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歸想，李旭知道這位闵紅葉顯然不是這麽粗淺的女子。
八閩闵家，本來也不過是閩地的一戶普通富貴人家，若論家世是當不成嶽顧寒的徒弟的。
不過到了闵紅葉祖父那一代的時候就忽然發迹。
原因無他，七宗之中唯一的女人就是闵紅葉的嫡親姑母，照世蓮宗闵伽羅。
這位闵紅葉闵小姐，自幼便被照世蓮宗帶在身邊教養，而後又送到嶽顧寒門下修習劍術。
其蕙質蘭心與天聰福慧自然不必說了。
柳隐之與嶽九兩人想得淺顯，還以爲闵紅葉私底下要示好皇帝，便就這樣走了。
外人看來，李旭已經有龍騰九霄之勢，隻是後宮一直乏人，不少人都動了送女入宮的心思。
但是帝王心術一向叵測，李旭的表現又酷烈近乎神皇帝，所以大家一直都有心無膽。
現在文美人有孕，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
所以柳隐之與嶽九想得雖然淺，但也不能說他們愚。
待得那兩個棒槌退下，李旭頗爲好奇地問道。
“闵仙子何以教朕？”
平心而論，闵紅葉的容貌當的起一個美字，她五官精緻可愛，膚若凝脂，一雙柳眉帶着點點英氣，身材高挑，望之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感，頓生“之子于家，宜其室家。”之念。
所以和這樣一個姑娘聊天，本身就是一件可以愉悅身心的事。
“民女敢問陛下，家師到底傷得多重？”
于無聲處聽驚雷。
“闵仙子這是何意？”李旭眉頭一皺看着闵紅葉。
少女也不着急，緩緩說道：“今晨突聞昨夜之事，我便以爲家師真的敗在了道聖手下，因爲他心中一直有斬殺道聖的執念。然而道聖的武功神鬼莫測，我便知道嶽師早晚要因此受創。”
“然而陛下，嶽師的爲人，一向是甯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他若是和道聖交手受了傷，絕對不會隐匿不出，而是那種會大張旗鼓的養傷。這等行事手段，也是嶽師之所以能夠成爲承天劍宗的原因。”
“民女想來，陛下之所以将我們三人叫來，無非就是讓我們當個傳聲筒，做一個謠言的種子，将嶽師的行蹤弄得撲朔迷離一些。然而陛下，您卻忽略了一點。”
“哪一點？”
“家師和道聖交手，雙方戰罷之後，居然是宮裏最先出人将城南的蔣侯廟圍了起來進行善後，這很不正常？”
“這怎麽不正常？高手交鋒，氣機牽引之下，國師那羅延心生感應，所以宮中反應最快乃是最爲合情合理。”
李旭覺得身爲高手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随便胡吹，因爲那些武功低的根本就無從求證你說的是真是假。
“因爲鬼居士。”闵紅葉輕輕一笑：“當今世上七宗級數的高手，屈指可數，斷不可能平生蹦出來一個釋聖弟子。”
李旭一時啞然。
七宗級數的高手就好比航空母艦，從制造到下水都有無數隻眼睛盯着，一舉一動都會掀起波瀾，這乃是體量使然。
現在江湖謠言中所謂的鬼居士，若讓江湖人看來，這多半是某個成名高手的馬甲，幾乎沒有可能是個潛修多年然後突然出山的死宅。
“若有鬼居士，則白玉京之中，有本領當規矩是的隻有陛下和那羅延國師二人。”闵紅葉笑道：“正好那羅延國師出身天竺，當這個鬼居士最是恰到好處。”
“那些是江湖謠言。”李旭不置可否的說了一句：“這樣不知道真假出處的話，姑且還是不要信最好。”
“陛下。”闵紅葉語帶勸谏：“嶽師遭遇道聖，一劍斬傷了道聖，然後隐身不出，伺機而動，這是您的實話。”
“鬼居士和嶽師遭遇道聖，嶽師或重傷或身死，道聖受傷而退，這是江湖上的謠言。”
闵紅葉說着搖了搖頭：“陛下，那可是道聖。”
“所以呢？”李旭也意識到自己的謠言裏有一個巨大的破綻。
“即便我是嶽師弟子，我也不相信嶽師能夠和道聖匹敵。因爲我見過嶽師在對待道聖相關事宜上的慎重。以嶽師之行事爲人來推測，我認爲您說了假話。”
這個女人，還挺聰明的。李旭也不再說什麽，靜靜地看着闵紅葉，等着她更多的高論。
“鬼居士一定實有其人，而且必定是您而不是那羅延大師。嶽師一定沒死，而且受了重傷，我猜他一定是重傷昏迷不醒，被陛下藏在了一個隐秘所在暗暗養傷。”
這也太聰明了吧。
李旭沉吟片刻：“如果，真的和你猜測的一樣，你勸朕該怎樣？”
這幾乎是等于承認闵紅葉的猜測爲真了。
“當務之急是爲嶽師延請精通武道與醫理的神醫，天下間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名醫一共有三位，閻王敵、鬼華佗還有我姑母照世蓮宗闵伽羅，隻是我姑母前往西域片刻之間回不來，陛下還是應該找來閻王敵和鬼華佗才是。”
李旭點了點頭，宮中的禦醫雖好，但是要看嶽顧寒的内傷其實還是專業不太對口。
“另一個就是趁此機會作一個局。”
“作局？”李旭皺眉道：“作什麽局？”
“陛下當前的要務有兩件，第一是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入京，這其實是一件小事。田弘正執掌一方藩鎮多年，心術手腕都是人間第一流，哪裏會輕易給人刺殺掉，他一定會安然入京，所以陛下不必在這件事上費神。”
“第二件則最爲兇險，陛下可知道那謠言是誰放出來的？”
李旭低頭，經過了昨夜那一戰的人中，能夠詳實講出其中來龍去脈的隻有自己、道聖還有百曉生三人而已。
無論是道聖還是百曉生都有這個可能，也都沒有這個可能。
道聖放出謠言無疑是劍指鬼居士，隻是依道聖的個性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在嶽顧寒手下吃虧受了傷。
如果是百曉生說的，且不說這條謠言會給他惹出多少麻煩，便是他背後的道聖也不會輕易繞過這個長舌的混蛋。
所以當夜一定還另有其人，而且這個人能夠同時躲過道聖、劍宗和自己三個高手的感應。
“唯有釋聖或者儒聖才有這個本領。”闵紅葉下了一個結論。
“不管是二聖中的誰放出的這個謠言，他的目的都是要從江湖人身上借力，用幾句半真半假的話騙得整個中原武林去爲他賣命。”
闵紅葉的話讓李旭有些慚愧，因爲相同的事情自己在平定摩尼教的時候就做過一次。
“所以我們也應該炮制出一件事情，将江湖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不錯，若要引得天下人側目，大亂敵人的籌謀，還是需要陛下出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