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顯重生母修行的地方是離京城一天車程的感華寺。
感華寺是前朝某位侯夫人所建,是爲了悼念她爲國損軀的夫君和三個兒子。寺裏的名聲一向不錯,大乾建朝後,這兒又漸漸成了收容犯錯女眷的地方。隻要花點銀錢,寺裏就會給女眷一個住處,還會派專人把人看得牢牢的。
寺裏的日子自然比外面清苦,但隻要把該做的課業完成,女眷們也不會被故意苛待。許多女子進了這裏,知道回家無望後反而平靜下來後,都誠心皈依佛門。蕭顯重的姨娘俞氏也是其中一個,隻是她運氣不好,年輕不大就因爲感染風寒不治身亡。
蕭顯重一直覺得俞氏的病故是家中一些女人的陰謀,但又找不出證據,且感華寺的名聲素來不錯,被罰入寺的婦人鮮有意外過世的,最後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寺裏的女尼也不追求錦衣玉食金銀财寶,靠着寺裏的田地就足夠寺中女尼的開支,她們犯不着爲了錢财去壞自己的名聲。爲了其他的,也就更不可能了。
蕭顯重漸漸想通後也不再怪感華寺的女尼,但對生母早早離世始終無法釋然,要是他的生母不被罰修行思過,說不定能活得再久一次,至少可以看看月兒。他還記得跟俞氏說羅氏懷孕時俞氏歡喜的表情,她還勸他好好過日子,若是科舉還是不成就想想其他辦法。
蕭顯重知道俞氏對世事頗有見地,隻是那時他心裏還别扭着,總想考取功名,而不是借蕭家的光謀劃其他職務。
但他終是沒讓俞氏看到他考取功名的那一天,也沒能讓她風風光光地回到蕭家。
俞氏是商戶女,從小備受寵愛,因她是個愛書的,得閑便捧着書看,學問比她進學的兄長還要好。兄長常說若她是男兒身,将來能考個狀元當當,她本也深以爲是。但是俞氏的生意忽遭變故時,她卻束手無策,“狀元之才”也成了對她無能的諷刺,最後她還不得不嫁給他人爲妾來解除家中的危機。
她自然是不情願成爲後宅中随人呼喝的那一個,在知道要被送出去爲妾時,她打聽了對方的喜好、甚至去請教了隔壁巷子裏住着的名聲不佳的婆子怎麽讨好男人,這也是她一過門後能牢牢抓住蕭父心的原因。
十幾年來,她在後宅吃過虧,也讓别人吃過她的虧,也算是風光一時,隻是最後的落寞收場,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到底是老了,正頭夫人雖然沒用,但是她挑了一個好媳婦,她們拉攏了新得寵的妾室陰了她,把她趕到了感華寺。
這也未嘗沒有她先前太過得意的原因,蕭家一些老人看不慣她,才借着這事逼蕭父做出了決定。而她仰仗了半輩子的男人,眼中隻有新納的妾室,哪裏還會念及情份。剛到感華寺時,她也懊惱過抱怨過,後來卻漸漸釋懷了。
至少她有一個兒子,她希望自家兒子能立起來,就是不依靠蕭家也能過上好日子,不要像俞家那樣最終成爲蕭家的附屬,在她出事後竟還怕蕭家怪罪都不敢來看她,着實令她齒寒。
後來蕭顯重成了親,也曾帶着羅氏來看她,家裏的夫人到底還是厚道的,沒有挑一個潑辣貨,哪怕羅氏看着也不算好,至少是能安安份份過日子的。隻要兒子的日子能過起來,她也就安心了。
在她得了風寒的時候,她也以爲隻是一場小病,再過幾個月羅氏就要生了,她還想看看羅氏生的是男是女,跟蕭顯重小時候像不像。她的身子一向強健,以往也沒有生過大病,稍微有點咳嗽她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她也沒有料到小小的風寒竟成了大病,她甚至沒來得及叫蕭顯重回來見最後一面便匆匆去了。
這事也成了蕭顯重的心結,他也曾因母親商戶女的身份有過不滿,但是這些不滿早就已經沒有了,不然他不會乖乖靜下心念書,連脾氣也收斂了。可是這世上的事不會因他小小的變化而改變,一些猝不及防的事件時不時就會湧現,就像俞氏的死和蕭家獲罪。
他的嫡兄自從身子就弱,能活到娶妻生子不容易,很小的時候就有人說他會早死。嫡母不知是不是也是這樣以爲,對待他時偶爾會帶着一點讨好,許多人說要是嫡兄過世,他會被記到嫡母名下成爲嫡子。
但他并沒有等到這一天,嫡兄好好活下來了還有了兒子。正因爲他有了兒子,他這個尚算出息的庶弟才變得礙眼。嫡兄也是個好福氣的,蕭家定罪後,他便死在獄中,并沒有受流放之苦,倒是他的兒子一路上偷偷哭了好幾次。可是除了他的母親、祖母,蕭家近百人的流放人員中誰也顧不上他。
蕭父年紀大了,又是個沒吃過苦的,在路上沒少抱怨,幸好還有一個堅持要跟來的姨娘服侍他。蕭顯重有時會想,若是俞氏還在會不會也堅持跟來,于是便有些慶幸,俞氏不用受這樣的苦。
各房多少還有點錢财,後來用這錢财雇了牛車代步才算好些。送他們去瓊州的差役也不管,他們收了足夠的油水,對許多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贊同他們雇車。要是讓這些曾經當大老爺的走去瓊州還不知要在路上花費多少時日,他們可不想誤了到達時間。
有了牛車,他們行進的速度是快了,可最後卻被大雨攔下去路,中間還又不斷有人生病……差役似乎真怕不能準時到達,才逼着他們在傍晚雨停的時候上船,趁着雨水稍停趕快上路。誰也沒想到半夜又會下起大雨,江中還會翻起大浪,年邁的父親也好、年少的侄子也好、賢良的嫡母也好、精明的大嫂也好,都被雨夜吞沒了。
蕭顯重一直在想,渡船出事是不是有預謀的,就像他懷疑俞氏的死是陰謀一般?但他得不到答案,這一次,他也沒有那麽迫切地想要去得到答案。經曆過喪母之痛,他懂得了很多。
他不能阻止誰的死亡,卻能過好自己的日子。他想去找回自己的女兒,讓她也過上好日子,嫁給一個踏踏實實的人,不會成爲誰的妾,也不用擔憂家裏有個厲害的妾室。
“咦啞”,晨曦中,感華寺的大門開了。
昨天蕭顯重等人到達感華寺時天色已晚,他們就在寺外過了一夜。寺裏都是女尼,蕭顯重一個男人進去借宿也不方便,且在寺外過夜的人還不少,估計感華寺是不會輕易收容他人進去住的。何素發現睡在感華寺外的人都是災民,怕他們半夜圍攻,何素和蕭顯重夜裏都沒睡踏實,這會兒聽到寺門開了,兩人都睜開了眼。
月兒還在蕭顯重懷裏睡着,兩人便沒有動,看到寺裏的女尼拎了幾桶熱粥出來布施,隐約明白了這會兒聚焦着這麽多人的原因。
原本靠着牆腳躺着的人一聽到門開了就都站了進來,一個個乖乖排好了隊。布施的女尼一個年紀小才十幾歲的模樣,一個年長大約四十來歲,兩人都神色淡淡地站着,一直到隊伍安靜了下來才開始施粥。整個過程都很安靜,隻有施粥的聲響和幾個孩童發出期待的感歎。
“真平和。”何素說道,在現代她可沒見過這麽平靜的排隊場景。
蕭顯重正要點頭,便看到有三五個生得高大的男人走了過來。他們生得兇惡,其他災民看到他們似乎都有一些畏懼,有些還擔憂地朝布施的女尼看了一眼,卻不敢多說什麽。女尼似沒有察覺一般,繼續做她的事,直到爲首的漢子走到年長的女尼面前想按她的手她才擡頭避開。
“施主,來尋貧尼所爲何事?”她不怒不喜地問道。
“就是來看看你們這個寺裏的粥飯是稀是薄。”大漢笑嘻嘻地盯着女尼,又朝她身後的寺門看了一眼,“怎麽昨天那位年華正好的小師傅不出來,我還想喝她親手打的粥呢。要我說你們整天關着門有什麽意思,還是把門打開了,讓大家都能住進去。我們這裏有不少漢子,定能幫你們做很多事的……”
大漢調笑着,跟着他一起來的也跟着起哄,便是等待施粥的人當中也有不少人張望着。要是能住到寺裏去,他們當然是願意的。
“寺中自來不留外客,還請施主見諒。”女尼不緊不慢的說着,神情仍然很平靜,目光卻是冷傲的,看着眼前的人就像是看着笑話一般。
“這位是師太,我以前見過她。”蕭顯重跟看得正專心的何素說。
既然是熟人,何素不得不問一句“我們等下要不要去幫一把?”
“先看看吧。”蕭顯重沒有應聲,聽說感華寺的女尼不一般,外面的漢子不一定能讨到便宜。
何素也不是那等愛管閑事的,蕭顯重這麽說了,她也在邊上看着。從剛剛女尼躲避漢子的動作來看,她也不是沒有一點自保能力的,她是不是能看到傳說中的古代女俠了,好激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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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章節因爲設定時間錯誤,有一章提前發了,導緻後面順序亂了,系統不讓删,現在都改了一遍,就是沒章節名那一些(淚目)~
給大家添麻煩了,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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