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金陵城城門已經全部關閉,百姓早早便回了家中,關上房門,金陵戒嚴,宵禁更早,此時更無人出來。
黑暗之中,一支幾人的隊伍悄然隐沒在金陵城南的一處白日裏也無人踏足之地。
這是一座已經廢棄了多年的院子,早就放到了買賣房屋的中間商的手中,但多年來,一直沒人看得上這一座房子,據說,十幾年前,這裏曾經死了人,加上房子背光,風水并不太好,所以,也一直賣不出去,倒成爲了任由雜草生長的地方,久而久之,更加沒有人願意接近了,便是白日裏,老百姓走路還要繞到另一條道上也不願意經過它,害怕添了廢院裏的晦氣。
但是,對于城中的一些乞丐而言,能有一個容身之所便不錯了,吃了上頓沒下頓,誰又知道第二天能不能好好醒來看到新的日光,所以,别人或許害怕這種地方,但是,他們卻不害怕,甚至爲了能長期占據,某些乞丐還會在院中裝神弄鬼吓唬别人,讓人不敢靠近。
而此時,悄悄隐匿在這院中的黑衣人,警覺的神經都放在了幾人合擡的大箱子裏,根本沒有注意到,因爲他們微小的動作而發出的動靜,驚擾了一個神經敏覺的乞丐。
黑夜之中的一雙眼睛,借着些許明亮的月光,将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裏。
乞兒周全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點點聲音,但是心裏卻悄悄存起了疑惑,不曉得這一直以來沒有人來的院子,怎麽會突然來了這麽些人。
他是金陵城裏的乞兒,平日裏聽到的事情,數不勝數,小至尋常百姓家的一些瑣事,大至某個大官員看着正直清廉實際上不知道在外邊養了多少外室都知道,這會兒看着這些,以着一直以來的機敏,自然也想到了事情必定是不尋常的,金陵宵禁,連乞丐都被趕到了城外,若不是他機靈,早先找到了這麽個地方裝神弄鬼一番霸占了下來,今夜還不能見到這等奇事。
周全膽兒大,在金陵城的乞丐圈裏有一些威望,手下也跟着不少小弟,這會兒在心理咂摸着事情的怪異之處,但卻聰明地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等到那些人沒有發覺地離開了之後,便又躺下了,但他卻睜着眼睛,知道遠遠聽到了更夫打更的聲音,醜時之後,才見這批黑衣人再次不知從院子的哪個角落裏重新出來,但手裏卻沒有了那個大箱子,動作輕快,縱身一躍便離開了這個院子。
周全眉目清醒,知曉這裏必定發生了什麽事兒,當下卻不願意惹禍上身,也明白再繼續留在這裏必定不安全,就着清醒的眉眼,在心中暗自決定,明日一早便離開這個地方,待過一段時間再回來,心裏也不由得因此生了許多惋惜之意。
——
赤虎将軍府,洛以岚并沒有睡下。
君無弈一日沒有消息傳到她的手裏,她便一日不能安心睡下。
哪怕清月和疏雨已經來提醒過幾次,她也隻是歎了一口氣,就這麽坐在窗前,不知在想着什麽,直到天明。
韓士然很是擔心洛以岚的狀态,這一夜便直接宿在了将軍府的客院之中。
待早晨起來,見到洛以岚烏青的雙眼,而此時,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是林知文的裝扮,心裏又是心疼,又是惱怒,“岚兒,你,你這一夜未睡的,如今又要出去?”
洛以岚點了點頭,“在府中等消息也是等,我出去看看也好。”
韓士然看了她好一會兒,知道自己勸不住這個妹妹,隻好道,“大哥陪你出去。”
洛以岚一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兄妹兩人一齊走在金陵城的大街上,來回巡邏的皇城衛士顯然已經增多了,洛以岚的目的很是明确,在大街上拐了一個彎之後,便拐進了雲香樓。
即便金陵戒嚴了,雲香樓依舊生意興隆,尤其在望雲館被封了之後,雲香樓的地位更是高漲。
但是洛以岚一出現,李雲香便是再忙,也抽了時間出來去見洛以岚。
雖然經過裝飾,但布滿血絲的眼眸還是讓李雲香非常擔心洛以岚的情況,見到洛以岚,語氣也不由得擔憂了幾分,“岚兒……”
洛以岚笑了笑,“不必擔心我,這兩日,雲香樓可有聽到什麽動靜麽?”
李雲香搖了搖頭,“沒有什麽特别的消息,晉國公那邊的那幾個常來的官員,依舊如同沒事人一般度日,咱們雲香樓雖說是消息雲集的地方,但如今越是注意,反倒是越覺得抓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語氣不由得挫敗,從金陵戒嚴開始,洛以岚就讓她多注意金陵城的情況,如今卻不能得到有用的消息,尤其,君無弈還失蹤了。
洛以岚輕歎了一口氣,“罷了,也才兩日的時間罷了。”
說罷,她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交給李雲香,“這幾個人,你讓姑娘們多注意。”
李雲香拿過紙張看了一眼,便将紙張揉成了一條,放入了香爐之中,不一會兒,煙霧袅袅,她依舊笑得風情萬種,“我知道了,你放心……”
洛以岚點了點頭,李雲香沒有再多說什麽,很快便退下了。
韓士然也是今日才知道,原來在洛以岚的手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勢力,“雲香樓是岚兒的。”
洛以岚無奈地搖了搖頭,“不算是,隻是最後發現,在金陵城,如果它隻是作爲一個青樓做生意,太可惜了,尤其是到了我這個境地,應該多爲自己留一條後路。”
“可是如今岚兒似乎沒有爲自己留下什麽後路。”韓士然道。
洛以岚微頓,韓士然道,“在岚兒的心裏,魏王真的如此重要,到了已經讓你以命相搏的地步?”
方才洛以岚遞上的那一紙名單,全都是朝中的一些要員的名單,與晉國公府的關系都很不錯,甚至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韓士然自然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麽。
洛以岚笑了笑,語氣平靜得很,“畢竟……他是我的未婚夫。”
韓士然沉默不語。
僅僅是未婚夫,便讓洛以岚願意爲她謀劃一切,不惜拼命了麽?
洛以岚稍稍低頭,低聲道,“大哥,我以前一直不覺得,自己對君無弈多麽好,也從來不覺得,這輩子,一定非他不可,可是,如今,遇到了這事兒,我昨夜想着許多,想了君無弈若是出了事,發生了各種可能之後,我應該去怎麽做,最後,我才發覺,我從來沒有去想過,如果他出事了,我會怎麽辦,不是我不去想,是我不敢去想,因爲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麽做,那一定是所有人都不能承受的結局,大哥你知道麽,阿弈用命去保護大齊的江山子民,可我洛以岚卻不是,他爲了朝堂大局願意去忍讓許多東西,可我洛以岚不願意,我隻想保護我要保護的人。”
韓士然怅然地歎了一口氣,“大哥知道了……”
正說着,窗外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洛以岚立刻收起方才忽然出現的怅然情緒,語氣瞬間恢複了平靜,眯了眯眼,“進來。”
鳴珂應聲進入,給洛以岚遞上了一張信紙,眉目也非常嚴肅,“王妃。”
洛以岚接過,直接展開來看,這一看,神色卻也嚴肅了許多。
鳴珂在洛以岚看消息的時候,沉聲道,“外邊傳回來的信息,我們和王爺通信的渠道,已經被人從中破壞,王爺曾在柑荔縣給王妃傳回了消息,但消息已經被截住了,如今不得而知。”
洛以岚臉色不好看,稍稍一想,當下立刻道,“現下,全部中斷從金陵城向外聯系的通道,看來,有人已經盯着王爺太久了,這些通道,已經用不得。”
鳴珂擰眉,“可是,我們向外傳遞的消息。”
洛以岚想了想,冷笑一聲,“用赤麟軍的通道。”
鳴珂道,“如此豈不會更加容易洩露消息。”
洛以岚道,“最危險之處,便是最安全之處,這種時候,晉國公和太後那邊,怎麽可能沒有懷疑我們會想到背後是他們在搗鬼,正妨得緊呢,誰能想到,我們敢公然利用赤麟軍的消息通道裏傳遞消息?”
鳴珂不再表示懷疑,應下之後,便又翻身出了窗戶。
——
金陵城的戒嚴,依舊如此。
晉國公府,王洵在院子裏繞了一圈,依舊是那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滿臉的疑惑。
王诤之從外邊回來,便看到他這副無所事事的樣子,王洵卻不以爲然,還笑臉迎上去,“爹,回來了?”
王诤之怒其不争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王洵聳了聳肩,“我在找我大哥啊,這兩日都沒有見到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王诤之皺眉,“找你大哥做什麽?”
王洵道,“找他一起出門呗,不是說魏王失蹤了,洛以岚生病了麽,我想拉着大哥去看看。”
王诤之眉頭一皺,“你與洛以岚的交情何時變得如此好?”
王洵道,“這不是上次,我娘……”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住了,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不敢再說下去。
畢竟母親幾番叮咛,不要和父親說這個事兒,免得讓他擔心。
但王诤之卻非常敏銳,眯了眯眼,“上次發生了什麽?和洛以岚有關?”
王洵一向很害怕這個父親,當下權衡了一會兒,便與王诤之說了洛以岚曾經在王夫人暈倒的時候出手相救的事兒。
王诤之聽罷,果然眉頭皺得更深了。
“爹……我可以走了麽?”
“你給我回來,不許去!”王诤之沉聲道。
王洵錯愕地看着王诤之,不太明白王诤之的反應爲何如此之大。
王诤之似乎也發覺了,面上劃過一瞬不自在,抿了抿唇,最後似乎妥協一般地道,“既然如此,你去去也好,畢竟她曾經幫過你娘。”
王洵這才放松,“我知道了,我還覺得她挺有意思的,就這麽被魏王失蹤吓得生病了,可不太像。”
王诤之笑了笑,不置可否,道,“我派你大哥出去做事了,你若是去,便自己去吧。”
王洵也不以爲意,畢竟王子修以前被派出去的時候也不少,隻是随口問了一句,“什麽事兒啊?”
“沒什麽。”
“哦。”王洵應了一聲,也不深究,與王诤之告辭了之後,便出去了。
王诤之看着王洵離開的背影,眯了眯眼。
他清楚這個兒子的性情。
果然,王洵不僅來了,還帶來了一個禦醫。
可惜,他根本就見不到洛以岚的面,洛以岚既然對外稱病,自然是不會見人的。
但王洵此人卻是個好耍賴的,見不到洛以岚,竟然還真的厚着臉皮不離開了。
而彼時的洛以岚,已經從外邊歸來,正在院子裏看着無極閣的人傳回來的消息。
依舊沒有什麽有用的消息,已經确認君無弈重傷,路上追殺君無弈的并非隻是一批人,而是有幾波人,圍成了一張細密的網。
而無極閣的人,卻與君無弈的另一批人聯系上了,那便是君無弈安排之下暗中護送錢禮正回金陵的另一批人,而這批人,因爲與君無弈分開得早,并沒有受到任何損傷,而君無弈卻早有先見之明地對錢禮正做了比對自己更爲周密的保護,甚至分開僞裝了第三批人作爲錢禮正的替身。
洛以岚一時沒有想明白,但是卻看得出來這其中定然有着極大的隐情。
而那所謂的第三批人,也受到了重擊。
洛以岚想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道,“讓他們先别進城,既然王爺保護得如此緊,必定是極重要的人物,鳴珂,你拿着王爺的玉佩去對接,我要知道其中的細節。”
鳴珂接過洛以岚手中的玉佩,應聲離開。
清月和疏雨沒有了辦法,急道,“小姐,這王二公子可怎麽辦啊?”
洛以岚指尖敲了敲桌子,若有所思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去見見他。”
王洵等到洛以岚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洛以岚臉色蒼白,毫無血色,一臉病容的模樣。
他原本還帶着取笑的心思過來,畢竟他覺得近段時間,似乎他大哥暗中關注洛以岚的時間挺多的,以他萬花叢中過的經曆看來,他大哥的凡心可能有所動靜,卻不知道王子修承着什麽樣的壓力在晉國公府和赤虎将軍府之間周旋。
但是如今見到洛以岚這般模樣,也沒了取笑的心思。
他雖然不怎麽接觸洛以岚,卻也看得出來洛以岚與大多數嬌滴滴的小姑娘不一樣,如今見到洛以岚這般模樣,擰着眉道,“你真的生病了啊?”
洛以岚沒有像王洵這般自來熟,“王二公子有什麽事兒麽?”
王洵凝眉道,“我就是聽說你生病了,來看看,原來是真的啊。”
洛以拉唇角扯了扯,“王二公子倒是悠閑。”
王洵摸了摸腦袋,“我這不是沒事麽,對了,我還給你帶了一個大夫過來。”說罷,扯出身後的禦醫夫,又是一番勸說讓洛以岚給大夫看看。
洛以岚倒也不拒絕,伸出手給大夫把脈,狀似無意地道,“王二公子這般出來,侯爺不會說什麽麽?”
王洵聳了聳肩,“我爹才不會說什麽呢,倒是我想讓我大哥一起來,可惜他不在城裏,被我爹派出去了。”
洛以岚眉心微動,不言語。
王洵毫無戒心地道,“我覺得他可能是出去找魏王了,畢竟這是大事,你也放心吧,魏王福大命大的,不會有事。”
洛以岚笑了笑,“多謝。”
王洵難得看到洛以岚對自己如此溫和的笑臉,抓了抓後腦勺,“我就是把你當做朋友。”
“朋友……”洛以岚輕聲呢喃着。
王洵摸了摸腦袋,“我覺得你這人挺有意思的,我王子奇還沒如此主動認一人做朋友呢!”
洛以岚低眸輕聲,“隻怕日後你不會如此想……”
王子奇沒有聽清,“什麽?”
洛以岚笑了笑,“沒什麽,今日多謝你來看我,我沒事,不太方便,便不多留着你了。”
王洵見洛以岚的神色是真的不太好,禦醫查脈之後,卻确認洛以岚如今身體非常虛弱,還開了一副藥方,叮囑她不可多思多想,如此王洵也不敢再多打擾,叮囑了洛以岚好好休息,勸慰她君無弈福大命大不會有事之後,很快就起身告辭了。
待王洵離去,韓士然和墨弦方從後面出來,韓士然看着大門地方向,“這王洵倒是個怪人。”
洛以岚揉了揉眉心,不做言語。
墨弦道,“岚兒不怕王洵有問題。”
洛以岚道,“王洵是個簡單人,王子修将他保護得太好,王诤之更不會跟他說起家族之事,此番前來,多半也被王诤之利用了罷了。”
墨弦遞上一顆丹藥給洛以岚,“這便是你找我拿藥的理由?”
洛以岚點了點頭,接過藥丸,就着溫水将藥丸吞下,覺得身上一瞬間便恢複了力氣,蒼白的臉色也慢慢變得紅潤了起來,才道,“王诤之大概也想知道,我到底好不好罷了,王洵不懂事,即便跟我說話,也不會被我套出什麽話。”
最後,洛以岚道,“大哥,麻煩你幫我找找王子修的蹤迹。”
“怎麽,岚兒有所懷疑?”韓士然問。
洛以岚搖了搖頭,“皇家不可能派出王子修去找阿弈,我隻是心中有疑慮罷了,如今有任何懷疑,尤其是王诤之那邊的,我都要弄清楚。”
韓士然點頭,“好,交給大哥。”
将近傍晚時候,鳴珂方從外邊回來,還帶回了一紙消息。
護送錢禮正的人,也并不詳細地知道錢禮正對于君無弈的意義,隻知道拼死要保護好這個人,因此,鳴珂拿到的消息依舊有限,但卻依舊傳給了洛以岚一個重要的消息。
這是十四年前,死而複生的太醫院副院正。
洛以岚指尖摩挲着張紙問鳴珂十四年前與君無弈有關的大事。
鳴珂幾乎不用想,脫口道,“先帝駕崩。”
洛以岚捏着紙張的手一緊,眸光閃動之間,一縷清明的神思劃過腦海。
先帝、假道士、死而複生、暗換身份、周密保護……
洛以岚唇角劃過一抹冷笑,“将人看好了!”
鳴珂不應聲,似乎也感覺到了事情比他原先明白的還要嚴重一些。
天色再次黑了下來。
一聲細微的響動在洛以岚的院子外響起。
洛以岚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第一時間,便起身打開了了窗戶。
窗戶打開的一瞬間,一個人影悄然出現,他的身形幾乎與黑夜融爲一體,卻在洛以岚還沒有完全看清的時候,隻留下了一個小紙筒,很快便又消失不見了。
鳴珂也悄然出現,洛以岚打開紙筒,交給鳴珂,鳴珂低語,“城南廢院。”
這是盯着晉國公和太後的暗樁的人傳回來的秘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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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預告——血染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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