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包間後,吃飯時,兩人之間始終萦繞這一種詭異的氣氛。誰也沒有說話,江耀北的臉比起來時更是冷到了極緻。就連坐在一邊的糖糖也感覺到了她媽媽與對面那個叔叔之間微妙的關系,小心翼翼地看着媽媽,不再吃手裏的東西。
不知不覺,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糖糖因爲困倦,也窩在椅子裏睡着了。林玥看吃的差不多了,想着起身去付賬。江耀北卻喊住了她“去哪裏?”
“我去結賬。”
“我已經付過賬了。”
“不是應該,我請你吃飯的嗎。”
江耀北已經起身收拾起了衣服“沒有必要。”他已經朝着門口走了出去。
林玥也站起來收拾東西,然後把熟睡的糖糖抱在自己懷裏,也跟着他走出去。
到了餐館門口,林玥剛想叫住他,說些什麽,卻看見江耀北徑直往自己的車邊走去,以爲他直接就這樣不理自己就走了。誰知,他打開了車門,卻并沒有進去,而是望着還在門口台階的她“上車啊。”
林玥走近了一些“你要送我回去?”
江耀北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表情有點不耐煩“快點。”
林玥一手抱着糖糖,一手打開了後座的車門,彎着腰把睡着的糖糖放在皮椅上,自己也要坐進去的時候,已經坐在前面駕駛座的江耀北說“你坐副駕駛。”
“啊?”
“我不是你的司機。”
林玥從前面的後視鏡看了一眼他,順從了他的意思,關上了後座的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坐在車上,依舊是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沉默的氛圍滋生了一些本不應該存在的情感。林玥沒有回頭看江耀北,但她知道他此刻大概會在想些什麽。那自己呢,自己在想些什麽呢。
從回國之後,她就一直處于一種懷疑和猶豫的不安定中。是的,她想要接近江耀北,她很想他。在美國的那些日子,沒有一天她不在想他。但,也隻是想他而已。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麽。
如果順從自己的心意,一直呆在他身邊,到最後,更加痛苦的,隻會是江耀北。她正是因爲了解他,所以,才不願意看着他眼睜睜地跳進一個深坑裏。
就在林玥腦内胡思亂想的時候,車子已經開到了她家的樓下。江耀北停了車,關了手劄,冷漠地提醒她“到了。”
林玥從自己胡思亂想的思緒中清楚出來,在副駕駛上失神地定了那麽一刻,然後低頭去解自己的安全帶。啪嗒一聲,安全帶解開了。她看了一眼睡在後座的糖糖,去開副駕駛的車門。
江耀北卻在這個時候按住了她的手臂。
林玥回身看他,江耀北眼睛看着車窗外面空無一人的路,手卻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
“我要回去了。”林玥說。
江耀北并沒有松手,他也并沒有說話,發了狠地隻知道扣着她的手腕。
在很長的一段沉默過後,江耀北開口問她,咬着牙,聲音似乎從身體某個最深處擠壓而來“你結婚那天,有沒有想過我?”
林玥并沒有回答他。
“你怎麽就能做到,分手之後那麽快就又重新找到了一個人,跟他結婚,跟他組建一個家庭。反正,我是做不到。”江耀北苦笑着“你太狠心了,林玥。”
“總有那麽一個人要事先走出來的。”林玥說。
江耀北又笑了一下“那你這次回來是又要做什麽?”
“我隻是因爲工作。”
“工作?”他說“那你今天約我吃飯也是爲了工作?上次把糖糖交到我手裏,也是因爲工作?讓我進你家,也是因爲工作?”
江耀北繼續說道“如果你丈夫知道這些事情的話,會怎麽想?你還會告訴他,是因爲工作嗎?”
“你敢讓我見你丈夫嗎?”江耀北扭頭看她。
林玥無奈歎了一口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她停住了。
“你沒有怎麽樣?”江耀北追問她,他變得暴躁,說話也口不擇言“你心虛了吧。跟我分手了,馬上就忘得一幹二淨。在美國找了個人結婚。在美國過得不好,回來了,再碰到我,就想起我之前的好處了?想發展一段婚外情?”
“不是的。不是這樣——”林玥百口莫辯。
“不是這樣,又是怎樣?”江耀北的手還在死死拉着她,他的眼睛通紅,咬着牙說“是你先來招惹我的。之前上學的時候,是你先招惹我的。現在,也是你主動招惹我的。你究竟把我當做什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我沒有!”林玥的手臂被他抓得很疼,他們之間的争吵聲很大,她害怕把睡在後座的糖糖吵醒。隻說了一句,便不肯再說些什麽,扭着手腕就要從他車上下來。
但江耀北并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甚至抓起她的另一個手臂。身子越過中間,向她傾過去。林玥還沒看清楚他的動作怎麽做的,就已經被他按住了後腦勺,吻住了。
林玥被他禁锢在了懷裏。她被江耀北突如其來的吻吓到了,她下意識地就開始掙紮,但根本沒用。江耀北的力氣她是知道的,她的掙紮對他來說,根本隻不過是抓癢一般。
車子裏的安靜在這個時候變了一種感覺。不同于之前的争吵,此時林玥所能聽見的隻不過是自己掙紮所發出的一些細碎的摩擦聲。但這種聲音,更讓林玥感到心慌,她要被淹沒在這種無所适從的慌張中。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江耀北才終于松開了她。但即使這樣,他抓着她手臂的手依舊還沒有松。身體與自己的距離還很近,近到,林玥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我不管你怎麽想的。總之,我們之間的事沒完,你招惹了我,就别想從我這好好地全身而退。”
“你也别再想一聲不吭地再從這溜走,想着回美國跟你丈夫好好過你們的日子。你知道不可能的。我倒是想看看,你丈夫知道你回來找我的反應是什麽。”
他看着林玥,慢慢松開了一直擒住她的手臂。
林玥縮回手,在座位上靜靜坐了一會,低着頭一言不發。她隻是沉默了一會,然後拉開了車座的門。
江耀北眼神順着她,看見她繞到了後面,拉開車門,把還在熟睡的糖糖抱了出來。反手關了車門後,也并沒有停留,順着前面的空地,踏上台階,往樓上的方向走了。
林玥回到了家,躺在床上。房間裏關了燈,眼前所能看到的都失去了色彩。旁邊躺的是早已沉入夢鄉的糖糖,她側着身,用手指描繪糖糖稚嫩的臉蛋。
直到現在,她還能想起來,糖糖第一天出生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她的小臉皺巴巴地,因爲早産躺在病房裏的兒童重症監護室裏,而她的媽媽也因爲在生她的時候大出血躺在加護病房裏照看着。
糖糖出生的那一天,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重要的時刻。
林玥還記得那個時候,她奔波在醫院裏,剛在加護病房裏看完好友,又會回到兒童重症監護室裏去看那個還徘徊在生死關頭的小嬰兒。
但好在,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轉。小嬰兒身體一點點地成長起來,而她的媽媽仍還是躺在加護病房裏。她抱着她,去看她的媽媽。
好友躺在床上,臉色仍舊是因爲虛弱而沒有一點血色。她把小嬰兒放在她懷裏,看着好友臉上露出的一點笑容。
林玥問好友,給她起個名字吧。小寶貝到現在還沒有名字呢。
好友說,叫糖糖吧,我希望她以後的日子能夠甜蜜一點,每天都要開心。不要像我這個樣子就好了。
林玥摸着好友的頭發,不會的。
好友沉默了。她看着懷裏的小嬰兒慢慢止住了笑容,擡起頭對她交代道,林玥,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恐怕以後都不能照顧糖糖了。所以,你能不能幫我照顧糖糖?
林玥說,你不要說傻話。你會好起來的。
好友說,我的情況,就算你跟一聲都瞞着我,我心裏也清楚。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很努力才能把糖糖生下來,沒有其他的力氣走下去了。
好友看着懷裏不停蹬腿,亂動的糖糖,又回頭看她。我能想到幫我的人,就隻有你了。等我死後,你替我好好照顧她吧。若是你覺得不想照看小孩,就把她托付給一個你信得過的家庭,讓他們來撫養她。隻要她能好好地生活就好了。
林玥看着她,沉默着。
好友又說,我沒有什麽請求。就隻有一點。千萬不要把糖糖交給她的父親,他不會好好對她的。他已經對我這個樣子了,他不會好好對糖糖的。所以,不管将來他說什麽,你都不要把糖糖交給她照顧。
好友緊緊地攥着她的手,用幾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因爲激烈的情緒,她又開始咳嗽起來,呼吸急促,本就沒有的血色的臉因此而變得更加吓人。
林玥忙安撫她,你放心,我知道。我不會把糖糖交給他的。我會好好照顧她。
她在與好友剛認識的時候,便欠了一條命。就算好友此時不說這些,她也會好好照顧這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小嬰兒。
隻是,林玥遺憾的是,好友并沒有再以媽媽的身份陪在糖糖身邊多久。
她在交代完這些事情之後三天,便在一個清冷的早上,因爲呼吸衰竭,死在了病房裏。
她死的那一天,糖糖還沒有滿月。被她抱在懷裏,感受不到任何情緒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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