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天寒不宜出門,十香樓仍然賓朋滿座,熱鬧非常。
要不怎麽說落無痕是個經商天才呢,來這裏的無一不是非富即貴,京城中事吃頓飯便能摸清楚個大概,千頭萬緒稍加捋析便能推測出很多不爲人知的事。
莫無一進來便有眼尖的小二迎了上來,笑容可掬。
謝務卿被晾在了一邊,幹瞪了會眼,也沒見有人過來招呼,不滿的小聲嘀咕,“本少爺也算半個東家好不好……”
莫無出落的鍾靈毓秀,臉頰上妄想冒頭而出的軟肉還沒挑好長那地就被風霜熬平了,刀削的下巴襯着一張白淨的小臉,眼帶清明,本應該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可眉宇間卻透漏着淩厲,瞬間敗光了少女的好人緣。
靈音看到莫無時明顯愣了一下,打心底裏說她不喜歡莫無,可不過一瞬還是有禮的稱了聲,“莫姑娘……”
莫無微笑着“嗯”了聲,算是應了。
謝務卿不緊不慢的從莫無身後走上來,“靈音姐姐。”
“公子在裏面……”,靈音看了莫無一眼,“小公子,公子與人商議事情呢,你看你就别添亂了。”
後面這句話是對着謝務卿說的。莫無默不作聲,最基本的察言觀色已經難不到她了,隻是諸事那麽多,若别人每一個眼神,頓字都斤斤計較,細細盤算豈不是太累了。
可靈音不鹹不淡的一撇,她意會的到人家貌似不怎麽歡迎她。
莫無莞爾一笑,“沒事,靈音姑娘不必爲難,我們自便就好。”
靈音一頓,略有愠色。
謝務卿一把拉住莫無,小聲道,“不行啊……我們沒錢,你忘了,我出診隻收半數診金的。”
莫無:……
她終于知道謝務卿爲何總是一副窮困潦倒的做派了,“親兄弟明算賬”的優良傳統看來他們很是尊崇,身體力行。
身爲兄長,富甲天下……可那又如何,弟弟還不是個靠微薄的行醫診金過日子,外加挂一個“懸壺濟世”的招牌。
那真巧,她也沒錢!
謝務卿從莫無的無言中洞悉了一切,轉身對靈音道,“靈音姐姐?我怎麽會添亂……我不管,我就進去看看!”
“小公子!”靈音毫不相讓,伸手攔住謝務卿即将懸空大邁的腿,“公子約了客……”
“哎呀……靈音姐姐你怎麽……”
“小無兒來了?”自裏面輕飄飄傳來一句帶着溫然笑意的話,正在一旁看戲的莫無聽了微微一笑——随即開懷了!
靈音不快的将手放下。
“看吧!”謝務卿故意道,拽着莫無徑直走了進去。
裏面暖烘烘的,久坐能蒙人一頭的汗。
落無痕早就聽到是莫無來了,得知一眨眼莫無就跟着白寒跑了個遠,他還小小失落了一下,覺得日子無趣了許多。
莫無知道落無痕見客,雖好奇是什麽樣的人,但也十分知道輕重的沒在乎他那點小無理,再者她已經習慣了“小無兒”這三個沒輕沒重的字從落無痕的牙縫裏蹦出來,那一天他一本正經的喚聲“莫無”,她會懷疑落無痕多半是吃錯藥了。
坐在落無痕對面的竟然是一位女子,光看背影就知此人明麗不可方物,但莫無總覺得有幾分熟悉。
走近了一看側臉便明了了,“姬姑娘?”
姬妍兒回頭,還是萬年不變的冰雪美人,疑聲,“你認識我?”
倒談不上認識,莫無笑着道,“有幸見過幾次,便記下了。”
姬胧月對她點了點頭,繼而對瞬間已經換上一臉陽春笑意的落無痕道,“有勞落公子了,我便先走了。”
方才落無痕與自己談事之時還是一臉漠然,說不上陰郁卻也不好接近,好在她也不是什麽活絡之人,不近人情于她而言算不上事,曾經她還以爲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理應如此。
對于落無痕笑意盎盎,姬妍兒心下疑惑,臨走時微微用餘光多留意了莫無一眼,莫無仍舊對她回了一笑。
“不錯嗎”,莫無到姬妍兒離開的長凳上坐下,“真不愧是落公子,果然人脈及廣。”
莫無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落無痕怔了良久,才哎呀一聲,“那是自然,小無兒莫不是看上本公子的人脈了?”
莫無沒搭理落無痕這有調沒調。
“謝務卿說你要爲本姑娘接風洗塵,我便來了,算是給你個面子。”
謝務卿茫然擡頭,“我什麽時候說的?”
落無痕懶散的人向後一倚,“既然小無兒給面子,那本公子自然得盡心招待了。”
莫無白了他一眼,“美人在側,哪有落公子快活。”
不一會就有人上了十香樓的招牌菜,滿滿一大桌子,芳香入鼻,莫無恍然覺得一個隔世未飽腹一般。
“姬府不是和西風冢定了親嗎?這事看來是真的了?”莫無問道,“這姬妍兒找你幹嗎?難不成……不滿意這門親事,看上你了?”
“咳……”,落無痕無端噎了一下,故作調戲,“本公子風流倜傥,又富甲天下,誰不喜歡,情有可原……”
莫無“……真不要臉!”
不過仔細想想,這沈曾平确實名聲不好,不……可以說是十分不好了,花街柳巷,遛鳥逗趣,怎麽看都是姬妍兒吃虧了。
謝務卿埋頭顧吃,可耳朵太長了,怎麽聽都覺得落無痕應當是那根神經搭錯了,對他從來不曾如此和顔悅色過。
落無痕看莫無也沒多餘的嘴說話了,便自顧自的說着,“親事确實是真的,姬紅顔親自應下的。這不,西風冢要走一批貨,但要過朝廷的地界,如今姬府和西風冢也算是半個親家了,姬紅顔便托了姬妍兒來找本公子,從我的地走。”
“什麽貨?”
莫無将嘴裏的肘子囫囵吞了下去。
“都是些不入流的東西,刀槍棍棒罷了。”
莫無又不是傻子,先不說西風冢如今威名在不在,江湖草莽也是占過大頭的,若真是些刀槍棍棒,那必定也是入了流的,不入流的恐怕根本入不了沈昌的眼。
那便就是兵器了,還千方百計避開朝廷的路線,一定也不是小數量了。
落無痕越說的雲淡風輕,莫無心下一凜。
“你答應了?”
方才聽姬妍兒說“有勞了”,便是此事了吧。
落無痕明顯不想說實話,眼轱辘轉了兩圈,手裏的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戳着盤子,“嗯,答應了。”
這京城樁樁件件其中的彎彎繞繞,落無痕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莫無絲毫不知。
以前是她天真的以爲,所有的戰亂就與自己無關,可現在才發現既然活在這世上,胸口還能悶住氣,眼裏還有點光亮,誰都不能對這世道置身事外,做個真正的閑散之人。
落無痕不願意說,她也懶得刨根問底,可心下終歸不安。
一時間山珍海味也有些澀口,“西風冢打的什麽算盤,東山再起?反觀東流堂和北鷹門還算沉穩,不争不搶難道不是長久之道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莫無也隻是随口一說罷了。
“不知道,或許吧,既然和姬紅顔牽了線,沈昌有重出江湖的想法也未可知,姬紅顔也不是個能安穩在京城守着一方姬府,就洗脫掉南北江湖氣息的孤弱女子”,落無痕道,“兩人一拍即合,暗地裏想屯點人手,來日打起來了,保個命啥的情有可原……”
莫無直覺的落無痕沒說實話,但也八九不離十。
“可若是讓朝廷知道一群江湖歪人私屯兵器,招兵買馬,皇上可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可就真的是邪魔外道了!
落無痕看莫無眼神飄飄的,心下一頓,緊巴巴的,不過一轉眼又打趣道,“沒那麽嚴重,還真是些刀槍棍棒,拽雞攆狗還行,要想成什麽大事恐怕不至于,我就一商人别人給足了銀兩,我便爲他們指條路,别的一幹與我無關。”
莫無頭也不擡道,“那你還真是沒節操的商人。”
落無痕:“……”
眼下還大雁未歸呢,一腔湖水靜如波瀾,就有人自謀籌劃将來之事,亂世将至,曆史重演的那一刻又将如何!
龍子奪嫡,朝廷一亂,江湖必定就亂了,這天下也颠覆了。
可縱觀如今太子悠閑而做,奪嫡之事絲毫沒點氣象,那這動亂又從何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