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走後不久,藍英李仁泰二人來到房間,隻見趙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不知是死是活。
李仁泰上前摸了摸脈搏,道“此人雖重傷在身,但脈相硬氣,應該沒什麽大礙。”
藍英道“他是鐵刀門的少主,得罪了朝廷,留在這裏多有不便,想辦法送他出城。”
李仁泰沉吟道“這錦衣衛到底不會善罷甘休,這裏肯定已經布了他們的眼線,此時送他出城,風險太大。”
藍英道“留他在這裏?”
李仁泰道“如今這裏錦衣衛已經不敢亂闖,留在這裏也無妨。”
藍英點點頭,道“那也好,景濤走後那屋子一直空着,把他挪那去吧!”
李仁泰點點頭,道“如今我們既然收留了此人,如何處置?”
藍英看着昏迷不醒的趙尊,面色陰冷,沉吟半晌,道“或許我們可以利用此人。”
李仁泰會意,道“你是說,利用他與朝廷的仇恨?”
藍英冷笑道“正是,許多事情我們不能直接出手,得有個人替代我們。”
李仁泰冷笑道“如此今後行事就方便多了。”
藍英話鋒一轉,道“景濤還沒有消息?”
李仁泰道“沒有,他肯定是跑了。”
藍英冷笑道“不會的,數日之内必有消息。”
李仁泰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将趙尊背到景濤的屋子,替他止血,縫好刀傷,專門找了心腹之人照料他。
朱瞻基五人走在街上,想到之前錦衣衛許勁松,朱瞻基心裏總有股莫名的不愉快,一路上陰沉着臉,四人也不敢多嘴。
他忽然停下來,道“這沈閣老也真是的,怎麽就不約束一下錦衣衛,太無法無天了,竟然私自調動九門禁軍。”又道“這九門禁軍是随便調動的嗎?他錦衣衛想幹什麽?”越說越激動。
李虎道“太子爺,您消消氣,明日找沈閣老說一下不就好了嘛!”
朱瞻基道“這還用說嗎?我看這沈閣老也是老糊塗了,這麽大的事情他就不知道?”
田安也道“這九門禁軍是守衛大内宮苑的最緊要所在,沒有聖旨或者皇上的口谕,任何人不得調動,如果追究起來,錦衣衛這次可就不是越權越界那麽簡單了?”
董成、薛貴小聲道“深究起來,這就是謀反。”
李虎冷笑道“錦衣衛素來是趾高氣昂,剛從東廠手裏面解脫,此時能不張揚嘛?”
董成道“話說回來,鎮撫司是朝廷重器,是太祖皇帝一手創建的,太祖皇帝也是頗爲倚重,時到今日,才會有如此的權利過大,尾大不掉。”
朱瞻基歎口氣道“今晚之事,可大可小,我也不想深究,父皇龍體欠安,不想給父皇增添煩惱,可是這九門禁軍他們都敢随意調動,就爲了抓捕一個逃犯,真是無法無天。”
薛貴沉吟一番,道“太子爺您也不要太過多慮,或許隻是沈閣老一時失察,再說錦衣衛牽扯到的是皇上和内閣,弄不好會弄成君臣失和,這樣就不好了。”
朱瞻基道“起初,父皇登基之後,龍體一直欠安,無心分管錦衣衛,就将錦衣衛歸入内閣,受内閣節制,如今東廠一蹶不振,幾乎銷聲匿迹,這錦衣衛就一家獨大了。”
薛貴道“殿下的意思是,重振東廠,牽制錦衣衛?”
朱瞻基搖搖頭道“以前那個曹懷仁在朝中隻手遮天,父皇登基後,對閹宦深惡痛絕,這才打壓了東廠,此時我再重振東廠,即使父皇不說,滿朝文武也會罵我。”
田安道“殿下如此,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朱瞻基一笑,看着田安,道“你有什麽辦法?”
田安道“不如利用此機會,将錦衣衛的指揮權收過來,這樣名正言順,内閣也不會說什麽,再說如今太子您早已經監國,皇上那裏也不會有什麽阻礙。”
朱瞻基一聽,眉頭一豎,撫掌笑道“好辦法,我怎麽就沒想到這個?”
薛貴笑道“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朱瞻基大喜,看着四人道“你們四人不僅是我的貼身侍衛,更是我的參謀軍士呀!”四人也是歡喜,紛紛頸首。
朱瞻基滿心歡喜,心裏已經有了對策。
第二天,内閣值班房,沈和一副鐵青着臉,怒視着站在下面一動不動的許勁松,地上兩隻茶碗被摔碎,散落一地,很顯然這裏剛剛經曆過一陣怒火。
從沈和的臉色上來看,他很惱火,略微喘着粗氣,不時的胸口起伏,看着許勁松怒道“怎麽不說話?”
許勁松惶恐的道“卑職不敢。”
沈和大怒,挺身而起,走到許勁松的面前,指着他,怒道“你不敢?你是不敢還是無話可說?”又道“你好大的膽子,就連九門禁軍你都敢調動,你這是造反你知道不知道?你難道忘記了嶺南那件事了嗎?”
許勁松跪下,匍匐在地,道“是卑職一時大意,一時間人手不夠,才一時糊塗。”
沈和怒道“那你在調動禁軍之前就沒有多想想,這件事的後果?這九門禁軍是用來守衛大内的,說白了就是皇家的貼身護衛,豈是你能随意調動的?你有一萬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許勁松吓得不敢擡頭,惶恐的道“請閣老救我。”
沈和略微平複一下,看着許勁松,道“我救你?我都自身難保了。皇上将鎮撫司暫由内閣節制,如今你卻做出如此犯上之舉,這要是深究下來,你我通通掉腦袋。”
許勁松伏在地上,不敢擡頭,全身發顫。沈和看着許勁松,道“這件事就要看太子殿下如何處理了,如果殿下不深究,瞞了皇上,或許這件事就能過去,但要是殿下深究起來,老夫也是沒有辦法了。”說完仰天歎口氣。
許勁松擡頭道“閣老,太子殿下一向對您敬重有加,在朝中的政見和您也相通,或許太子殿下不會深究。”
沈和歎口氣,無奈道“深不深究就看太子的用意了。”
許勁松擡頭道“難道說太子殿下有别的打算?”
沈和道“有沒有老夫不知道,但是此次太子很生氣這是肯定的。”忽然話鋒一轉道“你之前說在那個白門胡同的那個女子與殿下關系暧昧?”
許勁松頓時來了精神道“不僅暧昧,據卑職看來,關系絕不一般。”
沈和眉頭一皺,自思道“太子殿下什麽時候和民間女子有如此暧昧關系?”又道“查清楚這個女子的底細了嗎?”
許勁松搖搖頭,道“太子已經警告過,不許錦衣衛再靠近白門胡同。”
沈和垂首低眉,沉吟一下,道“這個忽然出現的女子到底是何人呢?”
許勁松起身,湊過來,道“要不卑職暗中派人密查?”
沈和搖搖頭,道“現在不必,等等再說,你私自調動禁軍這件事還沒有處理完,再讓太子抓到你的把柄,你這顆腦袋就真的保不住了。”
許勁松不敢再言。沈和目光一亮,又道“那犯人真的跑入白門胡同了?”
許勁松此時倒也不敢肯定了,猶如昨晚黑燈瞎火的,隻見身影,不見真身,所以許勁松也不敢一口咬定,隻好道“卑職手下人看到有個身影閃入了白門胡同,但是到底躲到了什麽地方,卑職也不好肯定。”
沈和臉色緊繃,怒容又起,道“天子腳下,調動如此人力,連個亂黨都沒抓到,到頭來你還不敢肯定,這要是太子責怪起來,你讓我如何爲你開脫?”
許勁松頓首,道“那人身受重傷,想他也跑不遠,隻要卑職暗中留意,就一定能查到。”
沈和道“這件事先不要着急,待老夫去探探太子的口風,然後再去處理亂黨和那名神秘女子的事。”
許勁松道“是,閣老。”
沈和擺擺手,道“你去吧!低調一點,你錦衣衛向來不知收斂,這個時候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你們的笑話。”
許勁松唯唯諾諾的道“卑職明白。”說完轉身退出。
到了傍晚,沈和處理完内閣奏章,将奏章封好,攜帶着徑直來到東宮。此時太子正在翻閱大理寺送上來的河南貪墨一案的卷宗。
沈和抱着奏章來到宮門外,隻見李虎田安等四人手按腰刀立在門首,見沈和趨步而來,連忙上前道“沈閣老,您怎麽親自來送奏章了?”
沈和笑眯眯的道“本閣也是坐了一天,加上多時不見太子殿下,一來過來看看,二來活動一下筋骨。”
李虎田安将沈閣老引入殿内,朱瞻基立即放下卷宗,起身相迎,笑道“閣老如何親自過來?”
沈和笑道“連殿下都如此操勞,老臣怎能怠慢?”
朱瞻基示意沈和落坐,二人施過君臣之禮,朱瞻基不動聲色,但是心裏已經完全有數,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二人讨論了一些朝中之事。
這沈和本以爲朱瞻基會主動提及錦衣衛調動九門禁軍的事情,可是一番話談下來,并不見朱瞻基主動提及一字,好像不知道一般,這讓沈和有些不知所措,心裏更是有些惴惴不安起來。
朱瞻基見沈和面色猶豫不絕,笑道“閣老好像有話要說,不妨直言。”
沈和見此情景,隻好尴尬一笑,道“那老臣就直言了。”
朱瞻基看着沈和道“閣老請說。”
沈和微微欠身道“想必殿下已經知道昨晚的事情了,對于這件事情,老臣深表慚愧,還請殿下責罰。”
朱瞻基一笑,道“原來閣老是爲了這件事呀!這件事閣老自己處理就可以了。”
沈和見朱瞻基如此,心裏愈加不安,心中不禁贊歎太子的城府,一時間讓自己更加被動起來。
沈和道“錦衣衛擅自調動九門禁軍,情同謀反,這件事情老臣必須要禀明皇上,讓皇上定奪。”
朱瞻基見他搬出了父皇,也道“這個就不必了,父皇龍體欠安,這些煩心事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爲好,再說内閣總理朝政,沈閣老看着辦就是。”
沈和道“這是老臣的失職,理應禀明皇上,依法治罪。”
朱瞻基一笑,道“沈閣老嚴重了,您也是父皇曾經的老師,你讓父皇治你的罪,你讓父皇情何以堪?”又道“再說,我相信錦衣衛調動九門禁軍這件事,絕對是個誤會,這和沈閣老沒有多大關系,最多屬于偶發事件,我看這件事情可大可小,如果非要鬧到父皇耳朵裏,那麽這件事情就鬧大了,到時滿朝文武的彈劾你沈閣老的奏章一定滿天飛,到那時朝綱大亂,父皇震怒,誰都讨不了好,你說是不是呀!閣老?”朱瞻基一段話,說的沈和啞口無言,無言以對,心中愈加的尴尬與羞慚,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開口,更不知道這太子真實用意和心中所想,這讓沈和有些緊張。
朱瞻基微笑着看着沈和,沈和欲言又止,開口道“可是這件事畢竟是我内閣監管不力,錦衣衛又是朝廷重器,在老臣手裏出現如此失誤,老臣心裏有愧。”
朱瞻基笑道“既然是失誤,那也就不必大作文章了,沈閣老不必擔憂,父皇哪裏我自然會有說辭,閣老不必在意。”
說來說去,沈和依舊沒有探出太子的用意,心裏有些焦慮,但是又無話可說,隻好坐在那裏,表情陰晴不定。
朱瞻基看着沈和,道“不過這錦衣衛權利如此之大,做事又如此張揚,不計後果,這要是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該當如何呀?”朱瞻基目光深邃,雖和顔悅色,但是話語中透露出一股威嚴。
沈和見此,心裏自讨道“殿下到底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說他要收回錦衣衛?”于是又試探的道“錦衣衛自太祖皇帝創立以來一直都是大内總管,老臣蒙皇上重托,才歸入内閣,如今于情于理應當将錦衣衛複歸大内,由皇上自裁。”
朱瞻基一笑,道“沈閣老多慮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如今父皇龍體欠安,控馭不到,理應還由内閣節制。”
沈和畢竟是老臣,思維缜密,是個工于心計的老手,此時終于見到太子的真實用意,如果将錦衣衛歸還大内,這樣内閣也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和錦衣衛的所作所爲撇清關系了,再說太子的用意分明就是想收回錦衣衛的指揮權,如此也是雙方都得利,豈不是兩全其美?想及于此,于是堅持道“殿下差亦,錦衣衛原本就是大内總管,歸入内閣也是權宜之計,如今太子殿下已經監國,也算是半個天子,理應将錦衣衛歸還大内,這樣滿朝文武也會心安,朝綱安甯,這也預示着太子殿下您的德威呀!至于皇上那裏老臣以爲也不會說什麽。”
朱瞻基見沈和如此,話既然已經聊開,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朱瞻基道“如此,足見閣老的忠心亦!”又道“閣老乃是我朱明王朝的忠臣,更是我皇爺爺和父皇的股肱之臣,本來這件事情可大可小,可是畢竟擅自調動九門禁軍之事,實在是過于敏感,我做爲太子,不得不過問,既然閣老如此堅持,我就禀明父皇,将錦衣衛職權收歸大内,這樣閣老也就不再爲一些繁瑣之事而分心了。”
沈和起身道“殿下龍姿神韻,恩德卓越,老臣深表慚愧。”
朱瞻基擺擺手,笑道“父皇經常教導我,要爲天下百姓謀福,所以以後還要仰仗閣老的輔佐。”
二人互相寒暄,又聊了一會,沈和起身告退。出了東宮大内,沈和一路深思,心道“這太子果然有先帝之風,舉手投足,隻言片語之間都透露着殺氣與威嚴,還不露聲色。”心中又想道“剛剛在殿内,不知不覺間竟然上演了一場杯酒釋兵權。”沈和回頭又看了一眼東宮,心裏不免有些驚愕,額頭不禁有些冒汗。
就這樣,朱瞻基不知不覺間就收回了鎮撫司錦衣衛的大權,雖然錦衣衛原本就不屬于内閣,但是這件事卻讓沈和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已經不是孩子了,舉手投足間透露着帝王之氣。
朱瞻基此舉也想讓滿朝群臣認識到了這個年輕人已經有了深不可測的魄力與獨當一面的能力。
這件事情在朱瞻基還沒有禀明皇帝的情況下,就已經傳遞到了皇帝的耳朵,但是朱瞻基并沒有将錦衣衛擅自調動九門禁軍的事情公開,而是給壓了下去,這也從側面反應了朱瞻基自從監國以來對朝局的掌控能力和把握能力,這一點在沈和等一幫老臣眼裏尤爲突出。
皇帝在得知内閣交出了錦衣衛的大權之後,心裏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但是看到并沒有出現什麽不滿情緒和亂子,也就沒往心裏去,反而對朱瞻基的處理事情的能力頗爲贊賞,雖嘴上沒說,但是在行動上卻給予了很大的權利和肯定。
自此,朱瞻基逐步開始處理自己和滿朝文武之間的關系,繼續尋找屬于自己的千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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