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暗窯



南秦規定,官員不得狎妓,但總有人忍不住想要偷吃一兩口,街面上那些秦樓楚館是給那些世家少爺們準備的,但在那僻靜小巷中……

宴城白日裏很是熱鬧,透着濃濃的煙火氣,待到了夜裏,華燈初上,這裏又是另一種景象,說是紙醉金迷也不爲過。

汝文思這幾日心裏堵着一口氣,他已經想盡了各種辦法去找解小萦,可這個人就好似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哪哪兒都找不見他的身影。

這越是見不到,就越是想見,抓心腦肺的想着。

這日,他在街上随便尋了個茶樓進去坐着,忽然就聽到旁邊桌有一個人一臉神秘的與他身邊的人開口道“昨兒個,我人聽說秦衣巷的柳招裏有一姑娘,名喚初拂。”

汝文思聽到他的話,心裏忽然有了一絲好奇,于是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起來,秦衣巷他有時會聽他那幾個酒肉好友說起,但凡是提起這三個字,他們眼中都流露出一絲迷醉神色,跟他說,隻肖去上一次,便可體會其中不可言說的快樂。

那人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四下看了一眼,又道“那初拂姑娘模樣可人,像極了‘江滿園’裏那不見了身影的解小萦。”

汝文思聽到‘解小萦’這三個字,臉上神色大驚,解小萦是男子,他是确認過的,怎麽可能轉頭就變成了秦衣巷裏那出賣色相的女子了?咽不下,于是他立刻起身就要去與那人理論。

那人起先正與身旁的人說得好好的,當頭便是一碗燙人的茶水澆了下來,頓時就愣住了,他還沒來得及去質問,就一道氣急的聲音在他頭頂上響起“你說什麽!小萦是男子,怎麽可能會是那秦樓裏的姐兒?”

汝文思混迹于街頭巷尾,出入各處秦樓酒館,出手闊綽,是各處的熟人常客,許多人都曉得這位汝家大爺的大公子。

那人一見是汝文思,原本嚣張的氣焰頓時猶如被一盆冷水當頭給澆滅了,就算是被他拎着衣襟,盛怒質問,他也一句話不敢說。

宴城裏最近傳着這位爺隔三差五的就對着‘江滿園’的台柱子獻殷勤,但那位台柱子并不睬他,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厭惡,即便是被當衆下了面子,這位大少爺并不在意,照舊是隻要這位台柱子登台唱戲,他的身影必定出現在這‘江滿園’裏。

可最近幾日都在傳‘江滿園’的那位台柱子不見了,一開始以爲這隻是個傳言,畢竟這還沒有得到證實,但看到汝文思一臉盛怒模樣,想是間接印證了那位是真不見了。

“這,這也是别人告訴我的,我哪裏知道是真是假。”那人知道汝文思的身份,心有懼意,面上慫得很,磕磕絆絆的開口說道。

秦衣巷那是個貨真價實的銷金窟,就算是帶着萬貫家财進去,待到出來時,就算是身上的衣裳他們也能給你扒得幹幹淨淨,但那裏面的姑娘……

汝文思曾經也被說得心癢癢想要去一窺究竟,但是那一夜萬金卻着實吓人。

“那柳招裏名叫初拂的姑娘,真的與小萦很像?”汝文思想了想,看着面前這個慫得不能再慫的男人,咬着牙問道。

那男人也沒有去過柳招,一切都是聽去過的人說起,見他問起,他也不敢隐瞞,一五一十的把自己聽人說的都跟汝文思又說了一遍。

這越說,汝文思心裏就越好奇,心也越發的癢。

入夜,更夫敲過了第一更,汝文思好不容易從府裏偷溜出來,左看右看,最後沒入到深沉的夜色裏。

汝府有些偏,他出來時周遭靜得很,夜色微涼,浸得人心裏有些萌生出一種空落的感覺。

汝文思貼着牆根走的小心謹慎,走過一條條小路,見得眼前燈火,這才直起身來。

那人說的秦衣巷,白日裏隻是一條普通的巷子,尋常人走去看不出什麽來,但到了夜裏,這裏卻是紅燈籠高挂。

汝文思走到秦衣巷的巷口,往裏看了一眼。

巷子很寬,卻很深,每隔幾步,那牆上就挂着一個燈籠,那人說的柳招,就在進了巷子的第三個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裏貼身放着一疊厚厚的銀票,這些,可都是他全身的家當了。

正當他猶豫的時候,身後走來兩人,他們今日是特地掐好了時辰來的,就是爲了今夜柳招裏的初拂姑娘。

可等他們到了巷子,卻發現早已經有人來了,并且還堵在了巷子口,頓時生氣的朝汝文思吼道“哪裏來的小子,還不快讓開!”

那兩個都是已近而立的男人,面色微微泛着紅,身上都飄着淡淡的酒氣,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袍,其中有一人,汝文思瞧着有些眼熟。

他來這裏并沒有知會任何一個人,若是被發現了,他肯定是要被打斷腿的。

這暗窯之所以叫暗窯,那都是些沒有登記在冊的窯子,真出什麽事兒,也隻能往自個兒肚子裏咽,哪是能說出去的事兒。

汝文思顧忌自己的身份,即使是被說了一句,也忍着沒有發火,乖乖的退到了一邊。

巷中亮起了燈籠,朦胧的燭光隐隐照亮腳下的路,平白生出一股暧昧氣息。

他偷偷咽了口口水,想了好一會兒,似豁出去一般,邁步往裏面走去。

第一扇門。

第二扇門。

第三扇門。

汝文思邊走邊數,數到第三扇門時,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邁步走上台階。

秦衣巷裏的柳招,看着就像是一處普通的宅院,烏沉的門扉緊閉着,一旁的牆上釘着一個小小的木塊,上面有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寫着‘柳招’二字,透過那門縫隐約可見裏面的燭光。

汝文思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敲響門扉。

不一會兒,那門後便有腳步聲傳來,而後是一道略有警惕的聲音低聲問道“是誰?”

汝文思特地問過去了柳招的朋友,清了清嗓子,胸有成竹的回道“紅衣拂垂柳。”

他這話落,門後一下沒了動靜,汝文思面色有些尴尬,他看着面前緊閉的門扉,心想,難道是自己說錯了?也不可能啊,這可是他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來的,他也保證了絕對是正确的。

等了一會兒,也不見門開,汝文思心裏頓時怒意蹭的一下蹿了起來,咬牙就要去找那人算賬。

銀子他不在乎,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銀子,可敢騙他,那就是找死了。

可當他下了台階,轉身剛邁出一步的時候,就聽見身後傳來‘吱呀-’一聲,緊閉的門扉緩緩開啓,探出一張濃妝豔抹,風韻猶存的女人。

她在這巷子裏左右看了一眼,看到站在門邊上的汝文思,臉上揚起一抹谄媚讨好的笑,扭着身子走到他面前,道“方才是少爺在敲門嗎?不好意思,近日這風聲有些緊,小心了些,耽誤公子了,快裏邊走,姑娘們可都在等着呢。”

汝文思知道暗窯都緊盯着官府的一舉一動,若是瞧着風頭不對,就立刻歇下,待這陣子過去了,再開門迎客。

可是,近日官府有在查這個嗎?

不過他聽了那媽媽的話,隻是想了一會兒,便不去在意了,管他查不查呢,隻要今晚能進去就好。

他這樣想着,并沒有注意到一旁媽媽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這秦衣巷裏的暗窯不少,可這生意最的還要屬柳招了,可柳招生意原先并不好,也是在那初拂來了之後,才漸漸好了起來。

初拂原先叫什麽,哪裏人,媽媽并不知道,隻知她今年不過十六,瞧着年歲是小了些,可這招待人的花樣卻特别多,勾得人心癢癢的,點了她一次名之後,就再也忘不掉,漸漸的,初拂的名聲傳了出去,柳招的生意也好了起來,媽媽當她寶一樣的供着。

柳招裏聞不到外頭那些秦樓楚館的脂粉味,倒是飄着一股不知名的香兒,聞得整個人都舒暢許多。

“少爺也是沖着初拂姑娘來得?”媽媽領着他走過小橋,回頭看着他好奇問道。

汝文思正看着橋下的流水,聽到媽媽問的話,點了點頭,随即笑道“還請媽媽照拂一下。”說着,就往她的手裏塞進一個沉甸甸的荷袋。

媽媽不着痕迹的掂量一下,對從手上傳來的份量很是滿意,可臉上卻是爲難模樣,她回頭看了一眼汝文思,道“今晚來看初拂的人很多,恐怕是不能如少爺的意了。”

汝文思聽到這兒,心裏就有些不大樂意了,今晚他本來就是沖着初拂來的,若是不能如願,那他豈不是白來了?于是他想了想,又往那媽媽的手裏塞進了一個荷袋,那媽媽臉上爲難的神色才和緩了些,但仍舊沒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複“這樣,我看看吧,若是能給少爺安排,就一定滿足少爺的願望。”

他聽到這話,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裏忽然有些擔心自己帶的銀子不夠,這銷金窟,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去的。

過了那小橋,映入眼的就是一棟精緻的三層小樓,裝飾雅緻,哪像個暗窯?

媽媽領着他進去,裏面的姑娘不多,一隻手便數的過來,可那客人卻有不少,但都不是那些姐兒的客人。

媽媽瞧見裏頭坐的滿滿當當,沒了位置的時候,爲難的看着汝文思道“隻能勞煩少爺,站着了。”

汝文思沒想到來柳招看初拂的人會有這麽多,且一個個臉上都是勢在必得的表情,似是做了充足的準備,他更加懷疑自己是不是帶少了銀子。

夜已深,汝文思等得有些急躁起來,他倚着門,是不是擡頭往上看去。

忽然,在那二樓的憑欄處出現一道娉婷身影,穿着一身荼白衣裳,挽發髻,戴珠飾,描繪着精緻妝容。

眉眼勾人,如嬌似媚,一眼看去,着實不像個隻有十六的姑娘。

汝文思看見她出來了,整個人頓時就愣住了,像,不,不隻是像,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他見過解小萦做姑娘裝扮時的模樣,他生了一張雌雄莫辯的臉,隻要稍加修飾,沒人看得出他男子的身份。

初拂一出來,便引起了周遭看客驚豔的低呼,她掩唇輕笑,目光忽然觸及站在後面的汝文思,眼中浮過一絲吃驚。

她眼中神色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看到她微微睜大的眼瞳,心裏越發肯定,這初拂就是從‘江滿園’離開的解小萦,不然的話,她爲何會露出這樣的神色來?

汝文思回過神來,看到周圍有幾人已經忍不住眯起眼睛,心裏升起一股不悅,想也不想的就擠開身邊的人,邁上通向二樓的樓梯。

那些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初拂的身上,壓根就沒注意到旁邊的動靜,也讓汝文思順利上了二樓。

“小萦。”汝文思看到站在憑欄前的初拂,大步走去,一把拉起她的手就要往樓下帶。

就那一瞬,他想明白了,解小萦是真的厭惡他,即便是離開‘江滿園’扮做女子委身在這裏出賣皮相也不要見他。

“公子,你這是做什麽?松手。”汝文思拉起初拂的手,轉身剛走出一步,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嬌柔的女兒聲。

他頓時就愣住了,驚愕的回頭看着初拂,就像是見着鬼一樣的表情。

底下的看客忽然發現初拂的身邊多了一個男人,還與初拂如何親昵模樣,一下有些坐不住了,紛紛在底下叫罵起來。

汝文思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拉在手裏的手,五指纖細白皙嬌柔,掌心細嫩,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護得好好的姑娘,而解小萦的手,雖說也好看,卻在掌心布着一層不算很厚的繭。

“真的是姑娘?”汝文思看了她,隔了好一會兒忽然就将她的手給丢開,一副似吓到的模樣。

他臉上雖不見嫌棄,可他的動作卻是惹了衆怒,底下的人叫的也越發厲害起來。

“少爺這是怎麽了?是奴的這張臉入不得少爺的眼,少爺才如此嫌棄奴嗎?”初拂被人甩了手,臉上有一絲委屈,她看着汝文思,慢慢朝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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