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師玉璃



茯九說的一點沒錯,的确是個妙人,不過此種穿衣打扮在大理可不常見。

我問“你是苗疆人?”

“正是,玉璃是苗疆人。”

我心下納悶,“瘋和尚怎認識苗族人?兩家人有何淵源,若非關系親密,也不會遣故人之女前來探望。”

我同玉璃招呼過後,從難得師弟那得知,前兩日我身子虛回房卧躺,不想昏睡了兩日,玉璃姑娘剛好懂些醫術門路,這兩日便是她抽空照料。

打我醒來吃的第一頓,茯九特意燒制了我最愛吃的筍炒肉,瘋和尚炖了我最愛喝的魚頭豆腐湯給我補身子,如此喂養幾次,身子骨恢複了不少氣力。

阿彌陀佛的幸事!

在我昏迷期間,噩夢再沒來糾纏。

玉璃姑娘住了一段時間後,我連日來發覺她找上人的次數相對頻繁,有時碰到禅室坐禅,竟也能在外頭徘徊一二個時辰,這使我不得不開始注意她平日裏的舉動,若非中間有何繞不過的彎子還未冥想明白。

我有所留意後,去往上人禅室的次數堪比玉璃愈加,每趟她向上人請教佛經内注解時我都在場;她想同上人一起打理瓜果園子,我便每日起的比昨日早,也一道趕往園中打理;玉璃賊心不死,還想着同上人一起在積步崖琴蕭合奏,“譜曲?”上人興緻大起,取來放了有一些日子的九霄流琴,這把琴,自排解完花翎師兄走後的情緒,就一直擱置着。

我照舊捧了個皮薄汁多的西瓜,找了塊凸起的地,撸起袖子敞開肚皮吃瓜。

等琴聲絕音,舉着瓜問“上人,您吃瓜不?”

“甜嗎?”

我信誓旦旦道“甜,這瓜特甜,上人要嘗一口嗎?”

他走前來了一句,“不必了小五,既然你愛吃,下次我撫琴,我準你加兩個西瓜的量。”

“啊——”我嘟囔道“西瓜過季了怎麽辦?”

“不是還有甜瓜、青瓜、冬瓜、苦瓜、佛手瓜,葫蘆瓜”上人頓足,回神補了一句,“差點忘了,還有你這隻呆瓜,若種土裏,一定長的快,到時遍閣都是呆瓜。”

“”

身後握蕭緊随的玉璃見我倆對話,不由的拂袖偷笑,挑了眉,使了個洋洋得意的眼色,收起笑意,互斜睨的看向對方,大有兩女暗地厮殺較勁的架勢。

我是個音癡,上人素愛天朗風清的時候撫琴一把,我鮮少認真細聽,那跳躍的旋律在玄上挑撥,流水般的琴聲帶我追溯往昔,追溯那一段在我記憶中,被封存了很久,與我而言仍舊是美好的日子。

琴聲好不好,與我來說其實不打緊,不過是耳朵反複過篩熟悉的音律,每次倒也靜心凝神,安暢神怡,此曲應該是上上音吧。

夏四月,草長莺飛,遍地長滿了青蔥可愛的曼草,是踏青的好時節。

每年到了這個時節,大理國就會開放選拔制度,曆代國君一貫承襲上輩“以佛立國”、“以佛治國”的統治風氣。

否管大街小巷哪門哪戶,貧富不分每家皆有佛堂,人不論老壯,手皆不釋數珠。

上至國君,下至庶民均以出家爲榮,朝中各級官員大部分也都是衆釋儒裏選拔出來的,考察标準便是通曉佛學的義理和熟悉四書五經。

佛閣裏除了難得、戒色、戒空三位未參加四年一度的選拔考試,其他衆師兄都奔走在官途道上,期盼這次的釋儒選拔能筆戰群英,從而謀的個好官職。

這趟爲功名爲百姓的參選去了大半,戒空師兄也回老家走親,戒色茯九兄妹倆摘了幾筐西瓜挑下山賣,難得師弟自從打理瓜果園,上人操心的事就少,除了日常扶案木凳修修補補能看到蹤影,大多都呆在禅室翻譯佛典。

我接了歡喜送飯的活,每日定時定點探望上人。

當然,定時定點的可不止我一人。

她同我一樣,認真并且努力的想要感化禅室裏的木偶人。

我問瘋和尚,究竟玉璃是他哪門子的親友,與瘋和尚平時也往來不多,道是一心不死的放在上人身上?

瘋和尚道“或許玉璃有慧根,有佛緣。”

“那我呢那我呢?”我興奮道

“你六根不淨,難有香火因緣。”

“”

歡喜搗鼓着碗裏的米飯,戳了戳小肚皮,說是這兩日飯堂的米少,問我茯九姐姐什麽時候回來?不聞尊者下米摳的很。

我百無聊賴的歎了口氣,用筷子敲了下歡喜的腦袋,“你不知道瘋和尚嗜酒如命,下的米少,自然有别的用途。”

歡喜跟着歎氣,“可憐我還歲小,上人管的緊,喝不了不聞尊者釀的好酒,獨白白讓他占了便宜。”

“哼——”我嗤笑,“怎你這小屁孩一個,鬼心思還不少。”

歡喜做了個鬼臉,“若每個人都像珠小五一般沒心肺,不管米不管鹽,豈不人人都得餓死,都說餓死是小,笨死是大呀。

“哎哎哎,你怎就不明白。”

歡喜對我一向說話沒規沒矩,不這麽一提,我當真有些受教反思。

難得師弟坐在邊上,替歡喜捏了一把冷汗,打趣道“歡喜,食不言寝不語,再多說話,當心小五又要揍你啦!”

歡喜抖了抖小身闆,看向對面飯桌的師玉璃,“唉~,要是有個同玉璃姐姐一般的好姐姐在佛閣就好了,這樣歡喜一定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長大,又怎會受到這年紀小孩不該有的欺淩。”

難得師弟終于坐不住,捂着歡喜的嘴巴。

餘光往我臉上掃射,歡喜一雙眼睛睜的大而圓。

師玉璃也看了過來。

“咳咳咳”我收起兇光,客氣笑道“小東西,你這張嘴,真是越發的伶俐了,竟還停不了口了。”

再摸了摸歡喜的腦袋,假意不與他計較。

難得師兄放下掩在歡喜臉上的巴掌,有些意外,就連歡喜也受寵若驚。

今日的珠小五委實怪哉!怪哉!

這山上有多清靜無人,山下就有多熱鬧。

到了四月,每年大理朝國主都會頒布最新的國家條例,而這朝中大事商議往往都有高僧參與,而大部分的高僧,都持住在皇家出資修建的崇聖寺。

因此到了四五月,崇聖寺便會招待很多宮裏來的達官貴人,來往的隊伍也十分隆重嚴肅,場面盛大莊重,這也是每年崇聖寺香火最鼎旺的時候。

而佛閣也因爲時節好,陸陸續續有文人學士踏青,成了極少數人路徑逗留之地。

玉璃被一個叫仙樂的姑姑人帶走了,說是家中出了點急事,也沒于玉璃商量,兩人是連夜趕路離開的。

至于那聖姑,來去匆匆,走的時候還瞪了瘋和尚一眼。我納悶詢問“瘋和尚,她爲什麽瞪你?”

“這這是因爲故人走的急,你看着她在瞪我,實際上是匆忙一瞥,走的太匆忙了,旁人看着就像在瞪眼。

”瘋和尚說完,就開始蹲在木樁底下喝起酒來,小歡喜樂此不疲的八卦道“最近不聞尊者夜裏說夢話更勤了,我附耳偷聽,又是“小透”姑娘的名字。

“哦?”這個名字,與尊者同寝的歡喜,早聽了耳根生繭,要不是戀着尊者房裏的細褥軟枕,加之位置冬暖夏涼,歡喜早搬離了和另幾位師兄同住。

不過“小透”這個名字,究竟一個晚上能念幾回呢?歡喜還真不曾細數過。

于是當天下午,歡喜先在屋裏補了下眠,打算晚上認認真真數一回,不想貪睡到淩晨五更才醒,醒來發現瘋和尚留下了一張字條,“和尚去尋人。”

“找人?找人不是一時半會能找到的,看來尊者不會那麽快回來。”

歡喜爲慶祝自己可以獨占一間好房,将他私藏許久的幹果蜜餞都拿出來與人分享。

師兄赴考皆未歸來,隻剩下我和難得師弟、戒色師兄、茯九,及禅室裏那個木偶人。

我将飯菜端進禅室告之上人“不聞尊者今早在屋裏留了一張字條,說是要去尋人,他心裏一直挂念着“小透”姑娘,半載歲月悠悠漫漫,怎麽偏到老來才想起尋人呢?”

上人食了一口飯團,閑聊道“小透姑娘是瘋和尚心愛之人,他清早同我道别,臉上十分喜悅。”

“可小透姑娘當年是離家出走的,大理雖不大,但也有的找,這需費多少的時間和精力去尋人呢?”

“餘生!”

上人伸手從書架上取了本老舊的《金剛經》遞給我,“小五,我見你也是閑來無事,不如今日就與我坐下,一起研讀經書吧。”

“啊——!”

上人擡頭慰笑,摸了摸我的腦袋,“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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