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整天東想西想的。”他說。

林玥認真地看着他“我沒有東想西想。是真的，我知道我的病，是一種罕見型疾病，在美國的時候就已經确診了。我問過醫生，他們都說沒有找到任何治療方法，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再活上一年就已經很不錯了。”

江耀北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長時間地看着她，沒有說出一句話。

林玥咽了一口氣“還有，我沒有結婚，糖糖也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之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說是騙你的。”

“還有，我回來，不是因爲工作。是因爲，我想見見你。畢竟，我也沒有多少時間了。”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是在騙我。”江耀北隻感覺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樣。“騙我好玩嗎？看着我因爲你已經跟别人結婚而備受煎熬還無動于衷，你就是在把我當做傻子一樣耍。”

“對不起。”林玥跟他道歉，“我沒有想過會這樣的。我剛開始回來其實沒想聯系你，就是想遠遠地看你一眼就好了。”

“爲什麽隻是要遠遠地看？”

“因爲，我不能打擾你的生活啊。幾年前我們分手的時候，你不是已經明确拒絕我了嗎？”

江耀北口氣冷漠“我拒絕你了，所以，你就可以一走了之，五年來都沒有給我任何聯系。”

“對不起。”

江耀北心情煩躁“我不想再聽到你跟我道歉。”他靜默地坐了一段時間，問她“那糖糖呢？糖糖是誰的孩子？”

“是我朋友的。她在美國生了重病，沒法照顧糖糖，就把她托付給我了。”

“那糖糖的那個爸爸？”

“對，他是她的親生父親。一直在跟我争奪糖糖的撫養權。”

“你爲什麽到現在才告訴我這些事？”

“因爲，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林玥苦笑。

“你不要說這種話！”江耀北吼她，他歎了一口氣“再罕見的病，都會被治愈。你不要想這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說“等明天你身體好了點，我們就轉院。到大醫院那邊，總會有醫生把你的病治好的。”

“沒用的。”林玥說“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最了解。”

江耀北看起來很焦躁，站起來猛地踢了一下凳子“所以你就不管不問。拖到現在再跟我說，你生病的消息！”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這件事！你一回來就應該告訴我這件事情！爲什麽要一直瞞着我！”

林玥說“我的病就是這樣子啊，治不好的。不管多早告訴你，都不會好的。”她看着江耀北，眼睛裏都是淚水“江耀北，等我死後——”

江耀北猛地轉身“你把這句話給我收回去！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的。不管多難纏的病，我都會找人給你治好的！”

他們的談話到此終止，江耀北單方面地與她結束了沒有意義的争論，他奪門而出，沒有再去看病床上的林玥一眼。

江耀北不願意相信林玥說出的關于她病了的那些話。在他認爲，任何病隻要足夠努力，隻要足夠堅持，就會有治愈的一天。那些被醫生宣布了死刑的癌症病人，不願意死去，憑着自己的意志，不也是在健康地活着嗎。他們都可以這樣，爲什麽林玥不可以，更何況，林玥還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年輕。

江耀北不認命。他不認同林玥所說的結局。

隻是事情并沒有按照他腦内預想的那樣，生活給了他一個更糟的結局。甚至

當天晚上，林玥的情況就急轉直下。她在半夜突然之間呼吸就急促起來，連心跳都驟然停止了，監視器發出刺耳的聲音。從護士站匆匆而來的護士一邊把在旁邊的江耀北趕出去，一邊拼命地給林玥身上加各種急救設施。

十幾分鍾之後，一切回複了正常。但護士過來告訴他，要把林玥送到重症監護室了，因爲以她現在的情況還是不太适合在加護病房裏住着。

糖糖因爲長期看不到媽媽，醒着的時候幾乎每刻都是在哭。江耀北原本就心煩氣躁，聽見她的哭聲更加煩躁。跟周邊的朋友商量了一下，準備把糖糖放在朋友家拖着照顧幾天。

這是無奈的選擇。但糖糖在醫院很少有時間看到清醒中的林玥，而糖糖在這裏，他又很難照顧林玥，問醫生病情。

但，糖糖看到另一個去抱她，像是預感到了什麽，抱着江耀北的脖子不肯撒手，又開始拼命地哭。

“不要把我丢掉！不要丢掉我！”糖糖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

“沒有要丢掉你。在叔叔家住幾天，等媽媽好了一點，我就接你回來。”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在這裏！媽媽——媽媽——我要媽媽”

“你媽媽生病了，我在這裏照顧她啊，等到她好了你就能看到她了”

“我不要——”糖糖搖着頭“我不要，我也可以照顧媽媽。我答應你，我會乖乖地，我不會哭了。我要看媽媽。”

跟糖糖的談話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江耀北還是帶着她在醫院呆了下來。他一邊照顧着林玥，一邊看着糖糖，另一邊還要不停地找醫生給林玥治病。

這所有的事情都積壓在一起，江耀北也變得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訓練，他跟教練請了假，教練看着他蒼白而疲憊的眼神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江耀北什麽都不害怕，隻怕每一個找來的醫生都說林玥的病沒有治療方法，最怕看到林玥因爲呼吸困難一次次地被人急救。

林玥在醫院裏的重症監護室住下的一個星期後，一個陌生的男人找到了醫院，聲稱是林玥的朋友，也是她的醫生。

江耀北并不認識他，但那位朋友一看到江耀北就說出了他的名字。他原本想可能是自己是運動員參加比賽的緣故，他才會知道自己。但他下一秒說的一句話卻着實讓江耀北沒有預想到。

我知道你，運動員嗎，林玥前男友。她經常在家裏看你的比賽。

但顯然，林玥的這位朋友并沒有把這放在心上。他自我介紹道自己姓陳，便向他問起了林玥的情況。

當得知林玥現在在重症監護室的時候，陳醫生整個臉色都變了。他質問江耀北，爲什麽讓她的病情拖到現在。

江耀北也很生氣，說，因爲她直到做了手術才告訴我她的病。她從來都不跟我說一個字。

陳醫生歎了口氣，想起了之前林玥離開美國之前去找他時說的話。

我知道我的生命不多了，所以更不想身邊的人因爲我傷心。以前我覺得，自己肯定會坦然面對死亡。但真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舍不得的事情有多少。

陳醫生後來跟江耀北談了很久，從他在美國怎麽認識林玥到發現林玥的病都多多少少跟他說了。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林玥的手術。

而這個時候，江耀北才知道前不久林玥是有計劃回美國做手術的，但後來不知出了什麽事情，陳醫生給她打電話，她卻又說暫時去不了。

江耀北想到，那大概是因爲他不讓她回去吧。

他連她得了那麽重的病都沒有發現，一味地隻想把她永遠綁在身邊。

“我還是建議林玥去做這個手術，雖然這個手術危險性很高，理論上是可行的。一旦發生作用了，她身體的各個機能都會慢慢恢複起來，跟沒得病之前是一樣的。”陳醫生跟他說道。

“什麽叫理論上可行？”江耀北問他。

陳醫生歎了口氣，說“看起來，林玥好像沒有跟你提過。她得的這個病很罕見，全國也沒有幾個治療成功的例子。可以這樣說，得了這個病的在發現病以後一到兩年就會死亡。還是在吃着藥穩定的情況下。”

他看見江耀北臉上變了顔色，緩了緩又說“不過，最近幾年，有個醫生提到通過一場手術，可以将病人的情況轉危爲安。我想讓林玥做的手術就是這個。但同時這場手術很複雜，能否成功從手術台上出來都困難，所以需要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你的意思是說，她很可能在手術中死亡。”江耀北咬緊牙關。

“對。就算手術成功了，後面的一個月也是危險期，在各個方面都需要注意，不然也容易發生意外，之前就有兩例在手術後一個星期因爲感染去世的。”

“做這個手術成功的有多少？”

陳醫生又沉默了“沒有人。”他看着江耀北的臉色，又說“如果林玥成功了，那她就是第一個。我相信她，我覺得她很年輕，身體素質很适合。”

陳醫生還想再說點什麽，但江耀北顯然已經是高負荷地在消化他說的話。他看起來很疲憊，坐在長椅上，臉悶在手掌裏，長長地呼吸着。陳醫生便不好再打擾他了。

“你讓我好好自己想想吧。”最後江耀北說。

陳醫生便自己先離開了，他現在最應該去做的是了解林玥的情況，畢竟從她離開美國，他就再沒有知道她的身體的檢查報告了。他要去找她現在的醫生。

江耀北感覺人生正在進行一場意義重大的選擇儀式。他不敢走錯一步，因爲每一步路都可能将林玥推向死神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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