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音起身,弓腰恭敬道“回陛下的話,左相已無大礙。”
已無大礙,可以是病好,也可以是沒病。他在試探自己的态度。
“既然沒有大礙,那朕就放心了。”趙向零淡淡道,似乎并不知道左相究竟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染上惡疾。
“臣告退。”玄音道,躬身想要後撤。
他眉宇間有種自得的安穩,同前些時候與趙向零交涉的看上去像是兩個人。
“慢着。”趙向零起身,款步走到玄音跟前,擺手對侍從道,“你們都退下。”
青瓷聞言,低頭率領衆人出去。
瞧見衆宮人都退下,玄音擡頭,一改謙卑“陛下,據臣所知,左相大人并不在府中。”
他不知道李瑞清國師的身份,卻能感覺到左相和皇帝之間的緊張氣氛。
“他在不在府上,與朕何幹?”趙向零傾身,笑道,“朕更爲好奇的是,你究竟是誰。”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陡然放厲,玄音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低頭,淺笑兩聲“陛下不是已經清楚了?”
禹翼,工部尚書庶子,這樣的身份,想來皇帝不難覺察。
“哦?”趙向零扯來團蒲,墊在身下,坐在玄音身旁,“真的是這樣麽?玄音?知事大人?”
玄音頭再往下低了低,失了所有的卑微,仰頭看向趙向零的眸中隐有精明“果然,還是瞞不過陛下呢。”
大笑,趙向零擡手,指在他左胸口“是這裏的野心,告訴朕,區區一個庶子,哪裏來的膽量?如今看來,朕的眼睛仍舊是欺騙了朕。”
當初讓青雲試探他的功夫,想來也是玄音特意露出馬腳,不過是叫自己發現他的不同尋常。
他的目的達到了,自己确實注意到了這一點。
一個沒有地位被送進宮中的庶子,竟然比常年在外刺殺的青雲功夫還要高,單憑這點,他的身份就決計不止庶子這樣簡單。
低頭,玄音将覆蓋在眼珠上的兩片薄膜取下,露出一對澄澈的眼睛。他擡頭,看向趙向零“陛下難道就沒有野心?”
那對眸子,看上去極其輕淺,似乎什麽都有,又似乎什麽也無。原本被那兩片薄膜覆蓋着顯得無神,如今看來,竟是徹亮得很。
眼睛,能代表大部分東西。隻是這對透亮的眼睛,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玄音低頭卻不顯卑微,笑道“陛下,我們見過的。玲珑賭場。”
原來,玲珑賭場她和李瑞清的那場對決,此人也在場。趙向零記起這對眸子,起身大笑“好。你很好。”
“我有個宮女,昨兒自盡未遂。”趙向零稍彎腰将自己衣服上因爲坐下而褶皺的邊角捋平,“玄音師承醫聖,想來救治這個宮女不成問題。”
“臣,遵旨。”玄音帶着笑,躬身拜道。
“至于你想要的東西”趙向零出門,轉頭微微一笑,“就要看你有什麽本事用什麽來換了。”
長裙曳地,趙向零出門右轉,留給玄音的隻有半截血紅色後擺。衣擺上碎枝紋閃着金色,竟是如陽光般細碎的光芒
===
李瑞清之所以回府,是因爲右相的忽然拜訪,
王叁不同其他人,能說不見就不見。縱然是李瑞清,面對王家這個龐然大物的時候,還是得有所忌憚。
更何況,他才剛剛将王叁的寶貝孫子送入京兆府地牢,就更得見一見他了。
更衣束發,李瑞清換好服飾,走進前屋,瞧見王叁正端着茶盞,坐得平穩。
見到李瑞清,他起身,行了一禮“左相。”
李瑞清同樣回以禮節,淺淺笑道“老師真是折煞學生,學生斷不敢當。”
說完,退後半步長揖到底。
按照輩分,王叁确實是李瑞清的老師。李瑞清在内閣擔任學士之時,一直都是王叁提拔他。
沒有王叁的力薦,他決計不可能這樣年輕就能爬到左相之位。不過,讓衆臣不解的是,李瑞清從來沒有說過他屬王家一派,而王叁也明确表态過李瑞清不是任何一方的人。
從前有人不信他們的說法,隻覺得是兩人之間的勾當,卻不曾想當王家遇見危機之時,李瑞清果真站理不站王,一點也不曾伸出援手。
更讓人詫異的是,王叁同李瑞清的關系,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還是一如往初。
看着面前這個年輕人,王叁扶起他,和藹道“小澈不必拘禮,咱們坐下說話。”
李瑞清直起身,也沒有推委,扶着王叁先坐好,自己才坐在了他的下側。
王叁感慨“若是我那個不争氣的孫子,能有你一半的風度,我這把老骨頭就算是入了棺材倒也不悔了!”
斂眉,李瑞清隻笑了兩聲“世上沒有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又怎會有半個?”
他知道,王叁大抵是從京兆尹那裏得了消息,來向自己要個說法。
将問題往王堯頭上引,不過是爲了說出接下來的話。
果然,見李瑞清沒有應,王叁歎氣,又道“我那個不争氣的孫子,又将自己弄進了監牢。”
李瑞清沒有回話。
室中,香爐裏袅袅青煙浮起,竟不是任何京城流行香料的氣息,而是股淡淡藥香。
藥香有甯神之用,但坐着的王叁僅憑藥氣卻完全靜不下來。
輕風拂過,後頭花鳥屏風似乎活了起來,映襯在地上的黑影搖動,須臾歸于平靜。
李瑞清垂頭,唇邊拂過一抹淡淡笑意又很快消失不見。
終于,王堯耐不住性子,問道“小澈,我聽聞當時你在場?”
“是。”李瑞清沒有否認。京兆尹看過他的正臉,他否認也是無濟于事。
“他确實不成體統。”王叁歎,将手反放在椅背上,“可,老夫隻有這樣一個嫡孫兒,縱然再不成器,也是心口上的肉。”
王堯雖然排行老七,但頂上确實沒有嫡親哥哥,唯一的親二哥死于沙場,馬革裹屍還。
王叁有三子,長子隻剩這一脈,所以說是唯一的長嫡孫也不爲過。
李瑞清面色不改“所以,右相就由着他欺壓民女?由着他奸淫擄掠樣樣都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