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求學



班彪面前坐着一對父子,父親身着華裳,眉目威嚴,但在班彪面前,卻是一臉和藹。

兒子唇紅齒白,面目清秀,目中極具靈氣,但卻稍微有些畏縮。

他們正是安陵這一方的大豪強郭榮,以及他的兒子郭清。

“班先生少舉茂才,博學廣述。更兼君子之風,遠近聞名。犬子頑劣,望能以師事之,朝夕聽從教誨。”郭榮拱手說道。

見自己兒子無動于衷,郭榮悄悄用手肘頂了頂。

郭清連忙反應過來,抱拳拜道:“望先生收留。”

班彪看了一眼郭清,道:“你生平有何志向?”

郭清聽了班彪此問,直起身來,張口而出:“願效伊尹、霍光,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班彪點點頭,問道:“其志甚高,是何人所教?”

郭清指着郭榮道:“是父親所教。”

班彪又問道:“我且問你,國之大事?”

郭清答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班彪問:“出于何處?”

郭清答道:“出自《春秋左氏傳》。”

班彪問:“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何解?”

郭清一怔,随後一闆一眼地答道:“士可殺,不可辱。士大夫乃國家賢良,道德模範。若士大夫犯法,不可以刑罰加身。應以天子之名賜死,或于家中自盡,以全士大夫名節。”

郭清繼續答道:“衣服有禮、戴冠有禮、佩劍有禮、會宴有禮、婚喪有禮、出入有禮,禮節複雜繁瑣。庶民耕作農桑,四季勞作,不宜以禮加之。禮不下庶人,方能使其一心農事,不爲瑣困。”

班彪再問:“或曰:以德報怨?何如?”

郭清答道:“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班彪點點頭,朝郭榮道:“璞玉可琢。”

郭榮大喜,立即起身拜謝,“多謝先生。”

郭清見自己父親如此喜悅的樣子,知道班先生收下自己了,于是也拜道:“弟子郭清,拜見先生。”

班彪笑了笑,這時郭榮一揮手,一名郭家的仆人立刻捧着一方用紅布蓋着的木盤走了上來。

郭榮揭開紅布,隻見那木盤之中盛放着十塊拳頭大的金餅。

郭榮道:“我聽說班先生要廣招弟子,略備薄金十斤,願爲資助。”

班彪起身拜道:“多謝。”

說完,一名班家的仆人上前,接過那十斤黃金。

“惠班。”班彪喚道。

“父親。”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女款步走了過來。

“你去安排一間房舍,給...你可有字嗎?”班彪朝郭清問道。

郭清連忙答道:“有,字德厚。”

班彪點頭,對少女說道:“安排一間房舍給德厚。”

“是。”少女輕聲應道。

就在此時,小築外進來一名仆人,朝班彪道:“老爺,梁鴻梁先生求見。”

“哦?”班彪眼睛一亮,“伯鸾來了?”

一旁的郭榮好奇地問道:“是那位償豕還舍的梁伯鸾嗎?”

班彪目露笑意,道:“正是這個梁伯鸾。”

郭榮聞言,連忙道:“如此君子,當得一見。”

班彪笑着對仆人道:“請伯鸾進來吧。”

仆人說道:“老爺,梁先生還帶了兩位朋友。”

“哦?”班彪聞言,目光一轉,道:“既是伯鸾的朋友,就都請進來吧。”

不多時,仆人便領着着梁鴻和陳景武走了過來。

陳景武一邊拘束的往前走,一邊不停的向後望。

“梁先生,我兄長不見了。”梁鴻聞言急忙轉身一看,果然不見了太衍的蹤影。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班彪所在的小築外面,隻聽裏面班彪問道:“可是伯鸾來了嗎?”

梁鴻連忙答道:“晚生梁鴻,拜見世伯。”

“爲何站在外面答話?”班彪說道。

梁鴻對着竹簾拱手一禮,然後帶着陳景武走了進去。

進來之後,看到上首的班彪,梁鴻拜道:“晚輩梁鴻,拜見世伯。”

陳景武此刻極其緊張,而且呼吸急促,當看到上首的班彪與郭榮後,隻覺得腦袋一蒙,什麽都不知道了。

“仲平,快,拜見班先生。”梁鴻推了推陳景武說道。

陳景武反應過來,戰戰兢兢地作揖道:“陳...陳景武...拜見班先生。”

班彪看着陳景武,然後對梁鴻道:“伯鸾,和這位小友坐下說話吧。”

梁鴻這才拉着陳景武走到一旁,在竹席之上跪坐下來。

這時郭榮起身來到梁鴻面前,道:“伯鸾先生,在下安陵郭榮。”

梁鴻擡眼看了一眼郭榮,問道:“是安陵世家的郭榮?”

郭榮應道:“正是在下。”

梁鴻淡淡的‘哦’了一聲,然後起身朝郭榮行了個禮,便自顧自的坐了下來。

郭榮見到梁鴻如此冷淡,不由說道:“早聽聞伯鸾先生大名,在下願以重金相聘,請先生入府中爲族中子弟講學,不知...”

梁鴻不鹹不淡地回道:“聖賢之言一字千金,你有多少錢财聘我?”

“...”郭榮頓時被問的說不話來,人言梁鴻清高,今日一見,郭榮是徹底相信了。

但郭榮身爲士族豪強之家,本身也是飽讀詩書的人,自然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記恨梁鴻。

隻見郭榮無奈地說道:“是在下冒昧了。”

說完,郭榮退了回去。

這時班彪問道:“伯鸾,平常我去請你,也不見你上門,今日怎麽不請自來?”

梁鴻笑道:“世伯,今日鴻來,是有事相求。”

班彪驚訝地看着梁鴻道:“你梁伯鸾甯願去上林苑養豬,也不願求人,這...今日是爲何故來求我啊?真是令老夫受寵若驚。”

梁鴻有些赧然,指着身旁的陳景武道:“世伯,看此子如何?”

班彪看了一眼陳景武,點頭說道:“眉清目秀,面目良善,不錯。”

梁鴻起身拱手一禮,道:“實不相瞞,此子姓陳,名景武,字仲平。乃是上林苑大火中牽累人家幼子,鴻見此子聰明靈慧,誠實好學,故而欲将此子舉薦給世伯。”

一旁的郭榮聽了,驚訝地問道:“莫非是你失火蔓延的哪一家人?”

梁鴻答道:“不錯。”

郭榮道:“你已将全部家财賠償給他們,還幫他們修建房屋,怎麽還要幫他家幼子求學呢?”

梁鴻聽完,說道:“這兩件事好像沒有什麽關系吧?”梁鴻看着郭榮,“上林苑失火,是我大意造成的,蔓延到民舍,我理應賠償。但我舉薦他家幼子求學,是因爲看中他少年聰慧,若能跟随良師學習,長大後必能成爲國之棟梁,莫非你疑我有私心?”

郭榮連忙道:“伯鸾先生誤會了,是我胡言,萬勿在意。”

班彪此時盯着陳景武,問道:“你讀過書麽?”

陳景武搖搖頭,“沒讀過...我字也認不得幾個。”

班彪又問道:“那你有什麽志向嗎?”

陳景武正要開口,卻突然閉上了嘴巴。

“爲何閉口不言?”班彪有些好奇的問道。

陳景武道:“志向立在心中,不可挂在嘴邊。腳踏實地,立志于學,方能成大器。”

班彪看了梁鴻一眼,梁鴻也回了一個疑惑的眼神,班彪問道:“你不是說你沒讀過書嗎?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陳景武道:“我兄長教我的。”

“你兄長讀過書?”班彪問道。

“沒有。”陳景武答道。

班彪更加好奇了,“那你兄長還說過什麽?”

陳景武道:“兄長說:甯可知而不言,不可言無不盡。”

“爲什麽?”班彪問道,就連梁鴻也是一臉驚奇的看着。

陳景武有些緊張,緩緩答道:“兄長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真正有大學問的人,很少開口說話。而那些一開口就滔滔不絕的人,一定不是大學問的人。說的越多,錯的也就越多,所以要少說。”

班彪一臉驚異,問道:“你兄長呢?”

陳景武看向梁鴻,“我兄長...”

“不好!”梁鴻怪叫一聲,“伯雲他是于我一起來的,但是方才他走失了。世伯,快讓仆人去找找,我怕伯雲到處亂走,會沖撞了世伯家人。”

班彪一想,連忙叫仆人去尋找。

班家的女眷都住在後院,要是太衍亂走,沖撞了班家女眷,不僅班彪難做,就連梁鴻臉上也不好看。

畢竟,隻有那種通家之好的朋友才能直入中庭而無需避諱人家女眷的。

但就在班彪命仆人去尋太衍時,果真聽到後面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

這一下,梁鴻的臉當即‘刷’一下就白了。

但班彪倒沒有多少擔憂,一臉從容冷靜,他說道:“走,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連忙朝後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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