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怒，整個宮殿爲之顫抖。
宮女、宦官們候在禦書房門外，小心地遞着眼色，身體一動也不敢動。
屋裏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衆人一直懸着的心卻不敢放下。
“度兒你記住，你大哥很久以前就死了，不論你看到的人是誰，你就當他是假冒的......”
女帝說得複雜難明，眼神中的光蘊含着苦澀、無奈、憤怒、懊惱等等諸般情緒。
她按着額頭，偏過目光，似是有衆多不堪回首的過往堵在心頭。
李度見得她的樣子，愣了愣神，話到嘴邊立即改口：“是，兒臣謹記。”
長夜才剛剛開始，燈火通明的禦書房内，李度細細的打量母親，一年多未見，仿佛她老去好幾歲。
實在是操勞得緊吧，近年來北地在邊境頻頻動作，尤其是去年竟然有探子滲透進來，國内又是瘟疫，又是叛軍的，一直沒有消停過——帝國看似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表象之下，實則暗流洶湧，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會分崩離析。
英王舉旗，各地都在觀望，等待着雲上京的動作。
先帝在位時，很長一段時間裏，因爲皇帝身患頑疾，周皇後輔政，所以才有帝後臨朝的奇景。這惹得不少大臣非議，冊立太子之事很快提上日程，但幾個不成器的皇子被大家看在眼裏，沒辦法，矮子裏拔高個，廢後王氏之子李震坐上了東宮的位置。
後來......李震的殘暴着實吓人一跳，幾乎每日都有年輕漂亮的宮女屍體從東宮擡出來，城郊宮人冢都快沒地方下葬了。
終于，先帝在病中下诏，廢去李震太子之位。
然而即便如此，太子在朝中依然有衆多大臣支持。
轉年，先帝病逝，新太子未立，李羨、李度等皇子年紀尚幼，有人提議立長子李震爲帝，但朝堂上卻傳出另一種聲音：周皇後登基才是天命所歸！
至此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位皇後究竟想要做什麽。
眼看時機成熟，母親暗中扶持的勢力終于聯合起來請求她繼位，成爲淩雲帝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帝。
之後便是一輪大清洗，以李震山中狩獵遇險開始，先帝在位時與她作對的大臣死的死，貶官的貶官，留下來的十不存一。
也是因此留下不少隐患，如今英王造反，許多反對者也跟着冒了出來。
禦書房裏沉默着，李度整理好思緒，想着如何向母親開口，讓靖月司到雲下城去，這才有機會救出秦羽霓。
“度兒，有件事要交給你去做。”短暫的失态，女帝又恢複了傲然威儀的姿态，“才回來又要你出去，讓你受累了。”
“母親吩咐便是，兒臣自當爲您分憂。”
女帝點頭：“嗯，绫卿家，你來說吧。”
李度凝神聽着，預感肯定是與英王謀反一事有關，早知如此母親要把靖月司派出去，就不用費勁想理由了。
女首相往前兩步，分别行禮，起身說道：“三殿下，淮揚郡發來密奏，天火教匪首陳素貞被英王的人抓住了，不日将押赴雲下城，于李......反賊找來的傀儡行不忍言之事後處死，陛下想讓您去把她救出來。”
李度眉頭皺起：“天火教流寇，救她幹嘛？這應當是張俊山負責的吧？”
“說來話長——”
天火教乃是一名叫做陳素貞的女子所創，她自号“九天玄女”，聲稱得到奇門遁甲仙術傳承，很是蠱惑了一批人追随。
她武功也是不弱，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望，一直以來在淩雲北方流竄，做的是打家劫舍的買賣，慢慢做大，成了北方一患。朝廷連年打壓，天火教不得不輾轉到了英王封地境内。
“度兒，這份秘奏你也看一下吧。”女帝插話，把一份奏章向前推了推。
李度拿起翻看，绫绮的話也沒有停。
“天火教雖然劫掠四方，但是他們打着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旗号，時常接濟窮困百姓，江湖威望深厚，所以朝廷數次讨伐不但沒有剿滅這夥流寇，反而讓他們越來越壯大。這夥賊人......朝廷是準備招安的，張俊山的人也和陳素貞搭上線了，如果不是英王造反，恐怕此時已經談妥。”
一目十行翻完了奏章，李度擡眼望向绫绮：“眼下陳素貞被俘，天火教群龍無首，你們打算讓靖月司救下她，以此号令天火教教衆對付英王，是不是？”
绫绮笑了笑：“三殿下英明，此爲以賊治賊之計。”
“想得倒是不錯，可是天火教在江湖上也算一股不小的勢力，綠林江湖曆來排斥朝廷插足，即便靖月司救了她，未必會爲朝廷效力。”
“所以此番行動，三殿下不以靖月司的名義出面。”
李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倒也可行。”
兩人繼續讨論了些細節，在書案上展開一幅地圖，仔細參詳。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夜已深了，女帝起身，說道：“事關重大，靖月司當盡全力，此次行動雖由度兒主導，但江湖上的事，張俊山的推事院要更加熟悉，先前的招安也是他出力最多，就讓他配合你行動吧。”
李度皺了皺眉，語氣鎮定自若：“兒臣遵旨。”
“嗯，你們去時，先到前線軍中一趟，派人把你姐夫送到京城來。”女帝說完，便往門外走。
绫绮躬身：“臣，恭送陛下。”
李度去攙娘親：“母親，我送送你。”
女帝收了收手，淡淡地道：“不必，度兒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度定定地目送女帝的背影離去，她踏出門時，内侍尖着嗓子喊：“陛下擺駕含涼殿！”
跟着绫绮來告辭：“殿下，微臣告退。”
李度靜靜地站在原地，百感交集。内侍帶着兩名打着燈籠的宮女陪着他。
夜空中有霧氣氤氲，明月星辰便也忽明忽暗。
良久，内侍出聲提醒：“殿下？”
李度望向影影綽綽的宮牆殿角，吐出一口濁氣。
我或許真的不适合那個位置吧......
“走吧。”
内侍向兩名宮女吩咐：“你們送三殿下出去。”
“是。”宮女屈膝，齊齊出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