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

淩夏樹終于忍不住，重重地一拳打在地上，心中的不甘和驚悸交纏混雜，讓他胸中像是要憋炸了一樣，然而這一拳的發洩過後，他的目光卻随着時間越來越冷靜，直到全身都收斂了情緒的痕迹，平靜得仿佛過路人。

因爲休良市的經曆，我的心态有些膨脹了。

淩夏樹忍耐着整個神經系統仿佛被燒紅的刀刃切割的疼痛，一邊反省，一邊翻出一件新的外套把自己包裹起來。

在輕易幹掉數字男（6174）和馬甲男（走神）這兩名讓‘未來力量’和老狗驚懼的所謂大人物之後，淩夏樹對自己的戰鬥力有了超強的信心，相應地對于外界的危險也看淡了許多，最近的行動，已經越來越不在乎所謂的安全問題，然而今天興之所至的一次偶然跟蹤，卻讓他猝不及防地遭遇了感染bbd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危機，也讓他在經曆了差點失去人格、非生理意義上死亡的遭遇之後，驟然醒悟，明白在這個并非真實的矩陣世界，存在着層出不窮的他并不了解的各種詭異能力，他的這點實力，根本沒有達到他原來所想的那種高度。

所以，必須冷靜。

壓抑着胸膛中對‘導師’那強烈的憤怒，淩夏樹強迫自己更加冷靜地思考。‘導師’無論如何必須死，然而在這之前，他需要優先救回姐姐。至于‘導師’，既然他已經在這個東部論壇留下了蹤迹，那麽将來必定能再次追逐到他的情報，而且他今天也算是給自己上了一課，讓自己了解到一個老牌的強大編寫者，實力究竟有多麽超出想象，現在憑自己的力量，就算遇到能報仇的機會，也無能爲力。

如果一定要說這次遭遇有什麽收獲，那就是更加堅定了他成爲編寫者的決心，論壇裏的面具人們言語之間輕描淡寫地決定了隐世無數人的命運甚至生死，而‘導師’舉手投足之間輕易地将整個世界随意玩弄的演示，更是給他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呼——”

深吸一口氣，壓制了因爲想起‘導師’而再次沸騰的怒意，淩夏樹拉低兜帽，将因爲神經疼痛而微微顫抖的手插進兜裏，佝偻着身軀，步履匆匆地彙入了交易場的人流中去。

……

帳篷的會場中，幾名黃金面具看着下面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編寫者和bbd增殖體戰鬥痕迹的大廳，即使有面具遮掩，也能感受到他們的憤怒和殺氣。

“這種未知病毒的權限很高，部分代碼有bbd的痕迹，但是有重要的改進，采用了一種從未見過的仿生物神經網絡設計，彼此之間有着混沌卻确實存在的聯系。”

試圖穩定帳篷内空間的黃金面具微微喘息着說出自己分析得到的信息，雙手因爲長時間的劇烈敲擊而顫抖着，“任何對于單體的攻擊都會被附近的其他單體的信息自動校正，除非能把它們整體同時删除，否則很快就會卷土重來……我們目前的措施都對這奇特的病毒無能爲力，最多暫時遏制它的行動，卻無法消滅它。”

“那麽，隻能放棄這個‘萬能屋’了。”

最早主持大會的黃金面具雙手握拳，竭力壓制内心的憤怒，“會員已經離開了2/3，剩下的也根本隻是想看看能不能趁機撈點好處……所以，沒必要浪費時間了。”

他轉頭對最末一名黃金面具點點頭，後者緩緩伸開雙手，五指大張，一點點無形的波動開始在這帳篷裏傳播，察覺了這股波動的面具人都迅速地采取手段脫離了戰鬥，然後從這帳篷内消失。

“所有記錄下來的特征，都要仔細分析，一定要揪出那個刺客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能突破我們的甄别系統。”

當所有人都撤出之後，主持大會的黃金面具留下這樣一句狠話，和其他幾名黃金面具開始逐一消失，發出波動的那個在離開之前雙手猛地一合，波動頓時變得飓風一樣強烈，所過之處，除了bbd單元體外所有的物品都失去了顔色、變成了灰白的靜止物，然後這塊空間就開始奇異地對折折疊，1/2，1/4，1/8，……

很快，這座神奇的帳篷就最終折疊成了半個手指甲大小的灰暗方塊，跌落在原本位置的沙土中，看上去仿佛不起眼的石子。

偶然間，隐約可以看到橙色的光輝從方塊内部流過，一閃而逝。

……

“夏樹？你怎麽在這擺攤啊？”

老狗的聲音傳來，淩夏樹擡起頭，露出一個标準的微笑。

“回來了？有什麽收獲？”

他平靜地笑着詢問，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一直就在這裏擺攤。

“還行吧，買到了不少。”

老狗也沒懷疑什麽，眉飛色舞地揚了一下手中錢包大小的壓縮儲物卡片，“你這生意怎麽樣？”

“也是還行，八百一盒，賣出去兩盒。”

淩夏樹挪了挪擺出來做樣子的一盒淡紫色‘止疼藥’，随意地回答。

“有點便宜了吧？”

老狗皺眉。他也是聽過費爾南評語的，雖然對費爾南的編程實力看的不高，但至少承認對方在内分泌這一塊，絕對是個小權威。

畢竟工作需要嘛，‘用進廢退’可是普世真理。

“練手的作品，沒什麽成本，能賣出去就不錯。”

淩夏樹平常地應對着，然後就動手開始收攤，“回去吧，已經過去不短時間了，要看着初洵美按照計劃用餐。”

“還有四個小時就要進入，我猜她肯定緊張的吃不下，你也别勉強她了吧。”

老狗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了一點，何止是初洵美緊張，除了淩夏樹，隊伍裏誰不緊張？老狗也算是隐世裏曆練了多少年的老油子了，這次被迫要進入女神狩獵區，表面上嬉笑怒罵，實際上緊張的整晚整晚失眠，這半個月體重都瘦了好幾斤。

“基本能量還是要保證的，不然進去了沒體力，一切都沒有意義。”

淩夏樹搖了搖頭，“能夠安靜用餐的機會，估計也隻剩這一次了。”

“……把賣藥的點數給我吧，路上遇到還有賣偏移道具的，我再買幾個。”

這句話讓老狗滿是皺紋的老臉一縮，一下子又緊張起來，突然覺得買到的道具數量太少，有點不保險。

“……”

淩夏樹無語地将點數交給他，收拾好宿營布，一起朝市場外面行去。

路上老狗還真遇到機會，趁機多買了幾個偏移道具，他也不管出品人是誰、是否有質量保障，隻要能穩定運行就來者不拒，不知道到底要在狩獵區裏怎麽使用，淩夏樹要忍耐至今仍然灼熱劇痛的神經系統，也沒心情去了解。

兩人一路逛蕩着，很快就找到了來時的入口，淩夏樹在就要跨出交易市場範圍的時候，下意識地站住了腳步，回頭望向那個帳篷所在的方位，隻覺得心情再次複雜起來。

死裏逃生是幸運，然而知道了自己人生最大的仇人蹤迹卻隻能放棄，則無疑是憋屈而憤怒的，淩夏樹無從分辨自己現在到底是哪種情緒占優勢，隻覺得一片茫然。

“走啦，夏樹。”

老狗的喊聲傳來，淩夏樹眼神一凝，從複雜的思緒裏清醒過來，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我會再次找到你的，‘導師’。

他心裏暗暗下定決心，目光再次堅定起來。

——然後，讓你去死。

……

……

正如老狗所料，初洵美雖然表現得冷漠淡然的樣子，結果真得緊張得吃不下飯，最後還是世妙通過在她面前悠然進食的動作，刺激了少女的好勝心，這才勉強吞咽了一些食物，保證了基本的體力需求。

四個小時的時間說過就過，仿佛剛吃完飯沒多久，外面就突然變得喧嘩起來，整個營地一下子蘇醒了似的，各種嘈雜的聲響近乎同時從四面八方響起，仿佛某種奇特的魔咒，讓聽到的人也不自覺地變得同樣激動不安起來。

“咳……夏樹，該出發了啊。”

老狗當先出了門口，故作鎮定地回頭呼喊。随着他的聲音落下，淩夏樹、初洵美、柏良寬、顔俊還有施黎加以及世妙，都很快帶着整理好的壓縮包裹，來到了他的身旁集合，然後登上柏良寬的載具，一起前往穿越地點。

下午的陽光照耀着這片‘活力四射’的營地，給各色人等籠罩了一圈淡淡的光輝，像是一幅名畫裏的場景。

“整個傳輸過程，大約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準确地說是270分鍾，大家都是去了之後排隊，誰排在前面誰先來……因爲目的地位址是随機跳變的，早進去不一定有好處，晚進去也不一定就吃虧，所以一般都約定俗成，小隊伍先進，大型隊伍後進……”

老狗又開始不停地說話，給衆人介紹一些基本知識，也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當然你要是一定想别的時間進，其實也沒人管你。”

“脫離就要比進入簡單的多，隻要能夠成功建立起傳送連接，就能輕松地回來，甚至用躍遷水晶也行……但問題就是，在女神狩獵區裏，随時會有突然出現的‘天瀑’，瞬間出現在頭頂的代碼洪流攜帶着巨大的力量沖擊淹沒地面一切，輕易進行傳送的結果，就是屍骨無存……”

“用躍遷水晶成功從女神狩獵區逃回來的人，這百多年來，僅有兩例，其中之一還成了白癡。”

“這個交給我。”

柏良寬終于找到能證明自己存在的話題，馬上拍着胸脯做出保證，“隻要有十分鍾以上的穩定時間，我就能找到隐世主機的坐标，确保安全到達！”

“但願吧。”

顔俊喃喃地低語，臉上兩個黑眼圈怎麽也消不去。

“怎麽找女神的種子，我都已經教給你們了，但是沒經曆過實習，所以開始一段時間，大家還是老老實實地跟在夏樹身邊，保護好自己。”

老狗還在繼續說話，不過重點已經放在了兩名女神候補生身上，“記住，在找到女神種子之前，戰鬥和你們無關，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每一根頭發、每一絲體力！”

吱！——

仿佛是特意和他配合似的，當老狗最後一句忠告說完，載具就突然停了下來，推開車窗望去，前方地面墜出了一個像是天坑一樣的洞，隻是這洞裏看不到底部，隻有無數星光燦爛地在其中旋轉，看起來像是裝滿了名爲‘夜空’的液體似的。

伴随着載具的轟鳴，拍在第一位的隊長用緊張到幾乎變調的聲音，大聲喊了一句‘沖鋒’，張開護盾，帶着自己的隊員，沖進了地面上裝滿‘星空’的坑洞。

“開始了！”

老狗的呼吸不自覺地變得粗重，而淩夏樹的目光也變得越來越亮。

伴随着第一支隊伍像是沉沒一樣倏然消失不見，27個月一次的女生狩獵祭，緩緩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