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方紅梅不是壞人，隻是有些勢力、自私。

小市民裏面大奸大惡之徒不多，想做惡都沒那條件，但偶爾辦出些惡心事來，卻叫人心氣難平。

方小武清楚的記得，那年父親病重，家裏已經掏空積蓄，母親沒辦法，去找親戚們借錢。

找到大姑方紅梅頭上時，她推三阻四，好一通哭窮。

給她弟弟的救命錢，兩萬而已，差點磨破何靜的嘴皮子，到最後勉勉強強得到一句“我幫你撺掇撺掇”。

第二天拿出來三萬塊錢，送上門來。

就在何靜以爲她善心施援手的時候，她開出條件——月利一分。

方小武還記得她振振有詞的道：“我們兩口子真沒錢，2000都拿不出來，這錢是在外面擡的，你要用，就自己負擔利息，不用我就拿回去還人家。”

一分的月利，一年光利息錢就三萬六，誰用得起？

可那時候何靜山窮水盡，總不能眼看着方爸用不上藥，商量半天降不下息，硬着頭皮咬着牙，留下兩萬。

如果故事到這裏結束，姑妹之間多少還能留下點情分，可是，幾個月後，王月華結婚，張偉家裏買房裝修，方紅梅陪嫁一輛車，小三十萬！

方紅梅一直對何靜宣稱，所有東西都是張家出的，還是有一次過年，張偉喝多了自己說漏的。

自打那次以後，這門親戚就基本斷了，隻有王月華還偶爾跟何靜走動一下，何靜有氣也不好跟孩子發，算是留下一道門縫。

今天是大姑兩口子時隔幾年以後的第一次登門，帶着兩兜子水果，面色坦然，把方小武誇得跟朵花似的，很有長輩模樣。

方小武不怨，隻是有些好笑。

“弟妹，小五有出息啊……啧啧，雲大！學雜費全免，入學就有獎學金，本科生重點培養計劃種子……這條件别說見，聽都沒聽說過！弟妹啊，你苦盡甘來，以後要享福喽！”

方紅梅絕對是女兒的榜樣，說話時表情極其豐富，挑眉擠眼，口沫橫飛，特别喜感。

何靜眉梢藏着幾分喜氣，面對她時卻很能沉得住氣，淡聲道：“哪裏，畢業還有四年，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以後什麽樣？”

方小武頓時驚了，媽诶，你打哪看來的這句話？要不要這麽套路！

方紅梅多少有點讪讪的，堂姐王月華趕緊接茬：“哎呀！舅媽你這是操的什麽心，小五是方家麒麟，以後肯定是要做大事的，上大學不花錢反倒掙錢的還有誰？”

何靜馬上就歎口氣：“哎，要不是有小五這點獎金，家裏的外債也不知道要還到什麽時候，想請你們吃喜都張不開嘴……”

“債”字差不多是禁忌，更是兩家人的心結所在，王月華哪怕再怎麽伶牙俐齒，一時間都有點不知道說什麽好，方紅梅更是張口結舌。

最後還是方小武開口勸：“媽，挺開心的日子，你想那些幹嘛？以後肯定越來越好。”

“對對！小五這孩子真是識大體，讀書讀得好，越來越懂事！”

方紅梅尴尬之下說的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方小武瞥她一眼，沒吭聲。

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希望母親别爲那些閑人閑事置氣，開開心心的過自己的日子，以前的事最好全放下。

沒錯，方紅梅一家在他眼中，就是閑雜人等。

以後少打交道，時間推移，層次不再一樣，自然漸行漸遠，眼不見心不煩。

曾經的那點小仇小龌龊，甚至都沒有還回來的必要。

母親畢竟不是自己，沒有那麽強大的心态，性情軟弱而善良，與其打擊報複讓她煩亂，攪得家宅不甯，不如讓時間沖淡一切。

很成熟的想法，完全站在母親的立場上思考，放下了他心中的仇恨，算不得犧牲，但絕對不容易。

這就是成長。

何靜領會到兒子的意思，想想卡裏的錢，随後又想到最近看的房子，心情頓時一暢。

是啊，生活肯定會越來越好，今天這麽開心的日子，犯不上跟那種人置氣。

略過這茬不再提起，跟王月華、王得志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沒過多久，方小武的兩個舅舅也拖家帶口的到了，大舅何軍一家三口，小舅何力一家三口，将不大的房子擠得滿滿當當。

客廳坐不下，方小武就帶着大表姐、小表弟回卧室。

小表弟何鴻博性格活潑，一進屋就蹿到書桌前，吵吵着要找學習秘籍。

方小武那些課本和習題冊，早在折桂當天就被搶去不少，何靜又送出去一些，如今所剩無幾。

何鴻博沒找到秘籍，卻發現書桌上那本《黃帝内經靈樞校注語譯》，當即驚叫起來。

“五哥，你居然看這種書？我真是想給你暈一個！”

大姐何梓芸聞聲湊過去，剛翻兩頁，就有點眼冒金星。

“我終于知道什麽叫學霸了，居然會有高中生看這種東西……小五，你讀書太雜了吧？”

是挺雜的，你們想象不到的雜……

心裏苦笑，表面上得雲淡風輕的扯淡：“觸類旁通，掌握文言文很有用。”

成功收獲兩張囧臉。

轉移話題的技能練得精熟，方小武轉頭問：“大姐，最近舅媽逼着你相親沒有？”

何梓芸的臉色頓時苦下來。

“平均半個月一次，拖都沒用，三天不聯系，馬上物色下一個。”

何梓芸27周歲，畢業已經四年，大學裏原本有個感情挺好的同學，大舅媽攔着不讓處對象，說是要好好學習等畢業再說，結果工作以後周圍沒有适齡男人，不到兩年，就開始心急火燎。

何靜給何梓芸介紹過兩次對象，一個公務員一個車隊隊長。

結果大舅媽嫌棄公務員矮，嫌棄隊長歲數大工作累，跟小舅媽好一通埋怨何靜不上心不靠譜，氣得何靜兩天沒吃下去飯。

沒錯，這又是一個奇葩，爲人處世簡直讓人沒法說，不過大舅媽在大是大非上不虧，方家有難時，大舅何軍借出5萬塊錢，大舅媽沒少嘀咕，但沒攔着，而且從來都沒催過。

這次吃喜，張羅得最歡的也是方紅梅和大舅媽，不知道是什麽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