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
夏承炫行出辇廂,朝歐潇潇喚道。
辇隊親衛聽眼前這個昏昏颠颠的大個子竟是當朝一品大員府上的公子,又見自家世子下了辇車跟他打招呼,似乎二人也相熟,也就撤回到了隊列中。
歐潇潇看了夏承炫一眼,輕聲叫了句“承炫”,立即别過頭去,道了“告辭”便驅馬離去。
夏承炫雖覺他今日反常,然自己尚有要事在身,實在無暇他顧,隻得轉身上了辇,往端王府趕去。
... ...
冉靜茹看完信,才拭幹的眼簾又積了滿眶的淚。
“賊人該死!當萬劫不複!”
她知道,若能拿着這封信去聯絡朝中那些不黨附的重臣,赟王府便是再勢大,也難逃崩塌。何況,張遂光的意思很明顯,他還有其他有分量的證據。
“張幫主,能否透露你手上都有些甚麽物事?”冉靜茹一邊抹淚,一邊問道。
憑這封信能扳倒夏牧炎麽?
還真不好說,或許能。然,要激起朝臣的衆怒,還需要一些其他的佐料。如果張遂光手裏有,那自然最好了。
“呵呵,我手裏的東西還真不少。比如,赟王府在洪海島上秘密培植了兩千餘死士,用以暗殺政敵;夏牧炎買通庇南地方守軍,一路大開國門讓穆丹青率部潛到帛州,并在鷹嘯峽設伏狙擊了贽王所部,緻夏牧陽身死;夏牧炎拿了厥國端木氏大筆的銀錢,作爲交換,他把大華軍防布置、換防計劃給了厥國。還有,我還有他指使趙乾明投降沙陀的密信。怎樣,這些夠不夠?”張遂光笑呵呵地問道。
夠不夠?他自然是知道足夠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任何一樁任何一件都是定斬不赦的死罪啊!
說實話,他都不敢相信夏牧炎這樣一個看起來既文雅又随和的皇子,會幹這麽多喪盡天良的事。
冉靜茹聽完這些,怔着好半晌沒答話。
“這還是人麽?便是殺他十次百次也不解恨啊!”
這些東西夠不夠?
若這還不夠,那便真沒法了。
“張幫主,你當真有這些東西?”冉靜茹回過神,正色問道。
他這麽說是一回事,到底有沒有,卻是另外一回事。
張遂光輕輕笑了笑,回道:“信已閱完,還請先賜還!”
言笑間,手上蓄力一揮,隔空把冉靜茹手中的信扯了過去。
如此重要的證物被收回,冉靜茹頓時慌了神,忙道:“我不是不相信張幫主,隻想知曉得更清楚些罷!”
“是麽?”張遂光戲谑一笑,答道,“在下既來颌王府尋求結盟,又豈敢相欺?我說的那些東西,自然在手上。倘使你我結盟既成,在下當即奉上,絕不藏私。想對付夏牧炎的,可不止颌王府一家。”
冉靜茹料,他能拿出一樣,其他的想來也不會有假,乃站起了身,铿聲道:“好,既有共同之敵,颌王府便與鹽幫結盟!”
她說完這話後,張遂光卻隻是呵呵笑着。
“張幫主,何故發笑?”冉靜茹怒道。
提出結盟的是他,現在自己同意結盟,他卻這樣一副形容,她自然生氣。
張遂光站起身,冷聲回道:“我鹽幫的誠意,你也看到了。還有,我适才說的其他東西,自然也可給你看。然,你颌王府的誠意呢?”
... ...
徐嘯钰、安烏俞、陳近北三人本就相熟,除了安、陳兩家多出一個一賞兩姓外,三家的處境也很接近,是以并未商議太久。陳近北作爲此間主家,行出密室把虞淩逸請了進去。
“虞先生,請坐!”
四人在一方小茶案分座坐定,徐嘯钰代表三人開腔了:“虞先生,我們三家本就是端木皇室在大華的遺脈,重歸厥國端木氏自然順理成章。”
三家的血源皆已溯清,是前朝隐在大華的耒陽王、巨鹿王無疑,重回宗廟,也是三家自祖上起傳下來的夙願。
虞淩逸微笑着點了點頭,贊道:“如此,甚好!”
“可否容我三人提兩個要求?”徐嘯钰鄭聲道。
三家實力皆可算是一方霸主,若合力一處,江湖上絕沒有任何對手,現在一同歸附,要提兩個要求,自然合情合理。
虞淩逸笑着答道:“徐先生盡管提。來之前,我已請示過皇上,權責之内,我當即便允了。若超出皇上授權,虞某一定原原本本把話帶回鄞陽城。”
徐嘯钰并未直接提要求,而是将三家的底細細說了一遍:“虞先生應當知道一些我們三家的底細,但隻怕所知未必夠深。”
“不錯,虞某所知皆是從别處聽來的,想來不會太全。”虞淩逸正色道。他忽然意識到,這三家的真實實力或許遠遠超過自己的預估,内心不禁興奮了起來。
“徐家祖訓便是滅夏氏,這麽多年來一直暗暗蓄力,望能伺機起事。不僅供養着明面上的五千門客,還有隐在各處分會的門人,加起來尚有兩萬兩千餘。一旦厥國大軍北征,他們可在各地揭竿而起,再彙聚若州,成一支近三萬人的精銳之師。”徐嘯钰沉聲言道。
而後,他又細說了徐家這些年以萬法宗、極樂門、拜神教之名在大華十五個州府,吸納窮苦人家的小孩入門,把他們自小訓練成不認朝廷隻知宗門的武士。這十五處徐家經營的宗門,多則有門徒兩千餘,少的一處也有千餘人,皆是當地數得上的勢力,唯徐家之令是從。
虞淩逸臉色大驚。
他早知徐家是大華武林第一世家,也猜到他們會有些其他不爲人知的勢力,卻萬萬沒想到徐嘯钰會将一支兩萬兩千餘人的軍隊化整爲零藏在十幾個州府。
這種從小訓練的武士比之一般的士兵不隻單個戰力強得多,相互配合也更好,且不用擔心其叛變,稱得上是真正的精銳之師。雖隻兩萬兩千餘,其用隻怕不低于五萬之衆,實在是厥國北征的一大助力!
虞淩逸怔怔地看着徐嘯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安家主業是摘星閣,摘星閣的消息天下最靈通,很多厥國、大華朝廷查不到的事,我們也能查到。”安烏俞正色道,“比如,厥國無論無何也查不到上月入宮行刺先皇的道人是誰,但摘星閣卻能查到。”
說起那個銀發道人,虞淩逸雙眼中透過一絲悸意。不錯,京畿營搜遍了鄞陽城也沒有找到青玄的半點消息。“千裏眼”在大華尋了良久,也并無眉目。端木玉雖心有不甘,也隻得就此作罷。沒想到,安烏俞居然說摘星閣查得到。
“是誰?”虞淩逸冷聲問道。
若能查到行刺端木瀾的兇手,實在是此行的意外收獲,即便未能說服三人爲厥國效力,也足以去跟端木玉交差了。
“虞先生應當聽過摘星閣的高手榜罷?”安烏俞笑問道。
論知聞,摘星閣冠絕天下。便因着這種通達的知聞,隻有他們敢品評天下。
“自然聽過。天下第一是苦禅寺的懸月大師,天下第二是禦風镖局的總镖頭易麒麟,這第三嘛,便是徐兄的三弟徐嘯衣。”虞淩逸答道。其實,在他心裏是有些不相信這個排名的,“眼前的徐嘯钰、安烏俞武功皆不在我之下,他們可都不在高手榜上。”
安烏俞輕輕搖了搖頭,正色道:“這三人加在一起,也絕不是青玄子的對手。”
這是虞淩逸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驚問道:“青玄子?”
“不錯,真武觀前任掌門青玄子。”安烏俞回道,“也就是上月入宮行刺先皇的那個道人。”
不知不覺間,虞淩逸已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虞先生,此人武功如何,想來你已見識過。天下無人是其對手,虞先生最好莫要輕易涉險。”安烏俞擔心他離開此間後會北上都城找青玄,忙出言提醒。
虞淩逸這才緩緩松開了劍柄,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禮。此禮非是爲他自己,而是爲厥國朝廷。
“先前閣中查到,有一股來自厥國的探子,在不停地收集情報送回鄞陽,爲首的一人便隐在九殿當中。”安烏俞又說出了一個連虞淩逸也是剛知不久的消息。
見安烏俞舉手投足之間便道出了兩件極其少爲人知的秘辛,虞淩逸不禁喃喃歎道:“摘星閣見聞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虛傳!”
摘星閣收集信報的能力,遠勝胥潛夢打造了十年的“千裏眼”,其用比之徐家的兩萬七千餘的大軍,不遑多讓。何況,安家可不止有摘星閣。
兩大江湖世家都攤出了自己的底牌,終于輪到“财神爺”陳近北,隻聽他輕輕說道:“若厥國北征,通兌錢莊可以在三個月内籌銀五百萬兩,送到鄞陽城。”
“嗡~~~”
這話着實吓了虞淩逸一跳。
胥潛夢曾對他說過,若厥國四十萬大軍開拔北征,折算下來一日耗費的銀錢約是兩萬兩。陳近北輕描淡寫地說能籌集五百萬兩的軍資,這可是足夠支撐大軍八個月所需的一筆銀錢!
衆人皆乍舌間,陳近北又謂徐嘯钰道:“徐兄,廬州開礦所需的一百一十萬兩我已另算,并未計入此間。”
見虞淩逸、安烏俞投來詢問的目光,陳、徐二人乃把先前所談之事又說了一遍。虞淩逸聽了,一直輕輕拍腿叫好。
... ...
颌王府的誠意?
既然雙方結盟,自然都要拿出誠意來。
冉靜茹沒有想到這時候張遂光會提出這般要求,一時黛眉輕蹙,答道:“你想得到甚麽?”
“我要颌王府的一個把柄!”張遂光一臉和煦的笑着,說出的話,卻自帶寒芒。
張遂光要颌王府的把柄做甚麽?自然是留到以後牽制颌王府了。
他今日與其說是來結盟,實則是來做買賣的。
知你既病,他便送來了一顆解藥。然,吃解藥前,他要讓你再吃下另一顆毒藥。顯然,那種毒藥的解藥便在他手裏握着。
吃,還是不吃?
“眼下都城城關已封,城外雖駐着數萬白衣軍,卻沖不進來,而夏牧炎的執金衛可都在城中。是以,要徹底扳倒夏牧炎,就必須沖開城關,放白衣軍進來。”張遂光不徐不緩地說着,“我猜,颌王府、贽王府、頤王府哪怕再加上個端王府,隻怕也沒那個實力。”
冉靜茹不是尋常婦道人家,她所知曉的,遠比常人多,自然明白張遂光所言非虛,當即問道:“甚麽意思?”
“若再加上鹽幫及九殿的人,城關必破!”張遂光笑着回道。
頤王府、颌王府、贽王府、鹽幫、九殿,便是端王府不參與進來,這也是一股極強悍的力量。城關處雖有數千人把守,也足有一戰之力。
冉靜茹知鹽幫是天下第一大幫,然,所知也僅此而已,這時聽張遂光出言笃定,顯然是自己低估了他的實力。
“呵呵,有這些證據在手,又出面聯合頤王府、贽王府、鹽幫,此番若能拿下夏牧炎,颌王府自當居首功,隻怕世子爺臨危登基也是情理中事。”張遂光又抛出了另一個緻命誘惑。
臨危登基?
可能麽?
張遂光說的雖然突兀,卻并非沒有道理,冉靜茹不得不細細思忖。
... ...
陳、徐、安三家不愧是三百年的王府底蘊,各個都有着很重要的牌面,虞淩逸聽完,臉上一直挂着濃濃的笑意,“徐先生,你适才說過,要提兩個要求,但講則可!”
徐嘯钰想了想,答道:“這兩個要求其實隻能算一個。”
“哦?”虞淩逸聽說要求變少了,臉上的笑意更盛了,“請講!”
“我們希望皇上能夠當着我們的面,拟旨賜封三家世襲罔替王爵。”徐嘯钰正色道,“我們想請皇上來大華一趟,聽他親口許諾并拟旨留存。”
巨鹿王和耒陽王先前的封地都是州府,由此,三人所求的封地不過三州而已。
大華共二十六郡,每郡皆制六州,三州不過半郡之地。以三家所出,這個要求倒也合乎情理。然,讓厥國皇帝來一趟大華,卻極其難爲。
兩國雖未開戰,卻早已敵對。倘使端木玉不幸落入到了大華朝廷的手中,幾乎十死無生。
聽到徐嘯钰提出這個要求,虞淩逸的臉瞬時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