陳海元就開始趕人。
“你快回去,我的姨母不用你陪。”
“這個……”何素香有些爲難又尴尬地站在那裏,心下卻想,熊孩子,鬧得更厲害些吧,她也能早點回自己院裏去。
“少爺……”翠柳微微皺眉,目帶責怪地看向陳海元,但她的态度很明顯沒有在生氣。
陳海元顯然也知道這一點,鬧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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