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軍官隻是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立刻轉頭向外面走去了。

李擴神情略有些驚訝，他見北冥雷此刻的表情好像完全不知道他那麽說意味着什麽，便立刻問道：“北冥将軍是要将那些俘虜全部處死麽？”沒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前，他還不敢相信。

“是啊，有什麽問題麽？”出乎李擴預料的是，北冥雷的反應極爲冷淡，連眉毛都不願意擡，語氣中那種将人命漠視到極點的意思讓李擴不寒而栗。

“上将軍，”李擴表情急切的道：“恕在下冒犯，此事需要慎重考慮，他們雖然是敵人，但現在已經放下了武器，是手無寸鐵的俘虜，自古以來，殺俘一事便是軍人的恥辱，還請上将軍三思！”李擴明明是一個國公，反倒要對北冥雷行禮。

北冥雷知道這是李擴懇切的表現，他從不擺自己國公或者大都督的架子，這點讓北冥雷發自内心的欣賞，但他這個人最不喜歡的就是有人對自己的決定指手畫腳，即便那是一個他自己欣賞的人……或許也隻有那個人能做到，可他并不是那個人！

“李大都督，”北冥雷擡起頭，用他的那雙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李擴，說道：“我等是軍人，軍人是什麽？就是殺人的機器，恥辱？什麽是恥辱，殺人本身就是一件讓我們丢棄了身爲人的羞恥心的事！不要用反侵略或者正義來掩飾自己所做的事，那不過是謊言和逃避！我不會對自己說謊也不會逃避！”

“那些俘虜，我們殺了他們的朋友和兄弟，接下來還要去殺他們的家人，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在他們眼中，我們是什麽？因爲他們是俘虜，所以我們不殺他們，你以爲是傳播了善意，可是在他們眼中，我們就是殺害了他們親朋好友的惡魔！不管是一直囚禁着他們或者放了他們，他們也不會感謝我們，相反他們會更加敵視和仇恨我們，結果什麽都不會改變的！”

“戰争本身就是仇恨和罪惡的連鎖，如果按照平常時候，殺人是一種罪的話，那麽我們早就罪無可恕了！”北冥雷此時的腔調真是像極了在涼州城中的另外一個人，李擴說不出其他的話來，隻能靜靜的聽着。

“李大都督，我想你也很明白，都是犯了罪的人，我們遲早也會變成那樣的！既然已經罪無可恕了，那麽再多加一點又怎麽樣？再者，如果這些仇恨我們的人依然活着，會将這種仇恨延續到以後，我們死了，可我們的後代卻要因此付出代價，既然這樣，那還不如讓我們現在殺了他們！”

“隻要人死了，仇恨也就沒了！”

“可是，”李擴忍不住插進話來，“即便殺了這些人，山戎依然還有着無數的人，仇恨最終還是會延續下去！”

“沒關系，”北冥雷毫不猶豫的道：“既然殺這些人還不夠，那就把他們剩下來的人全部殺光就好了！”

“你說什麽？！”李擴驚叫出聲，瞪大了眼睛看着北冥雷，“你是要滅族麽？！你知不知道如果真的那麽做，後果會是什麽樣的？！”

“後果？”北冥雷似乎毫不擔心，“我當然知道，這是我所犯下的罪自然由我來承擔，如果能用我的這條命來換回子孫後代的平安，何樂而不爲呢？”

“你……”李擴還想說什麽，卻被北冥雷擡手打斷：“李大都督，你我都已經是犯了必死之罪的人了，我們彼此就不要說什麽無不無辜的話，那都是虛的！還是想想實在的，比如說怎麽樣重建涼州，怎麽樣打好這接下來的仗！以後的事情我們誰都不知道，既然明白時間有限，那就去做好現在的事吧！這些事隻有我們能做！”

是啊！如果真的還有一絲善意，那他就不會選擇成爲軍人這條路了！李擴慢慢的握緊了拳頭，這一路走來，他殺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他而死，恐怕數都數不清吧！這大都督之位、國公之尊，不都是靠着那一條條生命、一滴滴血換來的麽？！

既然知道，那他怎麽從來都沒有爲此感到惡心和羞恥，身爲一個人，靠着奪走了他人最重要的東西，并以此獲得了榮譽、金錢和權力……還是說他也要爲自己做過的事尋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不是爲了别的，就是爲了讓自己的心裏好過！這太虛僞、太自私了！

都一步一個血腳印走到今天了，他卻在這裏大談生命、大談仁慈、大談正義，這才是真正的不知羞恥！

是的，北冥雷說的對，現在還有什麽可以猶豫的，生命有限，既然他擁有了現在的一切，便要盡力的做好這些事，隻有盡忠職守、造福百姓才是真正的傳播善意！讓那些虛僞的借口全都見鬼去吧！

“呵！”李擴微微閉上眼，笑了笑，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眼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迷茫和糾結，有的隻是堅固的意志和決心，“北冥将軍這些話讓我想起了對我有知遇之恩的大将軍，他也是這樣的人。好吧，我們自己的謊話永遠隻能欺騙得了别人，卻欺騙不了自己，我明白了，隻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了，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想了再多也沒有用，既是如此，那我便告辭了！”

“嗯！”北冥雷滿意的點點頭，向帳外擡起了手：“想通便好，大都督慢走！”

緊接着，李擴便轉身擡腳向外面走去，當他走出帳篷的時候，迎面卻撞上了一個人——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年輕女子，穿着甲胄、佩戴戰刀，看來應該是這軍營中的将軍，時至今日，軍中有女将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了。

但這個女子仍有些特别，特别得讓李擴不禁多看了一眼，迅速的掃視了這女子的身上，原來她的特别之處在于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帶着刺眼銳利光芒的眼睛，銳利到李擴隻是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的程度。

兩人隻是匆匆的擦肩而過，之後李擴也沒有再去特别注意，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将注意力花在這種事情上，隻是看那女子前往的方向，正是北冥雷的營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