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衣樓大門緊閉,唐婉紗一言不發,坐在大堂去往二層閣樓的樓梯上,雙手抱膝,目光無神,任憑旁人如何叫喚都置若罔聞。
大夫人做了決定,将她逐出唐家,伺候的丫鬟們迫于大夫人的淫威,也不敢留下,主仆依依惜别,潸然淚下。
三夫人季卿說着些寬慰的話,私下裏賭誓将來一定要體面的把女兒接回家。
但這些,對于此刻的唐婉紗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此刻她想了很多,最近的事一幕幕地在眼前重現,初次與李度的相識;中秋夜觀瀾山莊床下聽到真相時的震驚;拜秦羽霓爲師後,每日見得他們倆恩愛和美;最後是王興月在倉庫中的那一番對話......
與三皇子有染的說辭,固然是有爲了脫身的緣由在其中,對方雖然懷疑,但也樂于順水推舟。
他們想要的,不過是在三殿下身邊安插一枚棋子,即便與李度沒有什麽,他們也會全力去撮合,可是……
糾結、猶豫,難以抉擇。
“婉紗,坐一整天了,吃點東西吧。”秦羽霓提了食盒,并排坐下。盒子揭開,頓時香氣四溢。
沒有一絲食欲,唐婉紗木然搖頭,下巴抵着膝蓋,心碎的樣子,如枯葉凋零。
此時多說無益,别人遭逢如此變故卻旁邊呱噪,不論如何都沒有安慰的效果,隻會徒惹人厭。
秦羽霓靜靜陪她坐着。
食盒裏騰起的熱氣慢慢變少,直到食物徹底冰冷,唐婉紗才幽幽開口:
“我什麽都沒有了——”
“哎?”秦羽霓愣了愣,“怎麽會,你娘說她會時常過來看你——退一步說,你至少還有秦衣樓,還有我們。”
秦衣樓?
“呐,你看,我剛到雲中的時候可是什麽都沒有呢,現在不也做了這麽大一間鋪子的掌櫃,還是衣料行會的的會長!”
唐婉紗心底一聲長歎,她還真是什麽也都不知道呢。
“你知道嗎,我剛逃到雲中的時候被流民抓住,差點就随師父去了,好在遇到寒林......”
你什麽都不懂,秦羽霓!
“......我第一次去雲中衣莊,連衣裳都是寒林給的,從郡主府拿的吧——所以說,你不要說什麽都沒有。我覺得大夫人把你趕出來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嗯,師父說的是。”唐婉紗随口應了。
她這麽稀裏糊塗的被他寵着,也不知是可憐還是幸福。
“安心啦,等大夫人冷靜些我去和她說說,她可是咱秦衣樓的至尊卡會員,總要來做衣裳的。沖你叫我這聲師父,絕不讓你吃虧!”
“多謝師父,現在感覺好多了。”
唐婉紗眼神變得堅定,心底已經有了決定。
“哎?哎!這就對了,馄饨都涼了,我再去給你熱熱。”
秦羽霓拎起食盒直奔廚房,離去的腳步輕快。
唐婉紗眯起眼,望着師父的背影,自言自語:
“他不适合你......”
星辰變換,日月交替。
在绫傅斯轉達了“道上朋友”的誠意後,又給秦羽霓留出幾天考慮,這幾日,秦羽霓也托莫有乾和刀揚威在黑白兩道上打聽追查。
先是調查當日經過秦衣樓門口的那輛馬車,詢問過目擊者後,捕快在城南的豆沙巷裏發現了丢棄的車輛,沒有有價值的線索。
接着莫有乾把城中翻了個遍,也沒找到唐婉紗說的那個倉庫,光憑捕快們的力量自然是不夠的,莫有乾上報郡守張松請求守備司的駐軍,以及城中所有的武侯協助,結果被罵的狗血淋頭。
這麽一個案子不值得!
莫有乾納悶,爲何對秦姑娘前後态度變化這麽大?
衙門沒有指望,刀揚威這邊也一無所獲,按理說,不管拐子是否與绫傅斯有聯系,江湖上的朋友沒理由一點風聲打聽不到。
交易的日子到了,無計可施的秦羽霓隻好帶着大花樓機的圖紙再次去了如意茶樓。
臉上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绫傅斯紅光滿面,春風得意,比上次見面時,多了躊躇滿志的意味。
“秦掌櫃,明智的決定,哈哈哈!”
茶樓的雅間,绫傅斯大笑着展開圖紙,看的一臉懵逼。樓下有陣陣戲曲的唱腔飄上來,宛轉悠揚。
“這、這,還有這,什麽意思?”绫傅斯指指點點。
......
“師父管這叫做阿拉伯數字。”
與此同時,城市的某間首飾鋪子,唐婉紗向其貌不揚的店家解釋道。
“阿拉伯?”
“嗯,别問,我也不知道,應該是一種算學上的法門,說是她神秘的父母留下的。”
“三娘子莫要诓騙我等,你該知道我們靖月司的手段。”
“哼!真正的圖紙和操作章程就在這裏,绫傅斯得到的那一份,有所保留,雖說也能織出布料來,卻不是真正的迷花绫。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你們要我做的事都做完了,該你們信守承諾!”
店家把東西收了起來,面無表情。
接着遞過一張卷起來的字條。
唐婉紗氣血上湧,好似爆竹在腦海中炸響,暗自握緊拳頭。
“怎麽?未來的三皇妃想親自動手?”店家語氣譏诮,“呵呵,某家先謝過皇妃賜福,若皇妃冊封那天,您還想要某家性命,自當雙手奉上——
現在麽,掂量掂量您那兩下子到底是什麽成色。另外提醒您一句,您該不會以爲僅憑一份織機的工藝,就值得咱副司丞幫你吧?”
唐婉紗知道,這是投名狀,一旦自己接下,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她低低地吼着:“你們還想要我怎樣?”
店家不說話,晃了晃字條。
她閉上眼,呼出一口氣,劈手奪過,展開來看。
隻一眼,渾身震顫,一手撐住牆,避免自己跌倒,另一隻手把字條揉作一團,緊緊攥着,生怕它忽然飛走,讓旁人看到上面的内容。
“怎麽能讓我做這種事情!”
店家舉起茶盞,吹了一口,慢慢喝着。
“三娘子别忘了,咱靖月司是做什麽的?若無把柄在我們手上,怎麽安心讓你去做三殿下的女人呢?三殿下,三娘子......想不到你們真真是有緣呢,哈哈哈哈......”
一束火苗,字條在烹茶的火爐裏化作飛灰。
唐婉紗轉身出了鋪子,腳下片刻不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