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娘的墓就在前面了。”
“哦,”何素應了一聲,忽地問,“爲什麽你還要一直喊姨娘,現在不是都那個了嗎,你是不是也能喊親娘?娘親?”
蕭顯重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他也知道自己可以改口,隻是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罷了。
墓前的道理明顯經過清理,四周的墓上也無太多雜草,顯然感華寺的女尼有按時來打理,蕭顯重不由對感華寺又滿意了一分。
待到了俞氏墓前,點好香燭後,他把月兒拉到了前面。
“娘,我和月兒來看看你。月兒,叫祖母。”
“祖母。”月兒乖乖地叫了一聲,腦中已經開始想她曾經叫過的那個祖母。
她沒有見過俞氏,卻見過蕭老夫人。記憶中的祖母一直對她很好,常給她糕點吃,不過要是她的堂兄來了,祖母就顧不上給她糕點。聽母親的意思,是因爲她不是一個男孩,不是就不是吧,她覺得當女孩挺好,她的衣服比堂兄的要好看。
那個祖母就躺在這兒嗎?月兒不解地看着墓碑,怎麽看也沒認出上面寫着的是什麽字。
“父親,爲什麽祖母躺在這兒?她也不能回家了嗎?”
蕭顯重意會到月兒話裏的意思,解釋道“這位祖母是你真正的祖母,你以前沒有見過。她隻能躺在這裏,不會再出來了。人死了都是這樣的。”
月兒對生死還沒有概念,這會兒聽蕭顯重這樣說了,心裏想着她不能死,她不想躺進髒髒的泥地裏,會把她的新衣服弄壞了。
恭敬地在墓前拜了拜,蕭顯重在插香前,看了何素一眼。
“娘,這是何素,以後我們三人會好好過日子。”
何素聞言微微一笑,也不知要怎麽反應才是對的,半晌才笑着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呀,您放心。”
蕭顯重又看向她,見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隻能把香插了又拜了拜,希望着何素可以開竅。
何素倒也不是真的一點也沒有懂,她有想過蕭顯重這意思是不是變相求婚了,但是她腦子卻不願意往這邊去想。在墓地被求婚什麽的本來就太過特别,而她……沒有想過自己會遇到這麽特别的求婚,以至于有點接受不能。
蕭顯重倒也不急,他的父親算是新喪,得要守孝三年,哪怕有許多規矩已經破了,至少心裏得守着。
下山的時候,何素抱着月兒走在前面。月兒能自己走上山已經很了不起,蕭顯重也不放心讓她自己下山,隻能靠何素幫忙。他慶幸何素比他想的能幹,卻又深恨自己的身體不争氣,到了要緊時候能做到不拖後腿已經很不錯了。
上山容易下山難,何素倒不覺得什麽,前世上山下海的她什麽沒經曆過,就是得顧念着蕭顯重的身體才走得慢一些。等他們回到寺前,正是中午,老遠他們就聞到煙火氣,開始以爲是廟裏在燒午飯,本沒有在意,直到再走得近一些才發現寺裏着火了,而外面的災民就這麽看着,沒有一個人有動作。
木結構的房屋有多怕火就不用多說了,更何況因爲這一陣子幹旱,寺裏取水的井和水潭水位下降,她們也就沒有及時給平安缸裏添滿水,到了要用時竟不夠。不一會兒,寺門開了,有女尼拎着水桶匆匆出來,災民見了互相看看,一時倒還沒有人敢闖進去。
“走,我們進去。”
到底是俞氏曾經呆過的地方,蕭顯重不忍此處蒙難,想要進去看看有什麽地方可以幫忙的。兩人剛踏進寺門,就有兩個七八歲的女尼來攔着,她們都是被家人遺棄在寺外被寺裏人收養的,可不能看着外面的人随意闖進寺裏來。
“我們是之前停騾車的人。”何素馬上解釋道。
小女尼看兩人的衣着比外面的災民要幹淨,又看他們帶了孩子,遲疑了一下就放兩人進去。
“騾車燒着了,是有人放的火。”其中一個女尼解釋道,生怕何素事後怪她們。
何素一聽,就覺得不好,趕到原本停着騾車的地方,車子燒得正旺,因那裏跟邊上建築碰不着也沒有人去管它,騾子她們倒是救出來了。這笨騾正在原地發愣,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水呢,要去哪裏打水?”何素連忙問。
跟過來的小女尼馬上說道“水在後院,但已經不夠了。”
“那就用沙子蓋,或者用厚被子撲。”
小女尼還在遲疑,倒是邊上聽到何素的話的反應過來。
“照這位施主的話去做。”說着,又指着經過她身邊的幾個女尼,“你們去後院把沙袋都解了,把沙子搬來撲火。”
“是。”
轉頭,又點了幾人,說“你們跟我回宿房。”
“是。”
何素看着她雷厲風行地走開,卻沒有帶上她,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撿起一把地上的掃把,朝着着火的車駕撲打起來。不怪她這樣看重,這車駕可以說是她智慧的結晶,除了靠背做了暗格,車駕的底層也經過加高,類似現代床闆下能放東西的床,他們的糧食就放在那裏。
她偷偷摸摸螞蟻搬樹般弄回來的糧食呀,現在都沒了。
“阿素,算了吧。”蕭顯重叫住她。
糧食沒了,他也一樣痛心,這真的算是無妄之災,原以爲這樣的方法藏糧食不會被災民發現,可最終糧食還是毀在災民手裏。何素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算是他頭一次叫她的名字,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她用掃把重重地打在起火的地方,能不能救回來是一回事,她這氣得出了。
她的大米,現在外面米可貴了,甚至想買都沒處買去。這些糧食要是沒了,他們要怎麽趕路,難道又要天天吃野菜?她不要吃野菜了!
看她氣呼呼地又打了幾下,蕭顯重沒有再勸,讓她出出氣也好,好在她也就是費點力氣傷不着她自己。
另一邊,災民見何素和蕭顯重進去了,也都動了進去的心思。看門的小女尼都沒有他們腰高,再厲害也還是孩子,有什麽可怕的,他們心思亂轉,腹中的饑餓也讓他們沒法多想。幾個人交換了眼神後,便一起要往寺裏面沖。有人帶了頭,後面的人自然也跟上,甚至有那婦人也抱着孩子朝裏擠。
寺裏一天隻在早上施一碗薄粥,餓不死但也吃不飽。這些天下來,也不見外面有人送糧食進寺,一定是寺裏藏着許多糧食,既然有那麽多糧食爲什麽不能多分給他們一口?
會這樣想的災民還不少,隻有幾個年紀大的沒有跟着進來,還在外面歎氣。
寺裏的女尼也知道隻在早上喝一碗粥不能飽肚,但誰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她們總不能敞開肚子把寺裏的糧食都吃光了。本來救助百姓也是朝廷的事,住持師太心慈,已經每日施一碗粥不讓他們餓死,他們還想如何?
生怕存糧吃盡,如今寺裏的飲食已經縮減,她們現在也吃不飽,本來想着自己省下來的口糧能救人一命也是好的,但現下看來她們怕是自讨苦吃了。
感華寺的女尼與其他地方不同,裏面有不少女子出身官家,頗有見識,就是心慈也知道分寸。再者,創立感華寺的侯夫人就不是那等以天下蒼生爲己任的人,她常說出家人不理俗事,衆生皆有它們的因果,不必勉強自己擔負起世人的業障。
受她影響,寺裏的繼任者也是這般想。那些被送入寺中的女眷未嘗沒有被人迫害關進來的,但是寺中女尼也不會因此放她助她,寺裏有寺裏的規矩,用不着别人評判認同。
兩個小女尼自然擋不住湧進來的災民,她們見勢不好,便照着吩咐的去找幫手,隻是現在寺裏的人都忙着救火騰不出手來。
“師姐,快來幫忙。”兩人目光慌忙亂看,一時并不知道要找誰。
在場有許多人是她們的師姐,遠處的以爲近處的會去,近處的以爲邊上的會去,一時竟沒有人動。
“把這兩小娃抓了。”有人起哄道,也不知是爲了吓她們,還是真想要抓了她們好吓寺裏其他女尼。
有人一聽竟真的動手,可惜還沒來得及碰到人就被一把着了火的掃把要掃到臉上。
“啊~”那人拍着臉大聲慘叫,讓兩個小女尼也跟着吓了一跳。
“别幹站着,把人綁了,也許裏面有放火賊。”何素一邊說一邊給了那人的腿一下,那人隻顧着拍臉沒有防備,馬上狼狽地摔在地上。
小女尼倒也聽話,馬上去弄了繩子綁人,何素也沒有閑着,她的糧食反正也是保不住了,新做的衣服也保不住了,那可是她頭一次做的衣服。不找人來出出氣,她今晚連雞都要吃不下了,要是今晚能吃上雞的話。
蕭顯重默默站在一邊看着何素發彪,開始他還想出去勸勸,免得何素受池魚之殃,但是……他也許要替那些很久沒有吃飽的瘦弱災民擔心一下。
嘶,那一下肯定疼,蕭顯重微微皺眉看着被何素踢中跨下的男人,也不知何素要是忽然對他動腳他能不能避開,不禁有點擔心。
躲在蕭顯重身後的月兒正探出小腦袋看着打架的何素。
嗯?女子能打架嗎,女子不是要娴靜嗎?母親以前就是這麽對她說的,但是何姨和寺裏面的光腦袋姨姨們都會打架,看起來挺好玩。要是她也會打架,以前外祖家的表兄弟來欺負她的時候,她就能打回去了。他們可壞了,扯她的頭發還推她,已經會記仇的月兒噘着小嘴,看着何素的目光微微發亮。
蕭顯重還不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以爲她害怕,還護着她讓她在後面好好躲着。
一場單方面的亂鬥後,何素把帶頭出來鬧的幾個災民都給打翻在地,其餘的人一看已經擠進來的這般下場,連忙又退了出去。期間去外面打水的女尼也回來了,還喊來附近的鄉親幫忙救火,有這些人在,災民們更不敢動了。
感華寺名下的土地不少,四周的村子裏都有百姓租種寺裏的田地。寺裏收的租子不高,百姓也都感念,聽聞寺裏起火都願意過來幫忙救火。沖進來的百姓也發現了被小女尼捆起來倒在地上的災民,略停了一下腳步後也沒有多問。
寺裏總不會憑白綁人,定是這些人想趁亂做什麽才落得這樣下場。
村民對感華寺本就有愧,如果不是村子裏不準災民進來,他們也不會都聚到感華寺門口。果然不放這些災民進村是對的,這些就是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合該活活餓死。
在寺中女尼和四邊百姓的努力下,寺裏的大火總算在一個時辰後被撲滅了。寺裏的房子過火的地方有三分之一,有一間靠牆而建的佛殿毀壞得最爲嚴重,何素去看時,見一位黃衣老者正雙手合十在毀壞的佛殿前念經。
念罷她回轉身來,朝着何素點點頭,何素見她慈眉善目,一張讨喜的圓臉像是帶着笑,讓人見了心生親近。何素心情平靜了下來,朝她還禮後退回蕭顯重身邊,看着老者向前來幫忙救火的鄉親道謝。
“那就是感華寺的主持戒悟師太。”見她一直盯着戒悟師太,蕭顯重便介紹道。
“我猜也是。”
戒悟師太穿着是黃衣,其他女尼穿的是灰衣,一看就知她的身份與他人不同。何素能看出來的,躺在地上被綁住的災民也能看出來。
“師太,饒命。”有人求饒道。
“師太,我們進來是爲了救火,你就放了我們吧。”
“是呀,放了我們吧。”
從後面趕過來的師太聞言目光微冷,卻也沒有跟戒悟師太說什麽,反倒恭敬地朝戒悟師太見禮。戒悟師太點頭,說“你們辛苦了,等會兒好好安置來寺貴客。”
“是。”說道,也不理會地上的人,朝着何素他們走來。
附近的鄉親見天色将晚,也不方便再留下來,但是放下寺裏不管,他們又心裏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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