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無自認爲非常極其沒出息的哽咽了兩下,将莫景扶下坐好,還殷勤的倒了杯水。
這一串動作行雲流水,将莫景震的肝膽顫了顫,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家這陡然長大了許多的小丫頭奉承的孝敬他敢不敢嘗。
連連擺手表示自己沒受傷,可莫無卻不信,下樓将謝務卿提了上來。
謝務卿察言觀色,突然生了七竅玲珑心,甜着嘴笑問道“莫爺爺好。”
莫景笑着一點頭。
謝務卿老道的一診脈便知道莫景氣血不足,受了内傷。
莫無“怎麽樣了?”
“受了内傷”,謝務卿頓了頓,又道“那陶什麽平的功法确實邪門的緊,他那股子陰風邪氣會侵入他人身體,多少都會有些損傷。莫爺爺與他纏鬥許久,自然筋脈略有損傷,再加上莫爺爺年紀大了,還是多休養爲好。”
莫無氣的說不出來,隻能幹瞪眼。
莫景“爺爺沒事,在家窩的久了,不也得出來活泛活泛筋骨嗎。”
莫無“……”
那也沒讓你一出來就沒譜的去和陶正平這等老妖怪對上啊?
謝務卿趁熱打鐵,使出比莫無還像親孫子的八輩子勁,“莫爺爺,我師父呢?怎麽沒見和你一起啊?”
莫景“……”
莫無一戳謝務卿肋骨,“你出去!”
謝務卿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轉頭笑盈盈道“那莫爺爺,我等會再來問你。”
莫景汗顔,你别來了!
謝務卿頗爲識趣的将門帶上。
莫無踢了個凳子到莫景面前坐下,也不繞彎子,直白道“劍是我娘的,還有這個……”,将懷裏的玉佩掏出來,往莫景面前桌子上一輕拍,“是我爹的。”
莫景一愣。
“所以……爺爺你說吧!”
說你爲什麽在我還沒回來時就離開了京城,想陪你過年的願望也落空了。
說爲什麽清風莫宅會成爲一座空宅?
說爲什麽自己落獄的消息會不知道,那個時候你去哪了?
說爲什麽會在陵州城,爲什麽知道陶正平手裏有爹娘的遺物?
說爲什麽姚镗不在藥谷,冒着寒冬又去哪了?
……
太多的爲什麽。
“無兒……”,莫景不自在的搓了搓手,将幾根落下來擋眼的白發往頭頂捋了捋。
對上莫無堅定倔犟的眼神,他便知道,這丫頭是鐵了心要問個明白了,猶豫半天,好似下定決心一般才道“無兒,這麽些年,爺爺确實瞞了你不少事,就像爺爺勸你肆意而活,不想讓你因爲前朝舊事而無故煩心,不想讓你小小年紀就深究爹娘之事。但爺爺自始至終都沒放下過,卻勸着你放下。如今猛然見到你,才突然發現高了一個頭了,刀刃快要比爺爺還鋒利了,能拖家帶口的闖龍潭虎穴,哪怕隻是一腔孤勇,也不可置否,你長大了。所以爺爺昨夜想了一宿,覺得自己錯了,怎麽能勸着你不找爹娘呢,百年之後,我怕你會怪我這老不死的了。”
莫無艱難的清了清嗓子,“不會。”
莫景笑笑,“不讓你找,可爺爺一直在找,一刻一日都沒停過,中原,南疆,甚至連東墨也派人尋過。”
“就沒一點音訊嗎?”
“沒有”,莫景歎了口氣“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連一點音訊也沒有,是死是活,都沒有。”
千餘晝夜,莫景便守在暗桌前,等着沒有消息的消息。
“所以一知道陶正平手裏有東西,你就不顧性命一個人都不帶的來了?”
“你知道陶正平”?莫景明顯有些驚詫,自家這書沒翻兩頁,不學無術的丫頭,什麽時候百曉天下事了,奇道“那你怎麽就知道爺爺會來?看你還是拿着丢人的破帖來的,可見也不是偶然。”
這便說來話長了,莫無大緻将影閣地牢裏的種種“奇遇”編排的給莫景說了一通。
這些事莫無笃定莫景八成不知道。
果然,她娓娓道來,聽的莫景起初疑心,而後驚愕,最後就隻剩憤怒了。
絲毫不忌口的将蕭浔罵了個狗血淋頭,聽的莫無生怕一出這客棧就得抄家滅族。
“行了,我這不好好的嗎?還有幸結識了位前輩,算是小難獲福了。”
這兩嗓子,讓兩人心情少了幾分沉重壓抑。
莫景繼續嘟囔了幾句,才繼續道“我也是半路才知道陶正平苟了這麽多年,出山的消息的,碰巧這時手下人傳來了信,說你爹娘當年也上過武葬崗,爺爺一聽,便直接來了陵州,果不其然,那把劍是你娘親的,小時候不還給你畫過嘛。”
莫無“……”
還好意思說。
“怎麽會在陵州?”
武葬崗?何若天在地牢裏告訴過她,武葬崗的人都死了,跟着傅昌波的死了,陶正平自己帶的也沒幾個活下來的。
爹娘是那一邊的?
莫無惶恐不安!
莫景拍了拍她,沉聲道“世道正亂,你爹的性子萍水相逢都不免要多拉一把。其實起初,你爹傳回來過幾份家書,他和你娘先是去了南疆,因爲他們也懷疑先皇派暗閣秘密前往南疆肯定有不爲人知的目的,這一去便拖住了腳步,直到傅昌波與陶正平挑起武葬崗之亂,将武林秘籍挾持一空你爹受人之托帶着你娘來了陵州。”
莫無有種心念俱灰的空落感,木讷的小聲問“所以,他們死在陵州了?”
就在那個兩面絕壁,孤零零到可憐的山頂,同那些無名之人的肉骨堆在一起,慢慢任憑雨淋日曬,腐成一抔黃土,連屍骨都未收斂。
就在一日前,她也受人之托,一腔孤勇的踏足了同樣的山頂,同樣堆積了一批新鮮到令人惡心幹嘔的屍體,任由這些屍骨如當年一樣腐爛在寒涼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經由她踏足的哪一塊地,曾經躺下過她摯愛的人。
多麽荒誕不經,讓人不敢細想。
莫景遲疑了一瞬,看着低頭凝思的莫無,“爺爺在京城得知了暗衛們傳來的消息,當時你還在北地,沒來得及告之你便先行離開了,說是在南疆有你爹的消息,我便去了。”
“然後呢?”
“然後……不過是一場空罷了。或許你爹娘曾經的确在南疆逗留過,可不知當時生了什麽變故,爺爺再也沒收到你爹的信,經此,便沒了蹤迹。”
莫景說的吞吞吐吐,言辭間眉宇閃爍,莫無将信将疑,再次追問道“那姚爺爺呢?你離開後,我去過藥谷,他在的?”
“什麽?”莫景有些激動,“姚镗那老家夥不在藥谷?”
看莫景浮誇的驚詫。
“爺爺!”莫無站起來看着他“姚爺爺去哪了?你們到底還有什麽事瞞着我。白寒說的對,我擔的起了,我懂得收起一腔孤勇,懂得未雨綢缪,我早就不是那個在清風惹你生氣,夜裏跪祠堂的無兒了!”
莫景的脊梁骨一僵,白了的發根提的他頭皮一疼,剛攏上去的幾根白發簌簌的滑下來,壓的他幾乎挺不起腰來,眼角的皺紋護住了眼眶裏那點波光。
莫無一脫力。
面前這老頭子果真是老了!
她慢慢伸手将莫景散落的頭發梳好。
就聽到莫景木然低聲說“确實還有一事,要告訴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