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的時候，整部電影的拍攝工作已經做了大概，唯一麻煩的是撞艦的戲份，林平之需要表現出大無畏卻有所牽挂的，複雜表情，心酸，堅毅，麻木，多種情緒凝聚在一塊兒，實際上這是一種情感的累積，如水到渠成，拍戲就是走完了一個人的一生精華片段，有時候急不太得。

走快了，不真實，走慢了，太危險。

除了基本的拍攝，林平之基本上放了權，後期剪輯一拖再拖，爲的是不讓自己處在上帝視角巨人般冷酷俯視，從七月末一直到八月上旬，林平之整晚整晚的臨摹角色，頗有些像武俠内功自我觀想的意思，言談舉止與民國無異，越發收斂氣度，驚煞了衆人，與此同時，劇組請來的客串演員源源不斷，走馬觀花。

眼下他睜眼閉眼，都像是帶了些莫名的韻味。

“耀兒，最近背書辛苦嗎，文章做的如何，不要太累……娘日夜盼你，明年畢業返家……”

林平之閉上眼睛，他拿監聽耳機聽的清楚，這台詞的确不錯，停頓，語氣，重音，皆有講究。

錄制的是米霜，港地老戲骨，此人拍戲密度遠超大陸演員，當然，也的的确确有深厚功力，又拿着了最擅長的一家之母戲碼。

他忍不住歎了聲：“不錯，确實是老戲骨。”

當得起七位數的價。

公司裏邊的趙立心之前說過，他讨厭“小鮮肉”和“老戲骨”的說法，好像年輕人就該心安理得的演的糟糕，而幹了本職工作的演員，隻要戲演的夠多，演的在水準，資曆混到了，就能被冠上“老戲骨”的名号。

趙立心這人忒不知趣，他文青到總愛跳出來說反話，開地圖炮，但他說的是事實，沒必要過分捧高演員，戴高帽。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年齡不背鍋。

垃圾演員到了四十歲還是演的垃圾，指不定更垃圾，這裏不舉例，因爲太多。

即便不算天分，肯努力的，在二十五歲前的“小鮮肉”階段，也該有明顯提升，至少不可能糟糕到讓人出戲，因爲這是他們靠着吃飯的本事。

聽完錄音帶，林平之選擇在這時候拍攝最後一場戲，也是撞艦戲。

“最好是一氣呵成。”

大帥比笑道，他覺得自己狀态已經到了巅峰。

攝像師忍不住出聲道：“導演，您這是看了錄像帶又聽了錄音，帶着情緒上來，是不是稍微穩一下。”

“太暴烈，拍出來也……”

林平之看他的目光清明，視線越過自己，注視在堆了幾本的人物小傳和曆史圖像。

沈光耀要怎麽抗敵，下了決心，視死如歸，一切都在他自己設計的動作表情上，他首先讓自己相信，然後讓觀衆相信。

林平之仔細思考了攝像師的話。

他感到自己胸腔中并沒有抑制不住那股情緒，隻剛剛好在觸發的邊緣。

“拍吧，我能行。”

說完稍微扶了扶自己的飛行眼鏡，這東西黏糊糊的貼在腦門，化妝師上的類似血水的東西流淌，太陽穴青筋跳動，林平之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

檔把推到最底下。

雙手放開。

手是顫抖着的，實際上挪開後空握了幾次，保持彎曲弧度，似乎飛行員還想抓住自己的命運，如同有人和他逐力極力阻止。

三個攝像機從不同角度拍攝人臉。

映入一張布滿淚水，滿是驚懼加瘋狂的臉，歇斯底裏一樣，從上往下愈加顯得瘦削，駭人一跳。

他兩腮的肌肉因爲害怕急劇顫抖着，大口喘息，然後無聲的嗚咽起來。

頭發，衣服，以及飛行眼鏡的橡膠帶慢慢往後豎起，拉扯。

“唔……”

肌肉繃住，流着淚的眼睛轉而仇恨，因爲前面是相對飛機巨大無比的戰艦，喉結提上了又下來。

下墜速度越來越快，後期将會剪輯出飛機近乎垂直俯沖急墜的鏡頭。

很快林的腦袋以可見的速度充血，眼球鼓出，巨大的後坐力死死把人摁在座椅上，他的眼淚劃過血水往耳後飛快流逝，這讓先前還帶了幾分儒雅氣質的飛行員徹底變成戰争瘋子，面相在重壓下變形。

如果要煽情的話，導演大可快速切換飛行員進入聯大的少年回眸一笑，而事實上，原時空的片子，的确這麽做了。

原時空中的飛行員墜機刹那，慢鏡頭中美如畫，他有空看着降落傘上的戰友，有空道了煽情台詞，有空留戀的看着人世間，然後給出哀傷目光。

配上基督教的奇異恩典歌聲，煽情極緻。

但實際上這不是戰争，林平之查過相關資料，迄今爲止仍然沒有飛行員撞艦前的視頻留存人間，唯一值得參考的是南海上空的飛行員王偉，他隻是不斷重複關于離開我國領空喊話，憤怒的打離開手勢，然後毅然決絕的撞了上來，事實上人在做出某些決定之前，往往不會如小說家臆想的那麽安靜從容，如秋之落葉，纏綿寂靜。

以此類推，林平之表演得極其用力，目不斜視，沒有任何多餘動作，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鏡頭前，好像是要和鏡頭前的觀衆同歸于盡，擇人而噬。

飛機唰的沖過火線，整個飛機有些打轉的撞向戰艦。

林平之的臉被甩得變形，他緊咬牙關。

此時戰機已不能再拉升擡頭，他意識到自己再沒有回頭路可言。

飛機拉不起來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他眼神很快變成悲怆和留戀，因爲憤怒至極而充血的臉蛋忽然皺成一團，太過駭人甚至顯得有些驚恐，看到急劇接近的黑鐵戰艦，瞳孔燃着高射炮的火浪，古怪的叫了聲：

“——媽。”

一團火光。

“砰————”

片場如期配上巨大的爆炸聲，林平之條件反射的從道具機艙内掙紮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冷汗直冒，如同轟炸在自己的腦海，思緒還沒有從爆炸聲中抽離。

他感覺自己這一遍拍了真沒力氣了。

整段表演沒有一句台詞，如果不算那句變了形的怪叫的話。

這是一段足以拿出來上年度演技十佳的長鏡頭，其實林平之覺得自己能得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