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蒼茫,天與地的界限都變得模糊起來,寒風吹來,卷起地上的積雪,輕巧的打了個旋兒。
太陽緩緩升起,柔和的光芒漸籠大地。
出重陵城西邊與襄陰相交的沙背嶺,有七八個面容粗犷,渾身上下被厚實的裘皮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他們圍坐在一起,面前是一堆已經燒成了黑色的柴火。
刺骨的冷意直往衣襟裏鑽,有一個男人裹緊了身上的裘皮,看着面前的柴火堆一臉嫌棄道“這衣服穿得真讓人勒得慌,若不是這天寒地凍的,老子早想将這一身給脫了。”說完後,他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男人,低聲問道“查幹和烏恩什麽時候來?這麽多糧草,過完這個冬末也還有剩餘,帶回去大君一定很高興。”
那男人和坐在這裏的其他人不同,他有一張過于柔和的臉,和宿戈的粗犷格格不入,這樣一張臉就算是扔進南秦的邊城裏不管,也不會有人覺着哪裏不對,以前他曾聽人無意中說過這個男人的身世,據說他的生母是南秦宗室裏的一名貴女,二十年前在天浮峤的那場戰争中被俘,輾轉落到了他父親的手裏,宿戈的女人性情開朗豪放,不及南秦女子的溫柔婉約,可南秦的邊境有謝家守着,固若金湯,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一個落了單的,若是誰能讨上一個,足以叫人羨慕好一陣子。
可誰能想到那女子卻是個不識趣的,明明富貴衣食無憂不好好服侍自己的男人,三天兩頭就想着逃跑,更是拿起了劍去刺殺,不過這一切最後都在那女子生子之後結束了,她趁着看守她的侍女出去的間隙,用偷來的簪子自刎了,然後,他父親給這個孩子取了一個南秦的名字,叫郁安晏。
“你一直看我幹什麽?我臉上是沾着東西了嗎。”郁安晏一直閉目假寐,但是覺察到身邊人的視線就沒有挪開過,他忍不住睜開眼斜眼看着他,帶着一絲疏離開口問道。
聽到他說這話,就知道先前他說的話他是一點兒沒聽進耳朵裏去,也不生氣,又問了句“查幹和烏恩什麽時候來?他們不快些的話,謝家的人就要追上來了,我可不想和他們撞上,他們就像狼,不死不休。”他說到這裏,忍不住打了激靈,心裏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快了,再等等。”郁安晏隔了好一會兒才回答他的話,聲音低得有些模糊,他懷裏抱着一柄橫刀,兩手環抱着,沉着臉不知在想什麽。
這時,隔着與他三四人開外的另一人見郁安晏一副不願搭理的樣子,怕他會生氣,于是開口調和道“夏那日,郁安晏是什麽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少說兩句安靜等着就是了,而且,這次我們能截了這麽多糧草,可都是安晏的功勞,你可不要同他搶。”那名叫夏那日的男人聽了他的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營地裏,謝齡霍清點了兵,準備上馬時看了謝柒扶一眼,忍不住皺了一下眉,明明是個清秀可人的姑娘,卻不安安分分的在閨閣裏帶着,偏偏要往最危險的地方鑽,他沉默了一下,看着她再次問了一句“你真的要去?”
謝柒扶身上穿着一身墨色長袍,袍子有些不合身她也不在意,烏黑的長發高高的束起,用一根帶子牢牢的紮着,外罩着一身輕甲,有些寬大的袖口被束縛在灰色的護腕裏,腰間懸着一柄長劍,雖說年紀小了些,可這氣勢卻一點也不遜色于任何一個士兵。
“去,爲什麽不去?難道說上陣殺敵就隻能是你們男人的事嗎,有時候可不要小瞧了姑娘,當心摔了跟頭。”謝柒扶看着他,輕笑了一聲,随即走向自己的馬,幹淨利落的翻上了馬背。
謝高卓在一旁看着,他的視線一直看着馬背上的謝柒扶,那張臉清秀稚嫩,與那個人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印刻出來的一樣,可是她是柔弱的,需要被人細心呵護的,而謝柒扶卻是堅韌的,就像是長于懸崖峭壁上的勁松。
“阿扶和郁夫人真像,可就是性子不像,我猜你現在肯定是後悔讓人教她弓馬騎射了吧。”謝高卓看着他們揚起馬鞭絕塵而去,忽然,耳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絲打趣的笑意對他說道,他說完後,視線也随着謝高卓看去,哪裏還有他們的身影,也隻剩下飛揚起還未落下的塵土。
他收回視線,看向謝高卓又道“原本該是閨閣裏的嬌小姐,如今卻漸漸偏離了你爲她鋪好的路,可能這就是命中注定吧,阿卓,其實我看阿扶比你的那個老三更适合從軍,好好想想吧。”他說的鄭重,其實謝高卓心裏何嘗不明白,謝齡郁其實哪兒都好,卻唯獨這性子……
“阿扶不适合從軍,我也不會考慮這一點。”謝柒扶是她留下的唯一血脈,當初他答應過她會護謝柒扶一生安穩,若是真應她去從了軍,那豈不是食言了?大丈夫怎能做這種言而無信的事?說完這話後,他神色頓時沉了下來,一甩手轉身就走了。
他們出了重陵城,一路往沙背嶺的方向奔去。
眼下不過二月初,已是到運送第一批糧草的時候,重陵的糧草出自湯裏、石廬、扈夷三縣,在束華城集結成隊後再着人押送,束華離重陵沒有近路可言,極易半途遭襲,那條路已是走了十多年也沒出過事,可自今年起……
謝柒扶跟在謝齡霍的後面,她的手握緊了缰繩,凜冽的風如刀般刮在臉上生疼,拂過裸露在外的皮膚激起一層的雞皮疙瘩,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這一行,若是找不回被宿戈截走的糧草,他們就要好好考慮一下如何解決溫飽的事情了,但,她怎麽允許宿戈人在他們南秦的地界上肆意妄爲?
謝齡霍一直注意着身後的動靜,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有聽見謝柒扶喊出一聲來,這讓他心裏忍不住有些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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