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阮對修羅族似乎沒什麽興趣,注意力全被彼岸花吸引去了,果然是不滅之花,被荀琅栽下之後花朵擡得更高了,周身靈氣環繞,像是融合了雲清山本身的精氣,微風吹過搖搖曳曳,一片殷紅,煞是好看。
原來冥界的彼岸花竟是這麽美,這樣美的話隻有在往生之後渡忘川河時才能看到。
不知道爲什麽,雲阮突然就有些低落了,喃喃地說道:“花開花不落,魂落忘川間……”
腦子裏居然還有詩句了,雲阮哈哈笑着抓抓頭發,有些不好意思說這是自己自創的,掩飾道:“哎呀,這花真是好看啊,哈哈哈……”
塑夜和荀琅停下來看着她,塑夜隻覺得腦海中有那麽一副畫面,紅衣少女站在彼岸花間,那背影看起來很是悲傷。
“與君兩相忘,複生不相識。”塑夜下意識地就接了這兩句,那腦海中的畫面閃的太快,令他抓不住,但這随性的小詩他總覺得像是在哪裏聽到過。
荀琅垂了垂眼眸,擡眼間笑意遮掩了情緒,輕輕敲了敲雲阮的腦袋,“小丫頭,怎麽還文藝起來了。你不是要看人參精麽?還是有了彼岸花便滿足了?”
“對啊,我是來看人參精的!”雲阮想起來這麽件重要的事情,她可是冒着被師父抓住的風險偷偷來看傳說中的千年人參精的,要是沒看到還被抓了,那可真是不值當。
塑夜眼神無意識地追随着她,覺得她挑個眉毛瞪個眼睛都可愛的很,叫他心裏一片柔軟,感覺怪怪的。
荀琅笑着對塑夜道:“塑夜哥哥,這人參精修了千年得的肉身,狡猾的很,就算我這個恩人尋她也要很久,既然你在這裏,不如你來喚她。”有位高權重的酆都大帝在,他也懶得挖了。
雲阮也放下小鏟,揉揉微微發酸的手腕,期待地看着大帝。
塑夜看她一眼,臉上看不出表情,伸手在空中畫了個圈,這圈帶着鬼王熾火的透明火色,朝園子裏鋪去,像是在掃雷一樣排查着園子裏的每一處,突然停在某處,不動了。
就聽得一聲柔嫩地娃娃音。
“哎呀!荀琅哥哥救命啊!殺人參啦!”
雲阮好奇地探頭過去,就見一個頭發梳成兩個丸子的小女娃,看起來,也就是三四歲小孩的樣子,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天真又無辜,胖乎乎白嫩嫩的,白色滾着紅邊兒的衣服,裹得像個福娃,光着腳丫,手腳上都戴着銀镯,可愛極了。
隻是這可愛的娃娃脾氣卻是很糟糕,捂着屁股叫嚷:“哪個小賊,也敢燒你奶奶的屁股!”話雖說的厲害,卻是撲過來抱着荀琅的大腿,可憐巴巴的望着他……
雲阮看得有趣,指指身旁面色陰沉的大帝,對那小娃娃說:“是他燒的,可是……”可是他是冥界之主,酆都大帝啊!
小娃娃立刻對塑夜發出恐吓般的低吼聲,一邊将荀琅的大腿抱得更緊。
荀琅将她抱起來,笑着呵斥她:“玲兒不得無禮。這位可是酆都大帝呢,他無意傷你,誰叫你自己調皮,不出來。”
玲兒瞪大了眼睛,雖然細算起來她其實是妖界的,但是植物類的妖要比動物類的妖容易成仙,她是認真修行不急于求成的好妖精,如今算是半妖半仙,但不管她是屬于妖界還是屬于仙界,怎麽也輪不到冥界之主來管。
可是冥界主管六道輪回,她不管是哪一道,隻要非神,死後都要過冥界一遭,所以仔細想想,她也不敢放肆了,其實剛才那火也沒真的燒傷了她,隻是一個女孩子家,被人燙了屁股,總是不高興的。
反正有荀琅哥哥護着,玲兒哼了一聲,扭過胖乎乎的小身子,給大帝看了個大屁股。
荀琅樂呵呵地對塑夜道歉:“塑夜哥哥,她這種植物類的精怪也是清修得道的,雖然脾氣古怪,但是心地純淨,膽子又小,被吓着了沒個規矩。”
“嗯。”
一個小小的人參精,塑夜倒也不和她一般計較,也一點也不關心她從修羅族逃離的故事,隻是看了一眼雲阮,看她挺喜歡這個人參精,心情也沒那麽壞了。
看玲兒這麽喜歡小師叔,雲阮也自覺親切,一會兒戳戳玲兒頭上的丸子包,一會兒戳戳她的臉頰,玲兒還真像個小地雷,被她逗的氣鼓鼓,随時爆炸,可是又不會真的還擊,雲阮玩兒的不亦樂乎。
雲阮:“小師叔,大帝,你們看,居然真的有人參精,活的人參精哦!”
玲兒:“……”
荀琅低笑,扭頭,不經意間看到一向清冷的酆都大帝面上竟然是帶着淡淡的笑意,再看看一邊逗弄着玲兒笑得沒心沒肺的雲阮,想起自家那黑臉的大師兄,心裏不由得沉了沉,哎,冤孽啊。
塑夜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笑着的,隻是在雲阮撲過來抓住他的袖子說大帝謝謝你的時候,他覺得胸口裏面突然敲打了一下。他有些不适應地捂了捂胸口,腦海裏紅衣少女笑着有淚地對他說謝謝的畫面一閃而過,他甚至沒看清那人的臉。
呼吸一窒,有些難受,塑夜皺了皺眉,扯回自己的袖子,狼狽地道了個别便走了。
雲阮被他拂開,瞧他臉色難看的離開,有些忐忑地望了望荀琅:“小師叔,我是說錯了什麽話麽?還是做錯了什麽事?”
荀琅笑得看不清情緒,将玲兒往她懷裏一送,“沒事,他這個人清冷慣了。”
雲阮隻覺得大帝離開的背影看起來很是孤單,以前見他,大多數時候他身邊都是有老白和小黑的,但每次如果隻是他一個人出現,便有種說不出的寂寞,叫人又敬又怕,卻也有些心疼呢。
抱住了沉甸甸的玲兒,雲阮一手抽出胸口的鬼王令,自語道:“大帝也是可憐,師父雖然也總是一個人,但尚且有我們在身邊,可是大帝雖然身邊也有老白和小黑,看起來卻好像總是那麽孤獨,據說拿到鬼王令的人便是王後,還是大帝很久之前親手做的,大帝肯定是在等他的愛人吧,可是鬼王令卻被天地姥姥送給了我,以後找到她解了禁制,一定要讓鬼王令找到真正的主人才是。”
荀琅看了一眼那塊略顯陳舊的鬼王令,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想不到自家這不通情愛的小師侄居然也猜到塑夜是在等他的愛人,可她不知道,鬼王令是絕不會出錯的。天地姥姥的禁制,雖然讓鬼王令可以保護她,可是讓鬼王令認主的怎麽會是天地姥姥的禁制呢?
玲兒好奇地盯着鬼王令,調皮的心思又起來了,伸手就去抓那鬼王令:“是什麽好東西?給了玲兒吧!”
還沒來得及說不,耳邊就被震得陣陣耳鳴。
“嗷嗷嗷嗷……”被燙了手的玲兒嗖的就跳出了雲阮的懷抱,在地上打着滾,“疼死了疼死了!”
荀琅好笑地将她拎起來,查看了一下她手上的燎泡,“你啊你,怎麽就學不會老實呢,也就是在我這園子裏,跑到别處,準讓人抓起來炖了。”
雲阮驚訝地收起鬼王令,原來鬼王令也不是誰都能碰得的。
一聽說被炖,玲兒委屈地捧上滿手泡的小胖手,可憐兮兮地看着荀琅:“荀琅哥哥,我會老實待在園子裏的,不會亂跑。”說罷又換上一副恨恨地表情,呸了一聲:“那修羅族的王女也是可惡,竟然敢抓小娘去做藥引子,也不怕小娘噎死她!”
雲阮好奇地問她:“修羅族的王女是得了什麽病,竟然要你做藥引?”
說到修羅族王女,玲兒又恨又怕,剛被雲阮的鬼王令燒過,對她也有些害怕,要不是知道她是荀琅的小師侄,早就害怕的躲起來了,此時小心翼翼地縮在荀琅身後道:“好像也不是她自己用。”
“修羅族果然不是善類。”雲阮眉頭皺了起來。
植物類修煉成精本就十分漫長艱難,更何況玲兒一直都是正統的清修,雖是精怪,但也有半仙之軀,靈氣清純,和那些吃人采補的妖精不一樣,道也不同,殺玲兒這樣的精怪無異于殺生,是極重的罪孽。修羅族也算是天族,這樣爲了一己私欲殺生造孽,非天道。
荀琅沒有接話,隻是深深看了雲阮一眼,自己拖了玲兒回屋給她的爪子上藥,将雲阮趕回屋子,指指天色道:“好了,人參精也看過了,趕緊回去吧。别怪我沒提醒你,大師兄可是要回來了。再過幾天就滿18歲了,馬上就是成年人了,可不能像玲兒這樣調皮。”
玲兒第一個不服:“小娘有千年的修行!”怎麽就比不過一個18歲的人類!
這話,自然是被荀琅和雲阮自動忽略,千年的修行不假,您都是清修來着,也是最近才得的肉身啊……
不過雲阮也真的不敢多留了,怕師父回來不高興,罵她事小,讓師父不高興她心裏過意不去。
溜回屋子雲阮才覺得當真是天色已晚,哈欠連連,衣服也懶得換就撲到床上睡着了。
江熙宸踏着月色回來,總感覺家裏的氣息和往常不同,尋了一圈,擡腳就去了後院。
後院裏,荀琅細心照料的圓子裏竟然種着冥界的彼岸花……
“怪不得今天覺得心情很不爽,原來是有老鼠進了家。”江熙宸冷着臉,像是對空氣在說話。
然而他身後的人卻是摸了摸鼻子,就當聽不懂的樣子,笑呵呵地說:“大師兄回來啦。阮阮已經睡了。”
一聽那人的名字,江熙宸僵硬的身子軟了幾分,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嗯。我去看看。”
竟然就這麽走了,沒有毀了這花,荀琅有些意外,不過也覺得自己聰明的很,爲了保住這些花還是得搬出來小師侄啊,大師兄不管回來多晚,都會先去看看小師侄,暫且顧不上這些花了。
在雲清山的日子很是舒服自在,沒有人會在意她的身世,也不需要和太多人接觸,雲阮每晚都睡得十分踏實,就算是做夢也從未做過噩夢,但不知道爲什麽,今夜卻做起了噩夢來,還是一個非常詭異的夢,夢裏,她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夢裏,别人喚她阿阮。
江熙宸無聲無息地進了雲阮的房間,這丫頭居然衣服都沒換就睡了,瞧着眉頭皺着,肯定是睡得不舒服,他無奈地笑了笑,伸手将她抱過來,給她換上了睡衣。
他這一輩子,是已經認定了她的,也認定了她是自己的,故而也沒矯情地用什麽法術,而是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地正正經經地真的給她換睡衣。
然而懷裏的小身子早不是沒有長開的小平闆兒了,雖然不是那麽豐滿妩媚,可是該有的都有,該凸的凸,該凹的凹……難免就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千萬年的厚臉皮,竟然也會發燒變紅。輕柔地将懷裏的人蹭了蹭塞進被子裏好好裹了,江熙宸摸摸自己的臉,有些懊惱,明明等了那麽久,怎麽就開始在乎這一年兩年起來了,恨不得她馬上就再長大些,直接娶回家,哪怕她不懂愛,不會愛,他也……
不懂愛?不會愛?他也無所謂?
江熙宸輕哼了一聲,他是那種爲愛奉獻出一切的膿包麽?!不,他要和天争一争,哪怕找不到三生鏡,他也會用盡一切辦法,讓她再愛上他!
當初知道雲阮此生木石之心不通情愛時他着實消沉了一陣,甚至可以說消沉了幾年,可是他畢竟是他,是橫行六界的人,誰也奈何不了他,他不想的,誰也勉強不了,他想要的,不畏與天争。
“師父,不要……阿阮知錯了……”
床上的人像是很痛苦,夢呓出聲,身子扭動着,極爲不安。
江熙宸心頭一顫,身子僵硬起來,别扭的他就連剛才與天争的那份勇氣都挫去一半。若是天下人欺她負他,他尚且理直氣壯與天争上一回,可若是那人是他自己……他該如何來争。
以往,他對她着實算不上一個好師父……也不知她夢見的是哪一回?叫她如此痛苦的,是他刺了她一劍,還是廢了她的手?
一時間腦子裏淨是些不好的回憶,江熙宸臉色難看,像是難以呼吸,喘着氣想要摸摸她的臉,她竟然在夢裏哭了。
剛觸及她滾燙的眼淚,便被她抓住了手,她這夢當真是不好,手心都是冰涼的。
“師父……放過塑夜……放過我吧……”
江熙宸如遭雷擊,狼狽至極地抽回了手,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走,她的手心……是不是當時也是這般涼?爲了塑夜……
門外,靜靜等着的嘲風見他白着一張臉出來,腳下還絆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他,猶豫了一瞬,低聲說:“修羅王女怕是不知道那位轉生,想要将她複活。”這事總覺得哪裏有些怪異,但是目前得到的消息不多,嘲風不敢亂說。
“去後院!”江熙宸壓抑着情緒,怕将屋裏的人吵醒。
嘲風愣了愣,這麽晚了他這副樣子不回去休息,去後院幹什麽?但他一向聽命,便扶着腳步虛弱的江熙宸去了後院,可是沒走多遠,江熙宸就恢複了,臉色依然是慘白的,卻是腳下生風,原本扶着他的嘲風也隻能小跑起來跟過去。
後院的園子裏,一從彼岸花泛着冥界的靈光微微搖曳,沙沙聲像是有人在低訴一般。
嫣紅的花朵映在江熙宸眼中,泛出一片血紅,他閉了閉眼,剛才那在腦海中顯了一瞬的場景似乎更加清晰了,可是他并不願想起,手中金光閃爍,他低吼一聲提了金劍沖入園子裏,對着那叢彼岸花便是一通亂砍。
冥界裏的不滅之花,卻無法抵禦他的金劍,被砍得七零八落。原本因爲花兒而美麗起來的園子,瞬間失去了一份光彩。
嘲風面無表情地站着,看他發洩完了,上前扶住他,淡淡說道:“既然不高興,就别想了。”
“不想?”江熙宸氣息不穩,靠着嘲風站立,本是無所不能的人,卻有些虛弱地說:“嘲風,若是她有天想起來了,我該怎麽辦才好?”
嘲風沒有說話,雖然他知道前塵糾葛,可他總是個事外人,手下穩住了,卻見江熙宸突然身子傾了傾,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萬年面癱的嘲風終于皺了皺眉頭,“有這麽難受?”
江熙宸自嘲地笑了笑,推開嘲風的手,擡手擦了唇邊的血迹,指指自己的心窩,道“是,我難受。也是我該受着。”說罷,搖搖晃晃地往回走。
月光如水,照着靈氣環繞的雲清山,然而,不管月華多好,那冥界的彼岸花也迅速枯萎了下去,可見剛才砍伐之人有多恨。
荀琅笑得可惜,“大師兄真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啊。”
嘲風深深地看了荀琅一眼,贊同地點頭:“确實。”若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現在也不會這麽不好過了。
這一夜,做了噩夢的卻也不隻有雲阮一個人,塑夜也做了噩夢,那夢裏,他還不是酆都大帝,被人一劍穿胸,那麽美的彼岸花,比不上擋在他身前那抹紅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