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踏入現世,僅有差不多二十多天的時間,但是當淩夏樹推開僞裝成商務車的載具車門、再次踏在柏油路面上的時候,看着随着自己的‘踩踏’動作而在周圍整個世界内引起的數據漣漪,内心還是難以抑制地閃過一縷悸動。
在這裏生活的時候,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冰冷陰暗的灰色世界,唯有自己的小店裏和姐姐的病床旁,才有一絲溫暖的色彩,
踏入隐世、爲了姐姐而第一次回到現世時,這裏是神奇而充滿希望的明亮天地,而在休良戰鬥的時候,現世又變成了血腥冷漠、缺乏真實感的戰場;
此刻,當他帶着對矩陣更多的理解、甚至親手締造了一名‘女神’的經曆再次歸來,現世的世界,在他眼裏又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恢弘,精密,難以置信。
這是淩夏樹此時置身于現世之後的感覺。節點主機的強大讓他感歎過,剛開始時通過自身天賦看到的矩陣結構也讓他學到不少東西,但唯有當他的眼界進一步開闊之後,此刻所看到的景象,才真正的被他理解——就像第一次揭開一枚精密機械手表的外殼、看到裏面那不可思議的複雜結構。
知識越多、才越加明白,一個能做到把以百億記的人口統合在一起的虛拟世界,究竟有多麽宏大、偉大、強大。
“勞埃德是一個非常熱情诙諧的人,所以他所留寶庫的位置,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地方,比如說和動物有關的問題,有時候寶庫就寄生在某個養殖場的招牌裏,”
田啓正作爲資深編寫者,自然早已經曆過對矩陣的驚歎,熟視無睹地四下打量了一圈、找到方向之後,就領着淩夏樹和初洵美走上人行道,順便介紹相關的情報,
“和官員有關的趣題就把寶庫入口放在政府門口的噴水池裏,讓一堆人不得不先把現世的警察騙開才能展開行動……關于這些有人專門寫成了一本書,你看了就知道,他是個很有趣的人。”
“是啊,很有趣,老田解開的‘紅十字姑娘’,入口就在某個女子學校的醫務室裏,”
榮濰風度十足地微笑着,“然後他就被半個學校的女生拿着各種器械追了四十分鍾。”
“哈哈——”
田啓正面帶得意地張大嘴,少見地和榮濰一起開懷大笑了起來。跟在衆人身後的二十名同行者候選人面面相觑,有點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最後幹脆全都繃着臉,當做沒聽到。
不做不錯,編寫者們脾氣古怪,可不是一兩人的遭遇總結出來的。
“呵呵……”
淩夏樹禮貌性地也一起露出點笑容,心裏不其然地浮起一絲好奇——既然有這些前例,那這次的‘有趣’會是什麽樣的?
“哦,淩先生一定在想這次的寶庫會在什麽位置。”
田啓正看到了淩夏樹的神色,臉上咧嘴大笑的表情很快收斂,又恢複了平時的硬闆,“不要着急,我們轉過這條街道就看到了——”
“其實知道了位址之後,按照勞埃德的思路去想,還是比較容易确定寶庫入口的。”
榮濰随手丢出幾顆類似‘圖釘’的東西,一面是圓盤一面是很短的尖釘,丢出之後借助巧妙的結構設計,都自動以尖頭朝下地姿勢落在地面,
然後圓盤表面馬上變成和周圍一緻的色澤圖案,再被行人一踩就徹底嵌入了地面,很難再發現痕迹。
“和動物相關就在養殖場,和官員相關就在政府,那麽和加德納這個制鑰者有關的寶庫,入口……會在那裏?”
榮濰扔完‘探針’,雙手充滿儒雅風度抄回兜裏,似有所指地笑笑,沒等淩夏樹回答,就轉過頭去,和田啓正一起拐過最後一個街角之後,站在那裏,面帶微笑地看着眼前高聳而華麗的建築物,在那充滿奢華而威嚴設計的華柱門庭頂端,固定着一行金光閃閃的巨大醒目字體——
北方聯邦儲備銀行。
看見這極具沖擊力的招牌,淩夏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用力挽着他胳膊的初洵美于是也同時站住,緊接着身後二十個恨不得時刻跟随着女神腳步的候選者也幾乎沒有時間差地都停在了原地。
于是一堆身穿風衣臉戴墨鏡、渾身上下不是透出彪悍氣息就是滲着陰森味道的壯年男女,就這樣整齊劃一地站在人行道上,眺望着不遠處的銀行總部。
“地下金庫?”
淩夏樹沙啞的聲音響起,雖然是疑問,但他的語氣卻充滿了肯定。
北方聯邦儲備銀行的總部大樓是世界上最知名的建築之一,連他這個生活圈極爲封閉的人都聽說過——因爲這間隻有十七層淨高度卻達110米的建築物下方的超級金庫裏,儲存着北方聯邦發行貨币的根本,整整一萬噸的儲備金磚。
“有意思吧?”
榮濰很風趣地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睛。确實如他所說,勞埃德是個很有‘幽默感’的人。
“……”
淩夏樹沒有回應,沉默地看着眼前高聳的銀行大廈,一種複雜的情緒從心頭流過,突然之間,有點想笑。
一萬噸,黃金。
然後淩夏樹真的笑了起來,年輕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和他年齡相符的昂揚。
——當他在烘焙屋和醫院之間麻木而疲憊地奔波的時候,偶爾有幾次,也曾用因爲睡眠不足而布滿血絲的雙眼打量着路上的某間銀行,腦海裏轉着不那麽河蟹的念頭,
隻是姐姐的言辭從腦海裏閃過,讓他把這些念頭隻是當做放松大腦的按摩,從未想過真正去實施。
并非因爲道德或者正确,對他來說整個世界都毫無意義、更不要說這些泛泛的概念——僅僅,隻是不想讓姐姐失望。
而現在,看起來他可以實現一些曾經最荒誕的夢想了。
“和很多剛進入隐世的人所想的相反,矩陣對于現世這些‘重要建築物’的保衛級别并不高。”
田啓正随意地解說着,伸手在眼前一抹,臉上就戴上了一副特殊的眼鏡,然後他的視線盯着遠處銀行門口的安保儀器,眼睛高速眨動了片刻,無數細小的字符瀑布一樣閃過之後,手一抖,就像玩牌一樣無中生有地不斷出現了一張張标着北方聯邦銀行LOGO的ID卡。
“其實那是他們想法轉不過彎來,都知道矩陣是虛拟世界了,還以爲黃金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田啓正雙手将印有淩夏樹和初洵美照片的ID遞給他們倆個,繼續聊着,
“根據我的經驗,安保等級最高的反而是發電廠,根據小道消息,似乎是因爲當初購買的那套地熱能源系統的管理A.I.死機了,又無法更換,隻能通過内部協議、通過人類手工操縱——所以那些以爲自己是在爲某個城市電網服務的工程師,實際上真正經手的可能是人類整體的命運……”
“沒錯,我的老師在我獲得獨立開展業務資格之後送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遠離發電廠’。”
榮濰贊同地點點頭,看來這在隐世的編寫者當中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所以,别看眼前這棟大樓在‘現世’是聲名赫赫,它的重要性其實很低,”
剩下的ID卡田啓正就不管了,随手就遞給後邊一名追随者、讓他按照片分開,
“我們解算出位址之後就進行了初步的偵查,矩陣對于這棟大樓和它的地下金庫,每隔33分鍾才掃描一次,而且是靈敏度最差的平均抽樣,隻要不作死開大招,我們把金庫搬空了都不會有半個探員來打擾。”
他把屬于自己的名牌别上,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