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浔無端的心裏發涼,可蕭鄒緊握住他的手,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這個其實與自己一般大的弟弟就這樣成爲了他心裏第一個不讨厭的人。
蕭權湛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當着衆人的面擺了擺手,“賞給你了,便是你的,與朕無關。”
蕭鄒一聽,大喜。
當即在衆目睽睽之下抽出佩劍将手掌大的暖玉一分爲二,親自将好的一塊給蕭浔帶上,微笑着道“既然是與七哥一同赢來的,那我們便一同享用。”
自此,蕭浔便常常與蕭鄒同進同出,蕭浔甚至心裏将蕭鄒當成了這偌大的皇城裏唯一重要的人。
他們一同扮成世家公子堂而皇之的逛過京城裏的每一座青樓,一同在馬場裏策馬奔騰,一較高下。
蕭浔從小飽讀詩書,才華橫溢,可這些都隻有蕭鄒一人知道……這個明面上不受寵的七皇子才是最優秀的。
一朝政變,蕭左身死,蕭鄒落獄。
蕭浔才放出了自己隐藏的獠牙,将往日的平靜殺了個片甲不留。
想到此,蕭浔頗爲無奈的放下身段,側身對白寒道“朕前半生,信一人,這後半生,若是說能有人讓朕毫無顧忌的處理朝堂裏的政事,将定國安邦的兵權交出去,隻能是你,白寒。”
白寒稽首,沉言“皇上是怕東邊起戰亂?”
“怕有用嗎?”,蕭浔緩緩道“暫時不會,昨日東墨派人來求親。”
“長公主!”
蕭浔歎了口氣,“白寒,朕不能将欣兒遠嫁。換個人都行,欣兒不行!”
白寒愕然,唐邪竟如此對蕭欣戀戀不舍,看蕭浔的打算,是舍不得蕭欣嫁出去。舊時還好,如今若真與東墨起了戰事,怕得打上好幾年了。
白寒重握軍權,數日都在京郊大營裏練兵。
一切風平浪靜,蕭浔也一改往日的溫和手腕,大力整治朝綱,懲辦那些加大民間賦稅的黑心官員,一時朝廷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不遠萬裏來求親的東墨使臣再一次敗興而歸,蕭浔力排衆議,一力拒絕了這門姻親。
蕭欣知道了,不吃不喝呆坐了許久。
這一日,甲胄都沒來得及脫身的白寒進了莫無的小院,莫無正在練刀,看到白寒風塵仆仆的進來,就知道他剛從大營回來。
白寒在院中石桌邊坐下,莫無過來匆忙問“可是出事了?”
“嗯”,白寒點頭道“欽天監夜觀天象得知今年西邊會連降三個月的大雨,爲了以防萬一,恐怕得從軍中提人連夜到西邊修建堤壩。”
今年确實從立春以來,天氣濕潤了些,莫無對這些沒什麽概念,便道“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宮裏的欽天監是位曆經三朝的老仙人了,基本不出門,未蔔先知之事十言九準,蕭權湛在位時尤爲風光,那些神乎懸際的說道讓蕭權湛很受用,甚至還賜了“國師”的稱号。
對于求仙問道一說也很唬人。
但蕭浔繼位後對這些虛的明顯不怎麽上心,隻安置了一間殿宇算是給老仙人安享晚年之用。可就在昨日,顫顫巍巍一身白袍的老仙人由小道童攙扶着觐見了蕭浔。
對西邊連降大雨,将發洪災之事說的字字如金,蕭浔将信将疑的提前做起了準備。
莫無聽聞,再擡頭看看京城灰蒙蒙的上空,同樣覺得欽天監的話并非無稽之談,她問道“皇上的意思是要你去?”
白寒“已經連連下發頒布令,該做的事自然有人去做,皇上的意思是最遲下個月派我西行。”
“那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白寒笑着輕點了一下頭。
“對了”!莫無一眨眼,垂眸幾分落寞的道“受人之托,到頭來卻沒還回去,何若天死了。”
白寒微微一震,歎道“世事無常。”
莫無唏噓一番,将傅家印拿出來,還有一把嶄新的鑰匙,完全不似在牢房裏撿回來的樣子,銀白色的光芒,沒一點污垢。
這可是莫無刷洗了數十遍才好歹讓它露出了本來面目。
“何前輩将鑰匙留下了,他怕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我受了他的恩惠……這傅家印要不要打開?”
白寒沉言“打開看看。”
莫無也是這麽想的,并非是觊觎裏面到底有什麽寶貝,就是想知道讓多位豪傑心心念念,不擇手段想要搶奪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鎖孔很小,莫無仔細對準才插進去,她輕輕将手裏的鑰匙往左邊一扭,傅家印發出一陣機關轉動的輕響,随後印底的“傅”字呈四面斷開,裏面慢慢托上來幾層薄薄的布帛,保存完好,連絲絲褶皺都沒有。
确實如何若天所說,布帛上書着一套精妙絕倫功法。
莫無看了白寒一眼,白寒楚然道“我用不上。”
“哦”,莫無笑笑,她将布帛收起來,“那就還給何前輩吧!有始有終。”
何若天的屍首由閻興帶了出來,自古,這種無端死在牢裏的,不過最終落了個亂葬崗,任由群鴉分食的下場。
莫無給何若天找了一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方圓十裏絕對沒一間寺廟,一個和尚,給他立了個無名碑。
她将傅家印裏的布帛在何若天墳前燒了,算是徹底斷了一場紛争的根源。
…
聞音坊
日日笙歌的門牌卻緊閉着,一連三日沒見到謝蓮的身影,坊裏的姑娘們照樣打扮的花枝招展,可拒不開門迎客,堂内陣陣幽香,夜夜不散。
隻說是坊内的姑娘們病了,近日不宜見客,喪了不少世家公子的心。
京郊山莊裏,靈音和輕音守在院内的房門外,就連謝務卿都窩在它的小院裏不問世事。
屋内謝蓮眉頭緊皺,手指不由自主的攏在一起,輕捏着關節。
落無痕在一旁将一封書信丢在火盆裏看着它一點點燃盡。
良久,他才低聲喚了句“謝姨……”。
“痕兒”,謝蓮打斷了他,“這次是我強迫你了,可痕兒你知道,即使我們埋了那麽多人,仍舊是勢單力薄,皇宮固若金湯,不是說進就能進的,裏面的人起不了什麽作用,你要謝姨眼睜睜等着這牢籠一步步瓦解,那要到何時才得以報仇。此次南府有意示好,與他們合作乃是良機。”
落無痕捏了捏鼻梁,低垂着眼睑久久未言。
好一會,他才幽幽開口問道“謝姨知道南府葉辰是什麽人嗎,道不同,不相爲謀。”
“不知道”,謝蓮脫口而出,反言道“他是什麽人不重要,我們格自爲謀,就像南府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們也恰巧需要他們助一臂之力而已。痕兒,謝姨這麽多年,是不是強求你了,你也覺得是你爹爹做錯了,是嗎?”
落無痕一怔。
這時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是一分爲二的,一半由謝蓮從小呵心照顧着,所以跟謝蓮同一條心,當年滿目的鮮血止不住的場面夜夜都會出現在夢裏,驚擾他。
另一半仿佛蒙了塵的明珠,他想撥開看看裏面的風景,卻觸手不及。
他忍不住問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動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