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伴讀



孝霆默不作聲,其實孝霆知道,自己讀書除了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外,内心裏最深處的所謂兼濟天下的報複,也是他自己心聲,可是與母親剛剛說的相比自己似乎有點天真了。世上的道理,源于人心,心如止水,則無欲則剛。是執着與自己的心聲,還是心如止水,孝霆一時陷入兩難。

自從這次以後,張孝霆依然每天放牛,早上出去,晚上回來,一心一意,沒有書本帶在身上,總感覺少了點什麽,少了樂趣,自然思緒難定,不過這在劉氏看來,多少有點欣慰,因爲她看到牛兒最近似乎好像長肥了點。

這一天早上,張孝霆牽着牛剛要出門,隻見隔壁老王頭站在院外,見孝霆牽着牛出門,老王頭笑道“你娘在嗎?”

孝霆道“在呢!”

這時劉氏從屋裏出來,劉氏笑道“什麽事?”

老王頭道“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我昨天趕集碰到一個遠房親戚,他現在在城裏孫員外家做大掌櫃的,他跟我說,要我在村裏幫他找一個跑腿夥計,最好是能識幾個字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家老三,你家老三能讀能寫能認,人也老實,老張家的,你看行不行?如果你願意,我就把你家老三領過去,先去看看,人家說行,就留下,不行,再回來。”

劉氏這些天也在低頭琢磨,這老三倒是一心一意放牛了,不再躲懶捧着書本了,可是每天悶悶不樂的,真怕他憋出病來,既然他心思不在種地放牛上,今日又碰到老王頭這事,也就沒有回絕,看着一邊的老三道“你願意去嗎?”

張孝霆内心想,去城裏雖然去做跑腿,但是比在家裏自由,不用說天天可以看書了,還能掙點買書錢,不用在想方設法“敲詐”老爹了。于是高興的應承道“我願意。”

劉氏也道“這樣也好,你大哥也在城裏,好歹有個照應。”

老王頭見劉氏同意了,也算完成了任務,笑道“行,那你們就準備準備,明日早上起個早。”

劉氏笑道“那怎麽謝你呀!”

老王頭道“都是左鄰右舍的,真要謝,給我買壺酒。”

劉氏笑道“好嘞!”

老王頭走後,劉氏對孝霆道“今天早點回來。”

孝霆高興的道“嗯。”

就這樣張孝霆就來到了亳州城裏,這亳州城那是當年太祖皇帝龍興之地,街道寬闊,店鋪叫賣之聲噪雜于耳,人流如梭,販夫走卒,三教九流。

張孝霆随着老王頭來到孫員外宅院門口,隻見朱紅大門下面蹲着比自己還高一頭的兩個石獅子,威武至極,張孝霆還是第一次離石獅子這麽近,這得有多沉呀!不一會大門微開,從裏面走出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頭,精神健碩,老王頭迎上去笑道“人我給你找來了,你看看行嗎?”

老頭向老王頭一拱手笑道“這麽快就找到了。”說着看着一邊的張孝霆,問道“會寫字認字嗎?”

老王頭拍胸脯道“你個絕對沒問題。”

老頭點點頭問張孝霆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張孝霆道作揖“張孝霆,今年十六歲。”

老頭點頭道“嗯,你讀過書?”

張孝霆道“讀過一點。”

老頭點點頭,道“我叫王洪林,你就叫我王掌櫃。”說着,對老王頭道“老哥稍等,我領他去櫃上安排一下,中午你我喝兩杯。”

老王頭笑道“好,你忙。”

王掌櫃領着張孝霆來到店裏,安排他和其他夥計住在一起,并告訴他店裏的規矩和平時要注意的事情,又安排一個夥計帶着他熟悉一下這裏的環境。

自此張孝霆就在王掌櫃手下當起了夥計,一晃一個月過去,王掌櫃見張孝霆能寫能幹,也對張孝霆頗爲照顧。

白天張孝霆在櫃上跑跑腿,晚上就躺在床上讀書,時間一長,其他的夥計都知道了張孝霆想要去考科舉的秘密。

這件事讓王掌櫃知道了,他找到張孝霆,看着面前清秀帶有一絲青澀的夥計,王掌櫃微微一笑道“我聽夥計們說,你想考科舉?”

張孝霆道“是的,王掌櫃。”

王掌櫃道“你平時都讀些什麽書?”

張孝霆道“無非是諸子百家,四書五經。”

王掌櫃點點頭道“看來我還真把你想簡單了,我這裏看來還是留不住你呀!”

張孝霆感激的道“謝王掌櫃的照顧,孝霆銘記于心。”

王掌櫃笑着擺擺手道“你别這麽說,年輕人就應該做點大事。”說完看着張孝霆,接着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一個去處,或許可以幫到你。”

張孝霆作揖道“掌櫃的已經對孝霆很照顧了,再不敢奢求。”

王掌櫃笑道“說來也不是外人,正是我們東家孫員外,員外的公子說來年紀和你相仿,今年也有十五了,也想參加今年的鄉試,員外一直想給他找個伴讀,可就是沒有找到稱心的,如果你願意,我領你去見見員外。”

張孝霆趕緊謝道“謝王掌櫃,您的恩德孝霆來日一定相報。”

王掌櫃點點頭笑道“你不用謝我,我這裏池子小,養不得真龍。”

過了三四天,王掌櫃就領着張孝霆來到了孫員外的府上,進城這些天,張孝霆還是第一次進孫員外的府門。

王掌櫃帶着張孝霆穿屋過廊,不時的有府裏的傭人從二人身邊經過,向王掌櫃打招呼,并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張孝霆,王掌櫃則是一邊走一邊囑咐張孝霆道“一會見了員外不要多說話,他問你什麽,你就回答什麽,聽見了嗎?”

張孝霆第一次看到這麽大的宅子,那麽多傭人,這麽漂亮的假山花園,府裏的花花草草都對張孝霆來說都是那麽的新鮮,此時王掌櫃說的什麽,都沒聽進去,嘴裏隻是應道“嗯,嗯。”

此時孫員外正在園中遛鳥,王掌櫃領着張孝霆站在園門口,王掌櫃對張孝霆道“站在這别動,一會叫你。”張孝霆點點頭“哦”了一聲,似乎反而有些緊張了起來。

王掌櫃來到孫員外跟前道“東家,前日跟您說的那個夥計,他來了,就在園子門口。”

孫員外頭也不回的道“讓他進來吧!”

王掌櫃轉身向站在園門口張孝霆招招手,張孝霆理了理衣服,搓搓手,略顯緊張的來到王掌櫃的旁邊,向孫員外拱手作揖道“張孝霆見過東家老爺。”

孫員外看着張孝霆道“聽王掌櫃說,你喜歡讀書,還要參加今年的鄉試?”

張孝霆道“是的,老爺。”

孫員外問道“都讀些什麽書呀?”

張孝霆道“無非是諸子百家,四書五經之類的聖人之言。”

孫員外似乎要考考張孝霆,就問道“你讀聖人之言可有自己的心得?”

張孝霆不假思索,答道“所謂聖人之言,即是道,道無常無形,在于人心,存之實,失之虛,取天地萬物,補世間不足,故聖人之所以是聖人,皆因洞窺天地世間萬物之理,誠所謂不凡則聖,平凡之人,不凡之處,皆曰聖人。”

王掌櫃一旁聽的頻頻點頭,隻是默不作聲,孫員外笑道“好大的口氣,依你之言,平凡之人隻要有不凡之處皆可以成爲聖人?”

張孝霆答道“道,在于人心,并不是聖人說什麽都是聖言,古人雲,補不足而損有餘,平凡的人,心中存道,此乃聖人之聖。”

孫員外聽完,笑着點點頭道“嗯,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見解,不簡單。”

站在一旁的王掌櫃向前一步笑道“那東家如果中意的話就把他留在小少爺身邊,再過幾個月可就是鄉試了。”

孫員外看着張孝霆道“王掌櫃向我舉薦你做我小兒的伴讀,我見你有些見識,你就留在府中吧!一會讓李管家給你安排住的地方,再給你做兩套衣服。”

張孝霆拱手作揖道“謝員外,孝霆定當竭盡全力督促少爺,不敢有絲毫懈怠。”

孫員外笑道“嗯!好,到時我還會自助你些銀兩,讓你去考試。”

張孝霆大喜過望,跪下道“謝老爺。”

當日張孝霆就在李管家的安排下在府上住下了。

次日,張孝霆穿了新衣服,來到少爺的院子門口。隻見一個眉清目秀,臉上有些稚氣,和自己個頭一樣高的少年正拿着書在院内陽亭内默背,似乎沒有發現張孝霆的到來,張孝霆站在門口細聽。

隻聽小少爺正在背《中庸》裏面的哀公問政,隻聽他背道“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親親爲大;義者宜也。尊賢爲大。尊賢爲大…尊賢……。”背到此處忘記了,皺着眉頭思考。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尊賢爲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大聲背誦者正是張孝霆,少年見有人背出下半段,不禁“咦”一聲,循聲望去,隻見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少年站在院門口向自己微笑,隻是打扮的像個書童,少年放在手中的書籍,走下陽亭,看着張孝霆問道“你是誰?你也會背中庸?”

張孝霆走進院内,來到少年的身旁,拱手作揖道“我叫張孝霆,是員外叫我來做你的伴讀。”

少年一看張孝霆舉止不俗,并且把中庸背的那麽熟,心中欽佩,笑道“我叫孫康,今年十五歲,你呢?”

張孝霆笑道“癡長你一歲。”

孫康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叫你孝霆兄吧!”

張孝霆惶恐道“不可,我隻是一個伴讀,少爺您錯愛了。”

孫康見張孝霆如此,隻是不依,笑道“古人雲,同道者皆友也。你我有緣,前兩天我聽我父親說要替我找個伴讀,也省的我煩悶,今日孝霆兄來,頗有一見如故之感。”

不知不覺間二人你來我往,相談甚歡,時而哈哈大笑,時而嚴肅探讨,談話之中,二人也相互彼此了解許多,越聊越投機,當孫康得知張孝霆也要去參加鄉試之時,不覺大爲高興,二人相約,一定攜手并進,一同上榜。

每日二人都在陽亭見面,一起讀書,時而辯論,時而談笑,頗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尤其是張孝霆,從沒有如此開心過,從沒有像這些天暢快淋漓,這裏沒有放牛,沒有擔心母親會拿着棍子找來。

不過孫康卻發現張孝霆每次來都隻帶一本《大學》,要麽就是書頁卷皺的舊書,孫康何等聰敏,知道張孝霆經濟拮據,買不了那麽多書,于是孫康經常将自己的書借給張孝霆。

這一天孫康拉着張孝霆的手笑道“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張孝霆道“什麽地方?”

孫康神秘的道“跟我走就是了,保證你喜歡。”

張孝霆不明就裏,隻能被他拉着,孫康帶張孝霆穿過幾個回廊,繞過幾個拐角,就看見前面有一間單獨的二層小樓,孫康指着小樓道“就是這。”

張孝霆走到樓下,上面有塊匾額,上書“勤學樓”,門是鎖着的,孫康笑道“走,進去看看。”說着上前摸出鑰匙開門。

張孝霆好奇的跟在孫康的後面,當孫康打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書香撲鼻而來,那種香味,是從沒有過的濃烈香氣,讓人一下沉醉其中,張孝霆睜大眼睛,卻被眼前的所見驚呆了,隻見屋子裏面擺着密密麻麻的書架,書架之間隻能容一人通過,每個書架上都放滿了書,張孝霆情不自禁的走近,眼前全是書,這是自己這輩子看到的最多的書了。

張孝霆不由驚歎道“老天爺,哪裏來的這麽多的書。”

孫康略顯得意的道“這是我爺爺的書,現在是我的了,你看這些書籍都是分類的,這裏是諸子百家,這裏是四書五經與經史子集,這裏是農業水利,這裏是醫藥百草,這裏是野史雜記,樓上還有。”又拉着張孝霆來到樓上,孫康饒有興緻的介紹着。

張孝霆撫摸着一排排擺放整齊的書,吃驚的道“你爺爺真厲害,我從沒有見過這麽多的書。”

孫康笑道“這還不簡單,你要是喜歡,你可以天天過來讀書,以前都是我一個人,天一黑我就有點害怕,現在好了,有你在我就不害怕了。”

張孝霆激動道“我真的天天可以來嗎?”

孫康堅定的道“那當然,以後這裏面的書你可以随意翻看。”

張孝霆道“太好了,你我以後天天過來。”

自此,二人幾乎天天過來看書,互相指點,談笑風生,時間一久二人似乎忘記了主從關系,俨然成了兄弟。

這一天,張孝霆無意中在書架上發現一本書籍,看起來很古樸,書名叫《神農藥典》,張孝霆随意的翻看着,裏面隻是記載着毒蟲,毒草之類的,有些名字張孝霆聽都沒聽過,更不說去理解了。

張孝霆将《神農藥典》放回書架,隻見孫康在一邊道“你爲什麽要考科舉?”

張孝霆看着孫康笑道“爲了不讓爹娘再辛苦了。”

孫康歎口氣道“我爹讓我跟他學做生意,可我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就是喜歡讀書,天下學子讀書不就爲了做官嘛!所以我也想去做官,做個對百姓有用的官。”

張孝霆笑道“我相信你一定會是個好官的,如果我們倆都能考上,一定要做個好官。”

孫康豪情滿懷的道“一言爲定。”

張孝霆也露出堅定的眼神道“嗯,一言爲定。”

就這樣,二人互相勉勵,互相扶持,時光荏苒,距離鄉試的時間隻有十幾天了。

張孝霆忽然響起,這段時間都沒回家看看,前段時間大哥還來找過自己,說爹娘甚是思念,要他抽空回去看看。

于是張孝霆向孫員外告假回家看看,孫員外這些天看張孝霆勤勤懇懇,心裏也頗爲喜歡,也就準予他回去看看,另外孫員外還叫王掌櫃從櫃上支了十兩紋銀給張孝霆。

張孝霆萬分感激,又來和孫康辭别,孫康拉着張孝霆的手,不舍的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到時咱倆一起進考場。”張孝霆道“嗯。”

辭了孫康,張孝霆回到住處,打了個包袱,尋思自己出來這些天都沒有回家看看,這次回去一定給爹娘大哥二哥帶點東西,于是去了亳州城最好的布店《香衣齋》給爹娘和二哥大哥各扯了幾尺布料,讓他們每人都做身衣裳。

又尋思着,以前沒錢買書,沒少敲詐老爹的酒錢,想到這,又去酒樓給老爹買了幾斤好酒。這樣張孝霆一手提着酒,一手提着扯的布料,背着包袱,心裏喜洋洋的走出亳州城,向石碾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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