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危月淩空上



“父親。”季明昭大步邁過門檻。

“昭兒,青霧莊的事你可有聽說?”季時潛拿着一封似乎收到不久的傳書。季明昭知道父親說的是青霧莊近日被滅門的事情,點了點頭。

“你作何看法?”季時潛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靜默了片刻,擡頭道“天門教。”

不知是恍惚還是怎的,季明昭看到父親的眼神暗淡了一下。

“哦?你當真這麽認爲的?”

“父親可是知道誰幹的?”季明昭反問道,腳不由得踱了一步。

“那天門教和青霧莊有何過節呢?”季時潛也不答反問道。季明昭搖頭,“天門教一向行事詭異,而且榮廈也并非安分守己之輩,或許結下了梁子也未可知。”

這回換季時潛搖頭,“天門教雖然行事作風被江湖人所诟病,和哪個門派有過節也隻是教派間的争鋒相對。你可見有哪個門派得罪了天門教而被滅門的?”

季明昭則說道“天門教在江湖中立足未久,自然不敢暴露鋒芒,待時機一到,隻怕他們相較其他的歪門邪派,有過之而無不及。”

季時潛點頭,似乎覺得他此言也尚且在理。而季明昭登時想起一事,問道“這次二弟的婚宴,父親宴請了天門教?”宴請名單他也是在路上被季家另一位家将單文川追趕後告知的。

“是。”

“包括,危月宮?”季明昭眼神微迷,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折扇。

“不錯,且不說我給中原衆門派發了請柬,即便不,月心的嫂嫂和你母親的關系,咱們也應該念着這份情。”季時潛說完便拍了拍季明昭的肩。

母親與危月宮前宮主的夫人是金蘭姐妹,感情頗深。即便是嫁給了月秉遊,也爲人正直,在他年幼的時期時常來看望他,可惜月秉遊英年早逝,月夫人玉拂也香消玉殒。在當時,玉拂被頌爲沉魚之貌閉月之顔,乃江湖第一美人,身材堪比飛燕合德,提親的人踏破門楣,但她最後卻和危月宮主月秉遊結成連理,這讓當時青睐于她的男子捶胸頓足了好一陣。月秉遊在當時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許多女子甚至不顧自身身份和危月宮的惡名都想嫁與他,他二人的結合也可謂天造地設。

季明昭低頭沉默着,不知爲何他想起了那日所見的女子,。

季時潛捋着胡子沒有關心兒子的反應,急忙問到正事“你此番去莫問樓,可看見殘譜了?真僞如何?”

季明昭點頭道“與家譜上描述一緻。”又緊接着面露難色道“不過,上頭隻有半招,而且…他們開的條件…”季時潛瞧着他吞吞吐吐的樣子心焦得緊,急忙問道“是什麽?”

季明昭爲難道“丁探說,把他女兒嫁進咱們家。”季時潛聞言先是癡愣住了,随後重拍桌面,罵道“打的一手好算盤,就他,也配?!”

莫問樓位于浔陽,屹立江湖數百年之久,卻尚且稱不上是強勢的幫派,隻因他們以收集打聽江湖情報與販賣爲主,樓主丁探更是有“千眼神通”的稱号,江湖中探聽不到的消息總能在他那獲取到,不過他的規矩,是不收銀兩,隻收奇珍異寶或凡他所需之物。

所謂殘譜,便是季家祖傳秘籍“絕音譜”的殘頁,季家創籍祖上季香山靠“絕音譜”威震天下,成爲了當時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絕音譜”乃季香山首創,内有十式,因他頗通音律,便用古曲或音律爲其命名,後安史之亂,江湖紛争不斷,秘籍不知所蹤,季香山臨死前将畢生武功傳給了後代,而後傳下祖訓不惜代價尋找秘籍,重複當年季家的輝煌。但經過武林動蕩,滄桑巨變,武功傳承下來,到季明昭這代就隻留下了三式,而季明昭僅憑這三式,初出茅廬便名滿天下,可見這門武功的令人發指之處。

季時潛捏着重拳,眉頭深鎖,丁探提出此等條件,自是拿準了季時潛的軟肋,世人皆知他的第二子即将成婚,現下能迎娶他女兒之人,就隻能是自己的長子季明昭了。

季明昭瞧着父親,小聲試探道“父親打算如何?”

且不說丁探的女兒相貌如何,莫問樓的勢力與江湖地位都不及漓淵閣,他們想将女兒嫁給季明昭他都未應允,更何況莫問樓這種不見經傳的小門派。他問道“那殘譜你可有認真記過?”

季明昭搖頭道“隻是粗粗一看,那殘譜在丁探手中,他似乎很謹慎,生怕我記住。”季時潛微眯着眼,季氏雖百年前以“絕音譜”聞名天下,但卻不隻這一門絕學,僅僅殘譜,不足以讓他答應丁探的條件,如此想來便說道“罷了,半招而已,即便修來,功力想來也不盡人意。”

季明昭點頭,季時潛拿起茶杯剛放到嘴邊,又想一事,說道“對了,近日你有無聽到一則關于‘寶藏’的傳聞?”

“父親說的是傳言是關于‘東海三奇’的?”季明昭道。

季時潛點頭嗯了一聲,季明昭便回道“在路上聽單二哥提過一嘴,但我并未細問。”

這時季時潛長歎了一口氣,娓娓道來“‘東海三奇’的父親遺步山人,是個隐者,不理會江湖,好遊曆山水,尤其鍾情于地經圖志,是個著有許多遊記的名家,我早年與他在東海對弈過幾回,也算是有幾分交情。但最近不知從哪傳出,他所著的遊記當中,有一本記載着數百年前‘安史之亂’時,數多避難者遭山崩遇難的地點。”

季明昭聚神聽着,待父親歇了口氣,便問道“那這與寶藏”

“傳說那些遇難者,均是皇親貴胄與顯赫的世家子弟,以及一些遭逐殺的名門幫派的俠士。”季時潛打斷道。

“我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是,正因爲埋了這些人,所以那個地方,也許掩埋着一些金銀珠寶,神兵利器乃至武功秘籍。”季明昭恍然大悟道。

“對。”季時潛點頭道。

“可既然是傳言,那這個傳言是誰傳出來的呢?這個人,定然是瞧見過這本遊記,才有此言論。他既然知道了這個地點,爲何不自己去尋寶藏,反而弄得天下皆知。”季明昭疑惑道。

季時潛嘴角翹起,對兒子投去了贊賞的目光,随後又重歎了一口氣,緩緩落座,說道“爲父也是這麽想的。隻怕是有人居心叵測,欲用一個莫須有的事情,攪亂江湖的安甯。”

“大哥!”這時一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輕快地蹦了過來。她身着白底绡花的留仙裙,烏黑的頭發,绾着公主髻,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流蘇,蹦過來的時候流蘇搖搖曳曳的,甚是可愛。白淨的臉龐,雙眉修長如畫,眼眸如星,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十足的美人胚子。

季明昭用手刮她的鼻尖,寵溺道“又從哪蹦回來啊,一鼻子的灰。”這便是季家的幺妹,季無争。季無争伸出舌頭做出了一個鬼表情,“從似錦莊過來呀。”

似錦莊裏種植了一片花海,季無争酷愛栽花,莊裏種植的名花達百多種。每次看到繁華争奇鬥豔競相開放的時候就成就滿滿,不過這一切的緣由也是因爲她從未踏出過季府,隻能寄心于其他事物。

季明昭看到眼前這個小女孩俏皮的樣子不自禁地摸摸她的頭,母親生下她不到兩年便去世,所以他對這個妹妹格外疼愛。

“這件事,先按兵不動,瞧瞧其他的世家門派有何舉動,咱們再做打算。”季時潛看着自己的小女兒,但卻是對着季明昭說着未完的話。

“什麽按兵不動,你們在說什麽?”季無争看着左右兩人,眨眨眼睛問道。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問。”季明昭佯裝嚴肅地回道。

季無争小嘴一噘,不滿了起來“就知道拿我是小孩子的話來搪塞我。”季明昭看到妹妹氣鼓鼓的腮幫子,好笑地捏捏她的臉,急忙轉移話題“你二哥要成親了,馬上有個嫂嫂陪你了。”

季無争忽然垂頭歎了口氣,哥哥成親自然是歡喜的,可是不知怎的她對那個嫂嫂卻喜歡不起來,她用軟軟的聲音小聲對季明昭說道道“我不喜歡那個嫂嫂。”

季明昭一愣,問道“爲何?你都沒有見過她。”

“但他們說她是個兇婆娘。”季無争無辜道。

撲哧一聲季明昭笑了出來,父親卻傳來了嚴厲的聲音“他們是誰?誰在背後亂嚼舌根子?!真是沒規矩!”季時潛吼着,眼神卻瞪向了一旁發笑的仆人們。

“無争妹妹,你跑那麽快,也不顧顧我。”這時一名男子捧着好幾盆花踉踉跄跄地走了進來。找了個角落把花盆放下,瞧見季明昭,驟然欣喜地問道“季大哥,你何時回來的?!”

“剛到。”季明昭面無表情,打量着他。半年前這名叫白穆之的男子突然出現在了季家,一直跟随着自己的義妹韓荇,自稱是與韓荇在都江堰相識,癡迷于她,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緊随其後,形影不離。韓荇回到季家之後,他便賴着不走,也時常幫季家做雜活,父親也沒有多說,他願留下便留下,無非是多張嘴用膳。自己也查過他的底細,試探過,比劃過武功,武功不俗,但是看不出路數,稱師從某個世外高人,因高人隐居不肯透露姓名,如此也不好再追問。他把雍也莊打理的井井有條,季家上下對他稱贊有嘉,但越是如此,季明昭對他越起疑。

“白大哥你捧幾盆花都這麽磨蹭,被荇兒姐姐知道又該說你吃軟飯了。”季無争小嘴嘟哝道。

“還不是因爲怕把你的寶貝茶花摔壞了。”白穆之沒好氣道。

“争兒,你弄那麽多花過來做什麽?”季時潛問道。

“這不是因爲二哥要成親了嘛,要把喜堂打扮的好看些。”季無争歡喜道,即使她不喜歡那個即将成爲她嫂嫂的女人,但親哥哥的婚宴,她還是不覺上心起來。

季時潛聽到這些陷入了深思,漓淵閣是想把陶卿雲許配給季明昭,但陶卿雲從小嬌生慣養,性格跋扈,而自己的長子倨傲且不喜任人擺布,二人性格犯沖,長此以往若傷了情分,對兩家都不利,如此一來,聯姻之任就隻能落到自己的次子身上。漓淵閣閣主陶悫是前武林盟主,即便退位了,漓淵閣的能力都不可小觑,他想登上盟主之位,就隻有借助漓淵閣的勢力。

“父親,你怎麽了。”季明昭察覺到了父親的失神。

“噢,沒什麽,在想你弟弟的婚事。”

季明昭看了看父親,欲言又止,卻沒有做多餘的發問。

金陵城外,月惜遲換乘轎子颠簸在了林中,因先前龐晏春一行人的伏擊,羅刹與鬼臨二人便執意随行在側。鬼臨頗有節奏地夾着馬腹,忽然眉頭一緊,勒住了缰繩,羅刹看見他此番舉動也停住了,眼珠轉動,聽着林中的異響。

鬼臨驟然躍起,周身聚集了一股氣勁,雙臂一展,一陣勁氣橫穿森林,隻聽“啊”的一聲,從空中摔下來兩名男子。鬼臨正要上前,這兩名男子頓時叩首乞求道“我們是奉塗副堂主之命前來留意少宮主行蹤的,少宮主饒命啊!”

鬼臨收住了意欲發力的手,緩緩側身看向了後頭停住的轎子,似在等待轎中人的指令。風起,落葉旋于半空,轎簾驟然掀起,射出了十數根肉眼難見的銀針,兩名男子都來不及發出喊叫,便沒了氣息,而羅刹與鬼臨對視一眼,默契地揚起一抹陰狠的笑意。

“噼裏啪啦”“噼裏啪啦”,雍也莊煙霧缭繞,熱鬧非凡。酒席設在莊内最大的庭院裏,季時潛正對着大門,一路鋪上了紅毯,供進來道賀的賓客行走,也供最後攜新娘走進來的季明甫。

江湖各派,商賈人士,名人逸士,紛紛來道賀。

芙蓉島崔夫人和巨鷹幫幫主年克,盡息谷谷主葉山隐等都一同前來,季時潛接待過他們,門口便傳來了聲音“近水閣閣主池昂攜公子池渡前來賀喜!”

池昂挺着将軍肚踉跄着過來。近水閣位于瓊州,池昂的長兄乃瓊州通判,因瓊州地處偏遠四面環海,近水閣池家勢力龐大便一手遮天,如此背景使得池昂見誰都似目中無人般。

“池兄遠道而來,多有勞累,一别多年,你這肚子也是越發圓滾了。”季時潛瞧着池昂的肚子便打趣道,池昂卻毫不客氣地回道“季老弟守着萬貫家财卻還這般消瘦,怎麽,要帶到棺材裏?”季時潛面色湧上一絲怒氣,一旁的池渡暗自埋怨着父親說着不合時宜的話,卻又不敢出言提醒,于是急忙道“家父許是舟車勞頓了,勞煩您安排我們入座。”

季時潛緩和了臉色讓仆人帶離了他們,餘光卻瞥着二人,手不禁握緊,他本年長池昂幾歲,不過謙遜喚他一聲老兄,孰料他不僅毫不客氣,還出言不遜。

“天門教雲左使雲五使雲七使前來賀喜!”

此言一出,大家紛紛看向門口。天門教自創教以來就與江湖名門正派水火不容,隻聽聞季家向天門教發了紅帖,豈料真的來了。

季明昭聞聲也握緊了手中的折扇,且不說天門教惡名在外,而且自己也與天門教的人交過手,出手狠辣,實非鼠類。

“鄙教承蒙前輩擡愛,前來恭祝令郎花燭之喜,百年好合。”帶頭的左使雲來抱拳恭敬地說道。

從天門教聲名鵲起之後,季時潛還是首次見到關于天門教的人。“雲左使有心了。江湖本一家,諸位盡管吃喝,不要見外。”說完便示意下人把他們請到了桌席上。

在座的其餘人看到雲來等人,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你說季老爺子怎麽想的,爲何會請天門教的人。”

“天門教現在風頭正盛,季老頭老奸巨滑,自然在給他們季家留後路。”一名男子不屑地說道。

“怎麽都是些男人。”雲堂五環視了一周都未見到年輕女子的面孔。

天門教的左右使和天雷七使,九人似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使不同的兵器,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嗜好。而雲堂五,獨好美人,有美人的地方,就有他。若不是聽聞堪稱絕色的驚鴻門門主溫述清會來,他才不會主動請命來季老頭兒子的婚宴。

“男人,也有好看的。”雲堂六嘬了口酒戲虐道。

“嘁!”雲堂五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驚鴻門門主溫述清前來賀喜!”門口響起。

佳人将至,大家紛紛朝門口看去。驚鴻門以“争鳴劍法”成名天下,前門主“劍神”溫綏乃“劍宗九士”之一,因中年才得一女,對其疼愛有加,将畢生所學親傳于她後功成身退,早早歸隐,此女便是擁有絕美容貌,人稱“玉劍青鸾”的溫述清。

隻見她身着绯紅色寬袖錦袍,寬大的衣擺繡着金色的花紋,頭上插着一支纏金絲嵌紅寶石雕花金步搖,暗紅的腰帶上懸挂着一枚昆侖佩玉。皮膚溫潤如玉,眉似新月,雙目猶似一泓清水,氣若幽蘭,當真是翩若驚鴻。款款走來,朱唇挂有一抹淺笑,似乎這婚宴的新娘是她。

“果然是絕色。”雲堂五望着溫述清,又蓦地換上一副溫柔的笑容,卻不是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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