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之後,秋風中的涼意日益深重,白雲紅葉,蟬噤荷殘。
遊鴻業磨磨蹭蹭終于讓出雲中衣料行會的位置,親自把會長的印鑒送到秦衣樓來,同時送過來的還有遊筠穿過的天水碧色诃子裙。
見到那套裙子,秦羽霓第一時間便喊道“快拿去燒了!一眼也不想看見它。”
送來裙子的繡娘得了令,轉身要走,秦羽霓卻又叫住她
“等等!”
走進了手顫抖着伸縮了好幾次,終于還是沒有勇氣抓上去。
這段時間最滿意的作品啊!可現在一看到就想起遊筠穿着的樣子,委實的倒胃口。
掙紮許久,猶豫再三,索性眼睛一閉痛心疾首道“拿走吧”
往後大概不會再設計天水碧色的衣裳了。
時間到得重陽這天,張思景終于要帶着璇玑館的弟子回雲上京去,同時上路的還有迦樓羅使團一行。
長亭外,古道邊。
張思景的素色道袍在秋風中擺動,老人手杵系着葫蘆的拐杖,一派仙風道骨。捋捋白須,對秦羽霓說道
“秦丫頭,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回雲上京學醫?”
上輩子便是在醫院工作啦,這一世,想要換個活法。
秦羽霓展顔一笑“承蒙老神仙看得起,定有與您重逢的一天,不過那該是秦衣樓在京城開分号的時候。”
“哈哈,也罷,人各有志,老夫也不勉強唉,可惜了。”老人說着轉過身去。
秦羽霓叫住他“老神仙,羽霓有一件禮物送給您。”
張思景來了興趣,白眉一挑“哦?你這丫頭的禮物定是好東西。”
春芽捧着一個錦盒過來,秦羽霓打開,取出一雙薄薄的手套。
“這是羽霓用羊腸縫制的醫用手套,您接觸毒物、病人創口時帶上它,用完及時消毒即可——
手套縫制和酒精制取的法子都在盒子裏,您回去以後讓人照着做出來,應該不難。”
老神醫帶上試了試,愛不釋手。
“哎呀,好好好!甚合老夫心意。丫頭,你要不再考慮考慮?”
微笑着搖搖頭,秦羽霓持弟子禮,說道“老神醫,珍重。”
張思景輕吐一口氣,扶着弟子的肩膀爬上馬背。那名璇玑館弟子替老師回禮,牽着馬離去。
馬背上,張思景眼睛變得渾濁,眼角有瑩光閃動。
梭羅王子緊跟着到得秦羽霓面前。
王子一身褐色圓領缺胯袍,頭上裹着展腳幞頭,粗犷的胡須也修整過,此刻看着和淩雲官宦子弟無異。
身後的四名侍女也将娑羅籠筒裙換成了以春、夏、秋、冬四季爲靈感制成的四色齊胸衫裙,外面披着禦寒的鬥篷。
“阿妹,小王這便走了,其餘的話也不多說,若是有人欺負你了,盡管來京城找我,小王替你做主。”
王子上前一步想擁抱秦羽霓,她輕輕避開了。
秦羽霓知道這是迦樓羅告别的禮儀,但郡主的儀駕便在一旁,那麽某位統領大人也一定在隐蔽的地方看着這裏發生的事情。
還要考慮他的感受的!
王子臉上尴尬的神色一閃而過,爽朗笑道
“哈哈哈,阿妹可有禮物要送給阿哥我的?”
秦羽霓白了他一眼,好沒氣地道“自己讨要的算哪門子的禮物啊?”
“阿妹這麽說那就是有咯!”
秦羽霓撇撇嘴,随手抛過去一塊紅漆寫着“秦”字的木牌。
王子接着,定睛一看“這個很像是中秋夜決選雲中花魁用的牌子啊。”
“看起來是很像,這是我秦衣樓的至尊卡,若是日後秦衣樓的分号開到雲上京,憑它可以享受至尊服務。”
“哈哈哈,這個倒是新鮮,那就祝阿妹早日到雲上京來開店!”
王子說着回過身,高舉起拳頭,大喊“啰耶耶耶——”
使團的武士們做出同樣的舉拳動作。
“啰耶耶耶——”
喊聲響徹雲霄。
“哞!”
“哞!”
“哞!”
訓練有素的戰象伸長鼻子,向着天空發出三聲吼叫。
不遠的一處隐蔽林子裏,李度帶着靖月司一衆下屬看着這一切。
見得使團的戰象向秦羽霓施禮,臉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
“呵呵,竟然用迎娶王妃的禮儀,規格夠高的。”
孟鸾和杜劍星三兄弟交換了眼神,出來打圓場“殿下不必多慮,他日殿下迎秦姑娘進門,排場勢必比今日大得多。”
李度臉色這才好看些,怏怏的“嗯”了一聲。
孟鸾接着道“殿下還是早些向秦姑娘說明真實身份的好。”
“我知道,本王自有分寸。”
李度曾經兩次想要說出來,機緣巧合之下秦羽霓都沒有聽到,到得眼下卻又百般顧慮。
我這是怎麽了?涉及到她的事情竟然如此沒有章法
見得李度神情複雜,孟鸾也不好再說什麽。
衆人沉默着看梭羅王子向李悅、肖硯、郡守張松等人一一作别。
闫雄眼神閃爍,用腳尖在地上向杜劍星、毛易山敲着暗語。
闫雄中秋夜,唐三小姐、秦姑娘與殿下共處一室,哥哥們怎麽看?
杜劍星擅自做主,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闫雄怪我咯
毛易山殿下未曾提過那夜之事,我等也不可再提!
送君千裏終須一别,迦樓羅使團和璇玑館的隊伍一起行動,一路有梭羅王子的照顧,張神醫的安全不需要雲中衙門擔心,便沒有再安排護衛。
秋風吹起堆積的落葉,看着北上的隊伍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秦羽霓心裏浮現出别樣的情緒。
每到秋風起時,師父林語桐總是吩咐季嬸采來新鮮的梨子制成秋梨膏。
眼下,物是人非
種種回憶浮現,秦羽霓眼角發酸,她默默低下頭。
雲上京,有朝一日我會在那裏,替師父你赢回榮耀!
雲中郡城外一處破廟,一名女子被衣衫褴褛的流浪漢扯着頭發拖到殘破不堪的佛像前。
女子拼命徒勞的掙紮,反而激起流浪漢的兇性,兩記耳光下去,那女子頓時精神恍惚,失去反抗能力。
女子絕望了,哭訴道“大爺……我被東家趕出來了,身上一分銀子也沒有的。”
秋棠!
“嘻嘻,小娘皮不說實話!”流浪漢精1蟲上腦,一臉猥瑣,“沒錢,你怎麽回鄉啊?不過嘛……現在錢已經不重要了,哈哈哈……”
流浪漢忙着解開褲帶,忽然間,他脖子飙出一道血線,緊跟着人便圓睜雙目倒下去。
一名綠林俠客面無表情地甩掉刀上血迹。
秋棠如釋重負,正要開口,卻聽俠客說道“不必謝我,可不是要救你。”
又有人跨進門來,那人輪廓有些熟悉。
“秋棠管事,許久未見,你竟然落得如此境地,啧啧啧……”
秋棠凝目而視,驚呼出聲“崔十七!”
“秋管事還未忘記小人,崔某十分感動啊。”
秋棠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你來幹什麽?”
“嘿嘿,問得好……”崔十七指着地上的流浪漢,“他想做什麽,我便做什麽。”
秋棠的心沉到谷底,剛出虎穴又入狼窩……
“你不要試圖反抗,我這位兄弟可不是好惹的。”
方才出手的俠客哼了一聲。
“哈哈,崔某喜歡你情我願的。”崔十七俯下身捏着秋棠的下巴,“若是伺候得好,崔某不介意分享一樁唐家的秘聞。”
“什麽秘聞?”
崔十七頓了頓,接着道“能否向唐家複仇,看你表現了……”
上部·第二卷——秋水爲裳,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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