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果然萬事俱備，城中的人都躁動了起來。謠言早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有人說得了紅疹的人是被鬼差選中的，早晚會死；也有人說沒有得病的人必須得到教裏的神藥才能幸免，不然早晚也得死；更有甚者說，若是接觸過紅疹的人，世世代代子孫都會被标記，這是上天的神罰。

好像一夕之間，全城人都焦躁了起來，患上紅疹之症的人都緊張的湧向了仙道教門外，還未得病的人也人人自憂。因爲這種情緒的蔓延，城中焚香禱告的人越來越多，那種仙道教定制的香賣的甚是緊俏，但是這也導緻四處都煙霧彌漫，患上過敏的人更多了一倍。惡性循環的鏈條徹底被打通。

半夜時分。今夜無月。

在仙道教門外，許多得了紅疹症的百姓還滞留在那裏，他們很害怕，在求到解藥前不願離開此地。如此已經好幾日了，尤其是一些貧苦家裏的人。

仙道教這幾日确實焦頭爛額，無數信徒來尋藥。他們開始隻推說會保佑他們，但是當流言越來越盛，大家便都不滿于這種敷衍了事，成日來求藥，絡繹不絕。仙道教哪裏有什麽解藥，他們自己也很着急，最後幹脆提早關了教門，将大部分人擋在了大門外。

夜晚微涼。大家靠着兩邊街道和院牆，坐了一地。

忽然一股白色霧氣由遠及近，那霧氣中的香味清淡迷人，沁人心脾，不似白日裏的線香味道。大家不禁都将視線投向了霧氣來的方向。那霧輕飄飄的彌散，漸漸一個人影出現在霧中，一步一步，細微的金玉之聲在夜裏顯得微妙好聽，人影走得很是緩慢。

人群開始低聲沸騰起來了。

香霧散開後，所有人都驚愕了。那霧中，竟然走出一位白衣觀音大士，她一身白色紗衣，頭上白紗垂罩，一輪佛光閃動。寶冠、璎珞、項圈，一派精緻，衣袖飄飄竟然流光溢彩。她神情安定莊嚴，慈和美好，手持楊枝淨瓶，淨瓶内有熒光轉動，她望着衆人，緩緩靠近，每走一步，腳下金蓮綻放。

微風輕動，她身臂上的白色披帛在身後不可思議的懸空飄舞，畫出一道優雅弧線，美得一塌糊塗。

人群從沸騰漸漸轉爲安靜，靜的一塌糊塗。

突然，有一個老人，緩緩屈膝，雙手合十跪了下去。這一個動作，在街上傳染開來，越來越多的人跪下身，眼中唯有虔誠和悲苦的神色。

觀音帶着淡淡的笑容，眼中的憐慈之色更重。她走到一個懷抱孩子的母親面前，附身看着那個患了紅疹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圍一個老人，輕輕歎了口氣。

所有人跪在地上，默契的等待着菩薩開口。

觀音大士停下身，看着周圍的百姓，緩緩開口，聲音威嚴卻慈和，“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諸行無常，一切皆苦。吾今日領佛旨，來度吾之衆生遠離悲苦，入我佛門清淨地，除災解厄。”

“求觀音菩薩救命……”

“請觀音菩薩救救我的孩子啊……”

周圍逐漸有聲音出來，觀音點點頭，“忏悔無有窮盡。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若想解此苦厄，渡此劫數，需遠離不正之人，莫聽妖言蠱惑，明日往我佛處，見接引之人，誠心忏悔己過，三日後苦痛可解。”

一言結束。香霧漸濃，再次鋪天而來。大家還未明白，隻覺眼前白衣再動，定睛看時，觀音人影早已消失。隻有無數光點散開，消失不見。

衆人跪地不敢起身，深深叩拜，許久不止。

興國寺内。

因妃羽裳腳下步步金蓮的設計，應簡遠怕她留下痕迹，自人群中帶走她後，抱着妃羽裳直到院子内才放下來。妃羽裳笑着在院子裏跳着，她一身觀音大士的衣服，手上轉着一個如佛光一般的發光水晶盤，整個人早沒了剛剛的莊嚴法相。

其他幾個人也陸續回來，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似乎在等一個解釋。

妃羽裳欣賞着衆人的表情，笑容益發好看。

“阿彌陀佛。”方丈大師在身後念了一句佛号，“夫人若解了此處危局，便真的是觀音菩薩降世臨凡無疑了。”

“确實和佛殿裏的觀音像很是相像。”穆宇也震驚的來回打量她。

“厲害嗎？”妃羽裳笑起來。

“可是，你這是怎麽做到的？”穆宇問。

青灘忽然想到什麽，“是那夜明珠。”妃羽裳笑着點頭，“聰明。”

她慢條斯理給大家解釋起來，“首先呢，我令青灘碾碎了一顆夜明珠。然後我那天上街，買了一隻水晶盤，清歡用匕首，将那水晶盤上劃出深深的年輪痕迹。我把夜明珠的碎末撒入刻痕中，用蜜将這些粉末固定在上面，充分吸收光照。看，這佛光便出現了，夜班三更自然更加璀璨吧。”

“那剛剛衣袖中流動的光點？”穆宇指了指。

“想來是那些螢火蟲被她縫在了衣袖中。”應簡遠看起來最爲淡定。

妃羽裳點頭，然後指了指自己的淨瓶，“我在這裏也放了幾隻。剛剛離開時，我将縫着的衣袖上的繩子拉開，螢火蟲飛出來，自然一片光點晃動。”

“那這身衣服從哪裏來的？”應簡遠上下打量她。

清歡此時笑出來，“是少夫人令我從戲班買回來的。”

“虧你想得出！”應簡遠失笑。

“我也認真改裝了一下，免得太像戲服，看這披帛，我在其中穿入了細鐵絲，令它可以簡單塑型，又不至于失去飄逸感。萬幸我們夜晚行動，想來也不容易看出來。”

“那這金蓮？”固原和尚忍不住發問。

“這個最簡單，京城中這也不算新鮮玩意。在鞋子裏做一個暗層，裏面放好足量金粉。然後上面壓上厚厚的棉墊，鞋跟周圍镂空雕花罩紗，每走一步粉便會出來，在地上形成圖案。我前幾日去定做了一個半成品，又回來改裝了一下，就完成了！”

“好厲害。”

妃羽裳也頗爲滿意，“也多虧了固原大師，剛剛那陣香風，做得很是有意境。”固原和尚合十雙手，“按照夫人要求，裏面含有菊花，細辛，薄荷，冰片等配置出的解藥，可以去除紅疹，但是隻怕隻憑那些解藥劑量，無法去除病症。”

妃羽裳點頭，“本也隻是爲了制造氣氛，順便讓大家記住那個解藥的味道。明日定然有人上門，觀音殿前小心用火蒸煮解藥，釋放這種味道。他們若在這裏潛心忏悔，吸入足夠多的藥物，紅疹也自然便好了。這樣，我們的觀音之說也便更加确鑿無疑了。”

衆人點頭，都覺得此法甚是巧妙。

這一夜忙下來，效果如何隻能靜待明日一早了。

第二日清晨。

興國寺打開大門，外面便有許多人湧了進來。大家下意識的都直奔觀音殿前去。觀音殿前的兩隻香爐裏，早已被放入了足夠的藥物，隔層裏放入熱碳，進行加熱，那藥物的味道和水汽便升騰出來，彌漫在整個觀音殿周圍。

“就是這個香味！昨天觀音大士來時，便是這個味道。”

“神迹啊，神迹！”

大家紛紛跪倒下來，虔誠的在觀音殿前祈福忏悔起來。

大街上，昨天晚上所見所聞也在以極其快速的口口相傳鋪展開來，同樣是越來越神奇。許多染病或者深怕染病的人，都來偷偷到觀音殿前圍觀。有些人跪下加入了祈禱，也有人不敢相信的在一邊竊竊私語，不敢靠近，生怕被紅疹傳染。

妃羽裳聽着清歡反饋回來的内容，笑得甜美，“不必着急。等有人漸漸好起來，便會傳的更加邪乎起來。”

應簡遠今天沒有出去，坐在妃羽裳對面打量着她，忽然道，“這還不夠，晚上，你扮上，我們得再去跑一趟。”

就這樣，逍遙的過了一上午。用了午飯，妃羽裳躺在床上睡午覺，忽然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她睜開眼，看見應簡遠也躺到了她身邊。

妃羽裳來了點精神，翻身過來，在他身邊問道，“你說我這招會不會靈驗？”

“仙道教雖然蠱惑人心，但是根基并不久。應該會有效。何況，紅疹之事他們無法可解，顯然亂了陣腳，也引起了百姓的一些不滿。現在，隻需要再推一推，定然會有不少人離開它。”應簡遠閉目養神，安靜說着。

“那晚上我們去做什麽？”

“之前到陸家抓你的人，已經審問的差不多了。你運氣不錯，那些人是咱們的汴州刺史大人親自派來的。”

“那可以以此爲人證嗎？”

“可惜，他們沒交代出什麽太過隐秘之事。隻是聽命來抓你罷了，甚至連你是誰都不知。這樣一來，如何作證。”

“所以，你還要找證據？”

“嗯。得找幾個關鍵的人，去弄一些關鍵的證詞證據。”

“這汴州城中的事情，到底是怎樣一出戲，你已經知道了？”

應簡遠這時睜開眼，看着妃羽裳，側卧起來，“你可知道汴州刺史是什麽背景？”

“聽說了，刺史大人是當今六皇子的娘家舅舅。”

“他與仙道教勾結，蠱惑人心，令各家男丁入教聽令，可爲何事？”

“這個我當初想過，收繳男丁，可以充以軍隊。但是這些人，牢靠嗎？”

“就因爲抓人謀反并不會一定牢靠，所以，才需要仙道教，收攏人心，以教義操縱于人。”

“可是我不懂，”妃羽裳托腮趴在床上，“六皇子是瘋了嗎？做這種事情？”

“這可能隻是一個開始。”應簡遠解釋，“這幾年皇上有意将幾個皇子派駐出去，各分封地，若六皇子外派出去，不論去哪裏，隻要仙道教帶着這些人一起，再繼續壯大發展，必然可以漸漸成事，收到一批頗爲忠心之人。這才是他的盤算。咱們這位六皇子，從來也不是個懂得收斂和忍耐的家夥。”

妃羽裳啧啧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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