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啦~”
何素在屋裏應了一聲,三下五除二起了床穿戴整齊,去開門揉了一把臉,好顯得臉上精神些。
“徐嬸,有事呀~”何素笑盈盈地開了門,一眼就望見外面大路上不少人在掃雪,不由把打開的門又關得小了些,免得别人看到未曾清掃過的院子。
“我家女婿昨個兒來家了,還拿了許多肉來,這塊是給你的。”徐嬸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羊肉遞給了何素,“昨天現殺的羊肉。”
“你也太客氣了,好端端的,我可不敢白要你家的肉,快拿回去。”嘴上這樣說,何素卻還是接過了肉,順便在手裏的掂了掂重量。
“大家一個村子住着,咱們又是鄰居,這也是應該的。我家女兒以後還得在村子裏繼續住了一陣,你是個能幹的,有什麽事可得記得帶帶我女兒。”
“嗳。隻要你家大姐别嫌我不伶俐就好。”
“這怎麽會,村裏可都說你本事大、茶飯好還是個好福氣的。”
“哪有。比不得你家大姐,嫁得這般好的郎君。”
兩人在門口寒暄了一陣子,徐嬸才借口家裏有事走開,何素默默松了一口氣,馬上回家把早飯煮上,再開始準備鏟雪。她都看到了,别人家都已經把宅子裏的雪清理得差不多了,甚至連門前大道上的也掃了,就她家還沒有動作。
院子裏的雪把門一關,掃不掃的是沒人看見,可還有屋頂上的呢。
蕭顯重在聽到廚房裏乒乒乓乓一通響後,就已經起床準備出屋子,剛打開了門,就看到何素架好了梯子,拿着掃把準備上屋頂掃雪。
“别,你别動,這活放着我來。”
“你會嗎?”何素問,反正她是頭一回掃。
“會。”蕭顯重沒多想應道,他現在也會幫着何素打掃院子,想來這掃雪沒什麽難的。
可是等他上了梯子後他就犯難了,遠遠地他看到有的人家是站在屋頂上掃雪,難道他也得如此?不會把屋:“你意思一下就行,咱家的房子是新造的,不怕雪壓,這兒又不是東北。”
“好。”蕭顯重應道,拿起掃把放屋頂上一掃,嘩啦一聲,有瓦片被掃得移了位。
何素一聽到響聲就覺得不妙,連忙就加了一句,“輕輕掃幾下就行。”
蕭顯重有些窘迫地應了一聲,真的拿着掃把輕輕掃了幾下,隻掃落薄薄的一層雪。
“行了,早飯快好了,下來先吃飯吧。”
蕭顯重也沒有堅持,決定找一天去問問大山,這上屋頂掃雪要怎麽掃。
等他下了梯子,月兒也從屋裏走了出來,蕭顯重本來還想讓她大冬天的多睡一會兒。月兒到了院子,看到院子裏的白雪,很是高興。
“好多雪,好漂亮。”月兒興沖沖地看向蕭顯重,期待地問:“父親,等會兒你給我堆個雪人吧。”
面對女兒閃閃發亮的眼睛,蕭顯重說不出反對的話,隻得淡淡點頭,說:“行。”
哪怕蕭顯重還不知要怎麽哄着她,時間久了,月兒也沒有向以前那麽怕他,有時也敢跟他提一點小小的要求。不過相比之下,她還是跟何素跟親近些。
“阿娘,好多雪。”她看到端着早飯進堂屋的何素又高興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又問:“白白的,像糖一樣,能吃嗎?”
“可不能吃,别看雪白,裏頭髒着呢。”何素馬上說。
“不髒呀。”月兒不解地說。
“就跟河水一般,看着裏面什麽都沒有,其實髒着呢,得煮開了才能吃。”
“哦。”水要煮開了才能喝,月兒是知道的,這是爲了什麽,她卻不知道。
見她還想問,蕭顯重看了她一眼,輕輕咳了一聲,月兒馬上不出聲,乖乖地喝着粥。她還是有幾分怕蕭顯重的,尤其是她一時大意沒守規矩的時候。
等她吃好了早飯,月兒還記着這事,不過關注的重點卻變了。
“要是雪水煮開了,是不是會變成糖水?”
“不會,就跟雨水河水煮好了一個味。”
“是這樣嗎?”在月兒看來,雪跟水明明是不同的東西,怎麽會是同一個味道呢。
“我怎麽聽說雪水煮出來會有特别的滋味?”蕭顯重也開了口,在兩人看過來時說,“不是有人特意煮雪烹茶嘛。”
何素抿着唇,不想在她不拿手的領域跟他們繼續争論下去。
“雪外面就有,水缸裏也有,你們可以各煮一壺,嘗嘗是個什麽味。”
父女倆一聽,都來了興緻,想要去尋一方幹淨的雪用來煮茶。待他們搬走了想要的雪,何素也裝了一盆子雪,準備用來凍羊肉。要是能凍成,她就能切羊肉卷了,這關系到今天能不能吃成火鍋,她私自以這比他們煮茶要有趣味得多。
一路之隔的徐家,好不容易團聚的朱應儉和徐氏正靠在一起看着還在酣睡的阿土。
“他生得真好,像你。”
“明明就像你,鼻子和嘴巴特别像。”
朱應儉昨夜到時已經夜深了,誰也沒想到他會忽然來,在一頓手忙腳亂後,後院裏很快就靜了下來。他換上幹淨的衣服,宿在徐氏屋裏,看着半夜醒來的兒子,陪着他玩了好一會兒才不知不覺地跟兒子靠在一塊兒睡着了。
徐氏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的胡子,很是心疼,早上早早就起來先喂了兒子吃了一頓,就去廚房準備給朱應儉做一頓好的。
朱應儉聽到她出去的聲音,卻沒有醒過來,他真的太累了。再醒來時,已經快要中午了,他也成功超過了蕭家人成爲整個村子起得最晚的人。阿土不算!
小嬰兒的日常就是吃吃睡睡,阿土每隔兩個時辰就得喂一頓,吃完玩一會兒後,很快又會入睡。若是在夜裏,隻要沒有人逗他,他會閉着眼睛喝完夜奶就睡。家裏的人都誇他是個體諒娘親的乖孩子,徐氏也這麽覺得。也是有了這個孩子在,她才能安穩呆在村子裏,不去想外面的事,默默祈求着朱應儉逢兇化吉、平安歸來。
一想到朱家一年來發生的事,在廚房裏忙碌的徐氏不由幽幽歎了一口氣。她不知朱應儉在外面做了多少努力,但是從朱家敗落起,朱應儉的每一步一定極爲不利。他得隐藏行蹤,還得處理生意上的事,把家裏的東西轉移出來,又要想辦法保全兄長一家。
他是一個面面俱到的人,且喜歡用潤物細無聲的方式,這般爲難着自己,也不知能換來何種結果。不過有些事,隻求無愧于心即可,不必太過苛求,人生就是有許多求而不得的事,不論窮人還是富人都是一樣。
“夫君,你醒了?”
徐氏端着早膳進屋時,看到一大一小兩個她生命裏最重要的男人正大眼瞪小眼呢。她宛然一笑,把托盤放到了桌上。
“怎麽讓你來做這些粗活,下人呢?”
“都在外面掃雪呢。昨天下了好大的雪,得趁着雪還沒凍住清掃幹淨,免得積在宅子裏凍人。”她說着,去裏間擠了面巾,出來遞到朱應儉手上。
朱應儉擦了一把臉,又逗了逗好奇看着他的兒子,問:“他是不是又該餓了?”
“快了。”
“平時夜裏就你一個人?”
“有巧枝呢,平日她就睡在暖閣裏。”徐氏說道,也是夜裏朱應儉來了巧枝才避出去的,卻也不敢避遠,免得夜裏主子要叫水沒有應聲。
“隻你們幾個會不會太辛苦了些,也怪我事前沒安排好,沒能尋到好的奶娘。”
徐氏剛生産前,常風就挑了兩個奶娘,瞧着都是老老實實的,跟徐氏生産的日子也近。偏偏一個自己生的時候出了差錯,另一個來了幾天,被發現手腳不幹淨,就被辭退了。
“其實有巧枝巧音搭把手也夠了,家裏的嫂子和娘也會幫忙。養個孩子也不是多難的事,不必非得找奶娘來,你瞧我一個人喂養,不也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的。”
徐氏心下是不喜歡大戶人家養孩子非得找個奶娘來搭把手的作派,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整天看着都嫌不夠,哪裏肯讓别的人多碰,她還聽說有些人家的孩子全靠着奶娘帶都被教得跟親娘生份了。别人家的事她管不着,她自己的孩子是要自己親自教養的。
朱應儉聽她提過幾次,他于育兒也不是很懂,以爲大戶人家都是這麽教養總是有道理的,徐氏不情願許是因爲不習慣,現在徐氏再提,他也沒有再攔着。如今家裏也沒有庶務相擾,她倒能有空閑親自喂養孩子,且他也覺得徐氏喂出來的孩子總比那些不知底細的女子喂出來的要好。
“就是怕你辛苦。”
“這有什麽辛苦的。”徐氏笑道,晃了晃孩子的手,好不容易才得了這麽個兒子,就是再辛苦些她也不怕。再說她一個農戶出身的女子,這點子累算得了什麽。
也許在徐氏看來不算辛苦,朱應儉也仍不舍得她勞累。在他吃早膳的功夫,徐氏替阿土把了尿,又喂他吃了一頓,再抱着他放在搖籃裏,放在餐桌邊兩人看得到的位置,才坐下來陪朱應儉吃飯。院外徐家人掃雪的聲音傳了過來,徐氏看了一眼透亮的門戶,動作略微一頓。
“也不知母親那裏怎麽樣了?”
昨夜朱應儉到達時已經晚了,她也沒有細問這些事,知道家裏人被發配甯古塔後,她就一直擔心他們熬不下來。
“有人照顧着,日子總能過的。辛苦是一定的,還有人盯着,也不能太優待他們。”
“那裏大夫夠嗎?”
“有一個十年前因罪發配到那兒的大夫,醫術不錯,算有點交情。”
“那就好,不過還是要受苦。”
“再過一陣子吧,等上面抽不出人手盯着那裏,再給他們換個輕省些的差事。”
徐氏點頭,看了他一眼,又問:“外面要忙的事可還多?”
“多。明年估計我又沒空回家,你一個人看着阿土,要辛苦了。”
“隻要你好好的,再多的辛苦我也不怕。”徐氏到底比一般閨閣女子膽大些,隻是話說出口後,她面上還是紅了紅,惹得朱應儉心頭一陣火熱。
“你放心,就是爲了你和孩子,我也會好好的。”朱應儉說着拉過她的手緊緊握着。
徐氏感覺到他手心薄薄的繭子,也不知他這一年怎麽磨出來的,不由抿了一下唇,忍着鼻尖的酸,擡頭對朱應儉微微一笑,眼中有相信和依賴。
“哇哇……”像是感覺到了父母之間親密的氣氛,阿土叫了幾聲,提醒他們别把他給忘了。
朱應儉無奈一笑,轉頭看向使壞的小子,暗歎臭小子就是沒有女兒貼心。兩人哄着孩子,又說了好一會兒關于徐家人的消息。
朱家獲了罪,徐氏的父母雖沒有被波及,但卻一直懸着心,直到朱應儉偷偷差人去報了平安,還說了徐氏生下兒子的事,兩人才算安心。徐平那裏也收到了消息,他跟徐氏的父母是出了五服的同族,朱家獲罪本也牽連不到他身上,但他看重族兄一家,也疼愛徐氏這個大侄女,生怕她受牽連出事。幸好朱家還有一個明白人,早早安排好了後路,徐平才放了心。
之後朱應儉的一些動作,他多少有些耳聞,他隐約有了一個猜測,倒越發覺得這個大侄女婿有點意思。這些事他也不說破,隻令自己的心腹幫着去掃尾,免得讓旁人提前發現了就不美了。
朱應儉卻是故意露出一點尾巴讓徐平發現的,他所謀之事輕易不好透露,但是徐平是他想要拉攏的人,讓他早早知道一些,他也能看看他的态度。
說來他對徐平也是真心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