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夏樹曾經夢想了無數次這個場景，然而當它真的開始了的時候，依然有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以及非常嚴重的憂慮——後者更多是因爲第一次喚醒姐姐後發生的那些事情造成的後遺症。

因此在現場不知情的其他人眼裏、特别是費爾南請來的周瑞禮和澤辰兩人看來，這個年輕人心态實在有點差，完全沉不住氣的樣子，這麽一點小事就像是套了雪橇的狗一樣，幾乎完全停不下來。

在淩夏樹的毫不知情中，他在這兩人心中留下的評價大幅度下降了。

不過兩個老家夥來這裏是受了費爾南的委托，職業道德是要講究的，因此做事的态度并沒有什麽變化，而他們的實力似乎确實不俗，周瑞禮甚至沒用什麽注射藥之類的指示物，就以和詹覺明差不多的時間找到了存放淩春榆身軀的容納倉位址。

“喲，有點麻煩呢。”

周瑞禮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話音剛落，淩夏樹的身軀就猛地撲過來，緊緊地瞪着他，沙啞的嗓音都帶着一絲顫抖：

“有什麽問題？”

他急促的詢問，一種特别的氣勢不自覺地散發出來，讓新來的兩個老家夥同時挑了挑眉，不由自主地朝費爾南望去。

“夏樹，不要這麽急躁。”

費爾南瘦削的臉上表情沒什麽變化，嘴角卻微微翹起，很正式地喊了一回淩夏樹的名字，“要相信兩位大師……對他們來說，這世上沒有什麽難事。”

哼……

切……

周瑞禮和澤辰不約而同地撇了撇嘴，對費爾南這種毫不修飾的小手段表示了鄙視，然而随後他們的神情變得更加專注起來，就連敲打鍵盤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你姐姐的這個容納倉，型号比較冷僻，我在這麽多年裏一共也就遇見過不到10次。”

周瑞禮手指像是暴雨一樣地擊打着周圍各種設備的鍵盤，而暫時閑着的澤辰，看在費爾南的面子上開口給淩夏樹解釋着，“和普通型号相比，有稍微複雜和古怪一點的認證程序……不是什麽大問題。”

像是應和他所作出的結論似的，話音剛落，周瑞禮身周這套讓人不明所以的複雜設備在嘗試了兩三次之後，就順暢地一路亮起了很多綠色的指示燈，而淩夏樹也在自己的矩陣視覺中看到了一條顯眼的數據溪流迅速成型，魔術一樣穿越了眼前這個能夠被觀察到的‘現實’維度，然後在某個地方被切斷似的戛然而止、清晰地露出橫剖面，其中的數據卻依然在流暢地傳輸着，朝向不知名的深空延伸。

“好了，數據鏈接已經搭建完畢，受容納倉型号影響、穩定性稍微差一點，但是也至少能夠持續30分鍾。”

周瑞禮随意的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次回車，施施然的雙手離開鍵盤向後一搭、倚在了舒适的軟椅靠背上翹起了腿。

“那麽，接下來看我的了。”

澤辰看上去比周瑞禮要穩重一點，他同樣召喚出了一堆各式各樣的設備，然而在開始之前卻像是一個老工人一樣，依次對它們進行了細緻耐心的檢查，直到确定一切都正常之後，這才慢悠悠的坐在了中央的操控位置，敲下了第一個鍵。

“令人驚歎的技巧！沒想到還可以這樣繞過檢驗！”

田啓正低聲發出感慨。他和榮濰面前各自漂浮着一個小巧的屏幕，大量的數據瀑布一樣的向下流動，之前周瑞禮的操作是爲了搭建指令通路，說白了就是通過黑客手段制造肉雞和跳闆，刀光劍影的争奪都在遠端主機發生，回饋回來的隻有一些周瑞禮才明白的代碼，大部分精妙的地方旁人基本看不懂，

而指令通道建立起來之後，澤辰對硬件的操作就好理解多了，随着時間流逝，兩人的眼神已經從一開始的戒慎變成了狂熱和崇拜。

“是的，如果是我看見那個警戒模塊，就直接放棄了，沒想到那麽精密的電路，隻是簡單的僞造一個時間戳，就能通過這種方式來制造溢出……”

榮濰同樣在真心的感歎着。他本身在硬件方面是有一定造詣的，因此對于澤辰的手法更加的驚歎，隻可惜能夠明白原理并不意味就能做到，最重要的是其中的細節……

真想知道這僞時間戳的格式啊！

榮濰内心湧起了強烈的沖動，然而馬上就給他自己壓下去了。能知道原理已經是非常大的收獲了，像‘僞時間戳的具體數據格式’這種關鍵性的機密，不付出相應的代價，是絕不可能得到的。

就在這時，澤辰那不緊不慢的操作，突然停了下來，頓時在場的人目光都投注在了他的身上。

“已經取得98%的權限，沒有驚動任何監測模塊。”

澤辰沉穩地總結了一下，目光轉到淩夏樹的身上，“雖然我跟硬件打交道已經有幾十年的經驗，也确認這次做得毫無纰漏，但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明白——”

呼！

淩夏樹呼吸一滞，随後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對澤辰點點頭，“您說，我聽着。”

“你姐姐曾經經曆過一次失敗的轉移，這改變了她的人機界面狀态，造成一些漏洞失效，同時還額外多了個實時監測程序，”

澤辰不緊不慢地陳述着，“當然這些對我來說不是什麽太大的困難，那個實時監測程序也已經被我截斷了數據流……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說明，”

他注視着淩夏樹，神情變得嚴肅，

“當我100%取得權限之後，你姐姐的人機界面就将暫時處于離線狀态，這種情況下，任何一次來自系統上層的偶然訪問都将導緻暴露，甚至會導緻系統把這個容納倉的狀态判斷爲廢棄，啓動循環處理；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我就隻能采用比較強硬的方式、用自己寫的一個不完備的操作系統強行對人機界面的硬件進行‘刷機’、改變它在系統中的标識碼，雖然仍然能夠把人帶回來，但有什麽樣的影響卻無法預料，可能會造成功能殘缺、甚至腦死亡……

所以，我跟你确認最後一次：要繼續嗎？”

大廳裏的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安靜得仿佛空氣都凝固了，司威轉過身、目光複雜地望了一眼仿佛沉睡似的淩春榆那消瘦的臉龐，其他人則把目光投向淩夏樹，屏息靜氣地等待着。

“……”

淩夏樹下意識地握着拳，呼吸沉重，嘴唇挪動了幾下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話來。

“啧，你總是搞這種事。”

費爾南的聲音在淩夏樹身旁響起，随後一隻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被他吓着了，這種事發生的概率和中彩票頭獎差不多，他就是習慣性把最壞的結果先說出來。”

肩膀上的手掌帶着慰籍的溫度，進入耳中的話語也令人心頭一松，淩夏樹終于能夠控制自己的聲帶，艱難地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繼續。”

澤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伸手在面前的鍵盤上敲了下去，伴随着清脆的敲擊聲，昏迷中的淩春榆像是信号不好的電視一樣閃爍了幾下，倏然消失不見。

“開始轉移。”

澤辰平靜地宣告，雙手也離開了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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