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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秦淮水畔釀陰謀上



回到危月宮的月惜遲徑直朝月心的寝殿泠月閣走去。剛邁步進去,就瞧見羅刹單膝跪地,月心面色不悅,見月惜遲進來,便把他吩咐了下去。

“怎麽沒有先回去歇息?”月心先發問。

“剛到大理便在客棧歇過了。”

月心點頭,等待她的下文。

“茗蕭找到靈煙,讓她幫忙留意南澹,而且她說青霧莊的事情和她并無關聯。”

月心道“你信她所言?”

月惜遲道“爲何不信?以她的本事想對付我們根本就是以卵擊石,她不會那麽愚不可及。南澹二人本就來曆不明,她們自稱從西域逃往中原,拿了秘籍和寶劍,可是這三年來,并無人追捕她們,豈不是很匪夷所思?秘籍被盜的事情傳了出去,茗蕭否認,那除了和我們毫無情分可言的異族人士,我實在想不到其他人。”

月心點頭道“她要查,就讓靈煙幫她查,隻要留意她和胡家的動靜就行。”

“那胡士榛作何處理?”月惜遲問道,她雖讓鬼臨每日給他進了止息丸,但隻作減輕痛苦之用,散骨丸依舊在他體内侵蝕着。

“你看着辦。”月心抿了口茶,深吸一口氣又說道“碧鴛行動失敗了,我明日起要閉關,一個月後,我要看見能取代她的人。”

月惜遲一驚,恍然到那日鬼臨所言的“斷十三”出了事。專職刺殺的組織“斷十三”由羅刹統領,由居住在危月宮外碎河院的十三名女子組成,每次命令由羅刹發布,行動失敗有兩種後果,要麽全身而退要麽死,這碧鴛自然是屬于後者。

“是。若無其他事,那遲兒告退了?”

月心颔首表示默認。

風塵仆仆的月惜遲回到畢月殿的首件事就是去掉衣裳,踏進了浴池,浴池由獨山玉砌成,下有管道直通落音谷後方的蝴蝶泉,終年恒溫,浴池底部鋪着一片鵝卵石,做防滑和通經活血之用。浴池裏熱氣缭繞,水面鋪灑的玫瑰花瓣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味,竄入鼻中,身上的疲憊不堪蕩然無存,月惜遲閉着眼全身心的沉醉其中。

“鏡竺。”月惜遲喚道。鏡竺拿着她将要替換的衣裳出現在浴池旁,靜聽吩咐。

“明日你昭示各部,‘斷十三’需要補人。绮籮你張羅一下選拔的事宜。”

二人驚訝地對視,“斷十三”已許久無人行動失敗過了,但她們還是壓下了心中的疑惑異口同聲道“是。”

鏡竺和绮籮雖從小服侍月惜遲,但二人性格卻大相徑庭,鏡竺直率,喜形于色,绮籮卻安靜沉穩,心思缜密,兩人相得益彰,令月惜遲省了不少力氣。

次日午時,月惜遲與同爲昨日歸來的靈煙在亭裏對弈,碧空如洗,清風拂面,滿園的垂絲海棠果香馥郁,手邊便是初秋剛采摘蜜制的海棠蜜餞,此時绮籮遞來了選拔的事宜相關請月惜遲過目。

月惜遲并沒有接過,“你直接說。”

“選拔時日總共二十日,明日開始,分爲四關。其一,辯香識毒;其二,捕風捉影;其三,飛檐走壁,最後一項,是老規矩。”說罷便請示月惜遲。

月惜遲點頭,默認了她的計劃。可靈煙卻問道“明日是否太倉促了?”

月惜遲輕笑道“有才之人并不會認爲倉促。”落了步子便話鋒一轉“不過話說,碧鴛也算是行事十分老練之人,爲何會失手?”

靈煙拈着棋子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當日我去文府,除了謝淵,其他人的武功連台面都上不得,且謝淵還是文慊後請的打手,她失敗的原因也讓我匪夷所思。”靈煙落子,又開口道“不過,師父爲何會想要文慊的命?”

月惜遲也落子道“文慊貪得無厭,加了三倍的稅不說,還把運往青梅酒肆的酒都換成了白水,白米變成了糟糠。”

靈煙冷笑一聲,說“自食其果。如此猖狂,後面有什麽人罷?”

“誰知道呢。”月惜遲漫不經心道,心思全在棋盤上。

“啪”!黑子落定,白子再無回旋之地。

“哎呀,錯了錯了。”靈煙剛想伸手卻被月惜遲攔了回去。

“怎麽還學會耍賴了?!”月惜遲佯怒。

靈煙把棋子往棋盒一放,蔫了口氣,弱弱道“罷了,都怪你與我閑聊分心。”

月惜遲好笑道“你倒還怪上我了。”說罷便拿起一塊蜜餞送入口中,問道“如此心不在焉,你是想問我胡士榛的事罷?”

靈煙有點心虛,不置可否。月惜遲咀嚼着,蜜餞的香味在她唇齒間彌漫,“他目前還不會死。”說罷還不忘提醒她一句“你可以顧念你和茗蕭的情分,但也要知曉分寸。”

靈煙颔首會意。月惜遲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落葉,道“你若閑着就替我去出出難題,如今可用之人是越來越少了。”靈煙本也無事,便點頭應承。

踏進銀環宮,晚風落花,幾棵單薄的銀杏果樹搖搖欲墜,幾名少女模樣的門人鋪曬着幾筐她也叫不出名稱的草藥。銀環宮作爲制毒煉藥之所位于西北側,除了勞作門人,鮮少有人來往,靈煙也隻不過因爲差事來過幾回,那幾名少女模樣的人似初來,不認得她。

靈煙信步到了制毒的丹房苦竹院,剛邁進門檻,一股酸苦腥味便迎面而來,她下意識地取出方巾捂住口鼻,燈火昏暗,壁挂着的,籠裏圈着的,都是蛇蠍蟾蟲一類的毒物,令靈煙不由心生寒顫,她想起茗蕭前些年日複一日在此等地方研毒制藥,真不知她如何待得下去。

“靈煙大人?您怎麽到這種地方來了?”苦竹院掌院姑姑發現了她。

靈煙取下了掩着口鼻的方巾,說道“這不是‘斷十三’要進新人,少宮主讓我來看看。”

靈煙環視了一周,出于好奇地問道“你們終日與這些毒物相伴,不會被毒傷麽?”

掌院姑姑撫掌大笑道“靈煙大人真能說笑,這可是苦竹院,門人都是精挑萬選的,怎會被毒傷,即便毒傷也随時可解。”

“那…漫山風如何解?”靈煙又試探性詢問着。掌事姑姑倏地一愣,緩緩道“漫山風隻有凝風大人可解,且制藥丹房在白芷院。”又心裏一疑,問“您怎麽問起這個?”

靈煙急忙遮掩道“噢,我隻是好奇。”又話鋒一轉“我不懂制毒,這些差事就由你來做,我去趟白芷院。”掌院姑姑颔首應下,恭敬地将她送走。靈煙一出院門便深吸了口氣,往白芷院走去,而掌院姑姑瞧她一走,喚來一名門人,附在其耳邊說着什麽。

還未踏入白芷院,濃郁的藥香便侵襲而來,雖夾雜着一絲辛苦,卻實在比苦竹院好受得多。靈煙遠遠看見院外劍光忽閃,有一女子在舞劍,動作笨拙,一招一式卻井然有序,是危月宮的入門劍法“驚風七式”。

女子察覺到有人來,動作停止,回頭看着靈煙,表情木讷。

“我打擾到你了?”靈煙先開口。

女子恍惚中搖頭。

“你是白芷院的人?”靈煙再問。

女子仍然木讷地點點頭,銀環宮偏遠,她從進來之後每日在門内學習研毒制藥,唯一和銀環宮以外的門人接觸也隻有在膳堂用膳的時候,她自然不認得靈煙,不過她看出靈煙穿着華貴豔麗,便知道必定是有身份的人。

靈煙看她呆呆的樣子覺得有趣得緊,便打趣起她來“你不在丹房煉藥,偷跑出來練劍?”

“我不是偷跑,丹藥一個時辰以後出爐,我隻不過在等待的功夫出來練劍而已。”女子這才辯解道。

“你要參加明日的比試?”靈煙一語道破。女子被說中心思,臉紅地低下頭,銀環宮的門人除了研毒制藥,幾乎不會武功,唯一可學的隻有入門劍法“驚風七式”,她很努力學,可教授姑姑認爲她們終日在藥房武功無所用,便隻教了三式。

靈煙知道她被自己說中了,便刻意挖苦道“我若沒記錯,銀環宮的門人武功修爲是很低的,你連驚風的前三式都使得如此笨拙,怎去對抗‘春江花月夜’?”

女子沉默良久,猛然擡頭,眼似有光,語氣不禁加重“我不想在銀環宮。”

靈煙一愣,卻似有無奈地笑道“人各有命。”女子不甘願道“可人定勝天。”靈煙還是覺得好笑,在危月宮不會武功是毫無出頭之日的,可她的豪言壯語卻似有觸動她,正想開口卻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憑瀾!我讓你看火你怎的又偷跑出來?!”此時白芷院的掌院姑姑氣沖沖踏出了院門,可一見她身旁的靈煙便瞬時洩了氣。

“靈煙大人?您怎麽來了這裏?”掌院姑姑頓時俯首恭敬道。

憑瀾癡癡地看着她,原來她就是靈煙。

靈煙将在苦竹院交待的事情複又交待了一遍便邁步離開,經過庭院時瞧見了因偷工被罰掃落葉的憑瀾,止步說道“明日卯時四刻,我在太陰湖等你。”

憑瀾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是不想留在銀環宮?”

憑瀾呆呆地點頭。

“比試巳時開始,你有将近一個半時辰請教我,過時不候。”靈煙說罷便邁步離開。憑瀾這才恍然,不禁心中一喜。

因難掩内心激動,她早早起身,雖不明白靈煙爲何肯幫她,但她還是滿懷欣喜地擦拭着寶劍,坐立不安地等候時辰的到來。

雞聲茅店月,太陰湖邊一襲白影飄然若仙,憑瀾走過去果然看見靈煙如約而至,一襲白衣附和着徐風蕩起,許是過早起身的緣故她的面容有一絲倦态。

還未走近,靈煙突然出手,憑瀾瞬間被掌風震至十尺開外,捂着胸口眼睛睜得老圓。

“就你這應變能力還想去比武?”靈煙譏諷她。

“是你太突兀了。”憑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不滿道。

“你若想請教我,就注意态度。”靈煙眼神霎時冷了下來。憑瀾感到一陣涼意,再不敢吱聲。

“拔劍。”靈煙命令道。

憑瀾不解。

“我不說第二遍。”靈煙的聲音毫無波瀾。

憑瀾急忙把劍拔出,隻見靈煙再次出手,憑瀾這才明白她的用意,于是毫不留情的向前刺去,卻招不過三,再次倒在了地上。

靈煙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道“‘驚風’雖沒有‘春江花月夜’那麽強勁,但倘若使得好,威力也不可小觑,可你連我三招都接不住。”

“教授姑姑沒有教完七式。”憑瀾解釋道。

靈煙不解地蹙眉道“爲何?”

“她說銀環宮的門人沒必要學那麽多武功。”

“還有這等事?”靈煙訝異,危月宮門人衆多,她也聽聞階級之間的傾軋,可銀環宮即使偏遠也是由凝風掌管,這幫人也太肆意妄爲了。

“那你也不該連我三招都接不住,即便我有心教你,可比武在最後一關,瞧你這副模樣,二三關都過不去。”

憑瀾難當羞愧,不敢言語,低着頭眼眶泛紅。靈煙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也沒再疾言厲色,說道“罷了,你既然在銀環宮,第一關自然不必我費心,第二關的變裝與識破也不會太爲難你們,我過兩日再教你,我先教你輕功,你劍使的不好,不會輕功也不行罷?”

見她沒有吭聲,靈煙便說道“這樣,前邊有座亭子,你一個來回,我瞧瞧需要多久。”

憑瀾點頭之後騰空而起,約莫一刻鍾,眼見亭子的檐角已若隐若現,卻見一名白衣女子端坐在亭子的石椅上,手指略有節奏地敲打着石桌面。憑瀾落地,瞠目結舌地看着面前的靈煙。

“你是爬來的?”靈煙毫不客氣。

隻見憑瀾蓦地跪在她面前,激動道“求靈煙大人教授我武功,隻要能進‘斷十三’,我做什麽都甘願。”

“你進不去‘斷十三’。”靈煙一針見血。憑瀾忽地一愣,仍不依不饒道“那我給您當侍女。”

“我不需要侍女。”靈煙又直截了當道。憑瀾一臉哀愁,靈煙盯着她,暗道“她這麽急切得想要脫離銀環宮,難道有何目的?近兩年窺探危月宮的探子越來越多,若她有其他企圖,這可不是小事…”半晌,靈煙才舒了口氣,說道“罷了,我能教與你的有限,能不能進,看你自己的造化。”

憑瀾激動地點點頭。

“輕功要注重身法,高低進退自如,若有必要還需借助外力,耳清目明,随機而動,你這樣笨鳥似的一味往前鑽,隻會成爲别人的獵物。”靈煙停頓了一瞬又說道“當然,這與你的内功修爲也有一定關系。”

憑瀾頭點地似小雞啄米。靈煙道“我給你使一遍,你注意瞧。”

隻見靈煙瞬間腳踏石桌,雙足點過太陰湖上卻不着痕迹,隻有一絲柔風蕩起了漣漪。随後回身騰至樹幹上,雙腿微曲縱身一躍,腳踏秋葉騰至另一根樹幹,略過的樹葉搖搖欲墜卻絲毫沒有下落的迹象,反複幾個相似的動作之後,又“咻”的一聲來到了憑瀾的面前,憑瀾還未定睛,靈煙又忽然沒了影子。

這時靈煙的聲音蓦地出現在了她身後“我前面使的那招是‘馬踏飛燕’,第二招是入門輕功‘螳螂捕蟬’,第三招叫‘流星逐月’,最後一式則是‘穿雲步’。不過看你适才的模樣,估計教授姑姑也沒有教你入門式。”

憑瀾驚歎她令人咋舌的輕功,欣喜問道“那我學哪一招?”

“自然是第二招,你既是銀環宮之人,我隻能教你這個,若被少宮主看出端倪,我也不會有好下場。”靈煙停頓片刻便正言道“‘螳螂捕蟬’主要借助外力,一氣呵成,動作要快,若氣息稍有不穩,腿腳就會變得笨重,再難發力,且要根據外力的變化而随機應變,這也是此輕功的精妙之處,其餘三招注重的是内功修爲,‘螳螂捕蟬’則更注重技巧。而且你要記住,危月宮的每一樣武功都有其獨到之處,之所以是入門是因爲它易學,但易學難精,你好好鑽研,自然就能發覺精髓所在。”

憑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别什麽都點頭,不明之處可以問我。”靈煙看着她一言不發隻顧點頭的樣子,有些不耐。

“那…您就再使一遍罷。”憑瀾說得小心翼翼。

靈煙應她所求再使一遍,憑瀾便有模有樣得跟在後面。一來二去,一個時辰即将過去,憑瀾的輕功也初見成效。

“今日就到此,比試馬上開始,你收拾收拾便去罷。”

“那明日…?”憑瀾覺得今日有靈煙指點,受益良多。

靈煙不耐地瞥了她一眼,又夾雜着無奈,說道“依舊這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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