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魚坐在原處發了一會兒呆，在腦中整理了一下剛大家反饋的意見，這才從會議室出來。

她從樓裏出來時，院落裏已經空無一人。因爲晚上加班和住宿的都是女工，所以秦小魚要求晚上門禁。

天氣熱，樓上的窗子都是開着通風的，隻有二樓的機器還有動靜，那是加班的，要幹到半夜十二點才能回宿舍睡覺。

夏天的夜長，更适合加班。

門衛有兩個人值班，出入門都要随時上鎖。

門衛見她上車，就過去開門，秦小魚沒有急着離開，眼看着他把門鎖好，才把車發動起來。

突然，門邊牆頭上搭的一個梯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門衛的房子有些漏雨，白天找人修葺一下，這是她知道的，可是梯子這麽放，不安全吧，丢了是小，萬一有人翻牆怎麽辦。

就在這時，樓上突然傳出一聲尖叫，接着機器一個接一個停下來，樓裏傳來叫罵和求饒聲音。

秦小魚知道出事了，跳下車用力拍門，一個門衛打着電筒往樓上去了，另一個過來給秦小魚開門。

他們一路跑上四樓。

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慘叫連連，一聲連一聲，聽着都不是女人的聲音了。

秦小魚跑得氣喘噓噓，在宿舍和印染車間之間的過道兒，看到了令要驚悚的一幕。

一群女工圍着一個男人，正在群毆。

男人的慘叫聲傳出來，聽得人心底發糁。

“救命啊！”

“你們快上啊。”　秦小魚聽不下去了，她的腿發軟，想幫忙也不行。

兩個門衛得令，加入助攻隊伍，一頓老拳……

“我讓你們把他拖出來，再打就打死了！”秦小魚急得直跺腳。兩個門衛這才明白，原來不是讓幫忙打人，是要救人。

在她的授意下，兩個門衛總算把男人救了出來。

秦小魚看了一眼他的臉差點吐了，這都撓成絲兒了，好了隻怕也毀容了。

“快叫公安！快叫公安！”男人一路哀求，在秦小魚和兩個門衛的拼命掩護下，男人才留一口氣被帶到樓下。

男人被送進了派出所，很快招供了，這是慕名而來的，聽說模特隊的小姑娘長得漂亮又風騷，晚上都不穿衣服的。

所以借着梯子爬過牆，本想進去占點便宜。可是沒想到走錯門，進了女工的宿舍。

那些女工是什麽人？都是能徒手殺雞，一天能倒騰兩噸煤，一百斤白面扛上就走的女漢子，一個比一個骁勇。

生活早就把她們給神化了。

她們沒有了性别，不再是女人，是頂天立地的神。

别說隻是一個褲子脫了一半的猥瑣男人，就是來十個帶刀流氓，也得爬着出去。

秦小魚可是沒見過世面，第二天上班時，還是臉色蒼白，她沒有直接進辦公室，帶着陳隊長樓上樓下轉了一圈。

“這個要是全加固鐵窗的話，可是一筆不小的投入。”陳隊長替她算得精細。

“不管多少錢也得裝上，再有男人摸進來，那就出大事兒了？這次算是運氣好，不會次次走運。”秦小魚是吓破了膽兒。

“也是，聽說差點給打死了，運氣還挺好，留口氣兒。”陳隊長嘀咕着往外走。

他一邊算計着剛量的尺寸，一邊核計事兒，有點溜号，正撞到一個女工身上。

“瞎啊！”女工一聲斷喝，陳隊長腿軟了。

“你瞅啥？”女工見他呆呆看過來，氣更大了。

“沒瞅，沒瞅，我瞎！”陳隊長撒腿就跑。

秦小魚突然發現，她好像哪裏錯了。

“小魚，我看你多餘花那個錢。”見秦小魚把預算表鋪到桌上，謝廠長才端着大茶缸子走過來，語重心長地說。

“謝姨，這樓裏住的小姑娘多，咱可要保護好了，不能讓她們出事了不是。”

秦小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後怕，這是摸錯屋了，萬一真進了模特隊，那些小丫頭估計除了尖叫，什麽也不會。

這本來家長都懸着心，要是真有事兒，這個模特隊非得解散不可。

“你看還有人敢來嗎？”謝廠長抿嘴笑了。

“不敢來了？”秦小魚想了想男人的臉，打了一個哆嗦。

“現在外面傳什麽的都有。有人說那男的被打殘了，有人說臉上被紮了幾十根縫衣針，還有人說那男的被服裝廠的女人給閹了，裁布的大鐵剪子，咔嚓，哈哈哈哈。”謝廠長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是輕的呢，還有人說……”費廠長看了看秦小魚，猶豫一下沒說出口。秦小魚雖然是個小寡婦，可是平時說話從來不帶有色玩笑，所以她們也有所忌諱。

“姐你說吧，别吊我胃口了。”秦小魚着急了。

“說他讓三十幾個老娘們給弄得，精盡人亡……”

“……”

秦小魚放心了，再想到剛陳隊長比兔子跑得還快的樣子，大概齊，她這錢是能省下了，還真沒人敢來。

别說，從那件事後，服裝廠附近的治安都好了。原來因爲總有女工下夜班，附近的幾條路，都不大安全。

有想占便宜的男人，堵一兩個落單兒的女工。

可是現在别說沒人攔路，偶爾遇到一個女工，男人的自行車都蹬得飛快，這是惹不起的，唯恐多看一眼攤上事兒。

家裏的女人教育男人也多半說：“你再勾勾搭搭的？把你送服裝廠去。”日月服裝廠，在很多年後，都是這個城市的傳說。

秦小魚發現，有些事真是一利一弊，就拿這件事說，看着挺吓人的，可是受益匪淺。

自從她從上海回來，郵局的人就每天過來送郵體操隊，阿雷天天都會寄點禮物，她又找到了在二十一世紀拆快遞的快樂。

這次的包裹有些多，還是喊了含含爺爺幫抱進一号樓的。

秦小魚坐在一樓的沙發上，開始拆包裹。一本《情人》，這就奇怪了，阿雷不是留下一本，怎麽又寄來一本？這家夥老年癡呆了？

她随手一翻，裏面夾了幾張書簽，她把夾書簽的書頁看了一下，臉當時就紅了。這家夥憋着壞水呢。

書簽頁都是書中不可描述的片段，看了讓人臉紅心跳的。

書簽後面有字，是阿雷的字迹：學習一下。

還有一張上面寫着：畫重點，要考。

“呸！”秦小魚啐了一口，臉更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