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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定論上



謝徵說完,沈攸之當即就得意洋洋的應和道“山陰縣主說的是,是該派幾個人在此把守。”

他言罷,正準備吩咐随行的部曲安排,卻見蕭赜與尹略騎着快馬趕了過來。

那主仆二人行至人群外時,尹略便縱身躍下,可蕭赜卻沒有停下,反倒是騎着馬沖進人群裏,他聽守墓人通風報信,說沈攸之帶人闖進墓園,包圍了謝昱的墳茔,揚言要開棺驗屍,忙不疊就趕過來了,至此時望見謝昱的墳茔已被挖開,連棺椁都被打開了,頓時就殺紅了眼,從人群外揮劍一路殺進來,朝掘開的墓坑去了。

蕭赜像是已經失去了理智一般,近乎癫狂,桓陵眼看蕭赜騎着馬一路殺過來,連忙将謝徵拉着往後躲。

他适才沖過來,一路殺了五六人,有沈家的部曲,亦有侯府的部曲,于是兩家的部曲又齊刷刷舉起長矛準備迎戰。

尹略下馬跟了過去,急匆匆的喚“殿下!殿下!”

蕭赜卻是仿若未聞,沖到墓坑前方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地上,手中的劍便也筆挺挺的插進了松軟的黃土裏,他一手握着劍支撐着自己的身體,低頭望着棺椁,心急如焚的喚道“陽侯!陽侯呢……陽侯呢!”

他四下裏掃了一眼,于是又拔劍起身,沖向離他最近的謝徵,責問道“陽侯呢……陽侯在哪兒!”

“我……”謝徵未料到蕭赜待她竟如此癡狂,一時亂了方寸,支支吾吾的接不上話,蕭赜此刻氣得似乎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連謝徵都不認得了,他見謝徵答不出來,竟揮劍指向她,斥道“我問你陽侯在哪兒!你說啊!”

桓陵生怕蕭赜失控傷了謝徵,于是緊忙又将謝徵拉到自己的身後,他護在謝徵身前,伸手指着沈攸之,毫不客氣的對蕭赜說道“你想知道謝昱在哪兒,去問他呀!問德音作甚!”

沈攸之可是無論如何也奈何不了蕭赜的,眼看桓陵指着他,他自然惶恐,于是也慌慌張張的往後退了兩步,可蕭赜卻已握着劍慢慢的向他逼近了。

不光沈攸之在往後退,一衆部曲舉起長矛對準了蕭赜,見他來勢洶洶,亦是紛紛往後躲。

尹略唯恐蕭赜就地将沈攸之斬殺,到時不好向蕭道成交代,趕忙追過來,從後面拉住蕭赜的手臂,試圖制止他,勸道“殿下!不可啊!”

豈知蕭赜此刻誰也不認識,當下就用劍柄狠狠的捅了尹略的胸口。

“殿下!”謝徵見勢亦是想沖上去拉住蕭赜,尹略遭蕭赜這一擊,吃了痛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往後退,幸得謝徵就在後面,伸手推了一把他的後腰,這才将他穩住。

待尹略站穩了,謝徵即刻去追蕭赜,卻被桓陵一把拉住,隻聽桓陵貼在她耳邊低語“别去!刀劍無眼,當心讓他傷着!”

“可是……”

桓陵不容謝徵多言,就搶了話來,附耳說道“他若要殺你,你是出手還是不出手?”

言外之意,蕭赜對謝徵動手時,謝徵如若不還手,那無疑是任由自己受傷,可若是還手了,便坐實了今日這罪狀。

謝徵細細一想,縱是擔心蕭赜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卻也隻能放任自流了。

蕭赜已走到沈攸之跟前,沈攸之已是退無可退,躲無可躲,便被蕭赜一把扯住了衣領,平靜的問道“告訴我,陽侯在哪兒?”

無人瞧見,他逼問沈攸之時,布滿紅血絲是眼睛裏,還閃着淚光,他是真的被逼得沒有辦法了!

沈攸之尤其惶恐,一時不敢言語,蕭赜又暴怒起來,一手扯着他的衣領,一手揮劍橫在他的脖子前,嘶吼道“說啊!你到底把陽侯藏到哪兒了!你說!”

一旁沈攸之的貼身部曲,竟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拔劍擋在蕭赜脖子前,尹略仍然捂着胸口,似乎受了不輕的内傷,他見部曲無禮,當下擡起另一隻手指了過去,呵斥道“你……你住手!”

部曲紋絲不動,蕭赜卻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雖已察覺被人持劍封喉,卻是滿不在乎,反而又向前挪了半步,貼近了沈攸之,失控的嘶喊道“說!”

“放肆!”

不遠處傳來一聲怒斥,衆人循聲望去,就見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快步走來,其中有十數個内監,亦有陳慶之率領的數十個北軍。

這一行人,領頭的正是蕭道成,而裴惠昭與曲平,一左一右的跟在他身後,這聖駕,似乎是裴惠昭請來的。

曲平撚着嗓子,喊出尖細的聲音“聖駕在此,還不快快叩首相迎!”

衆人聞言,相繼跪地,伏首齊呼“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攸之那貼身的部曲,一見聖駕來此,忙不疊收回劍,此刻已随同衆人一道跪下了。

蕭赜與沈攸之卻仍然站着,屹然不動,蕭道成走過來,陰着臉沉沉的喚了一聲“太子!”

聽到這一聲喚,蕭赜方才極不情願的放下手中的劍,卻像是身心俱疲一般,随手将劍丢在一邊,而後癱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沈攸之于是也匆忙跪地,故作委屈的喚“陛下!”

蕭道成放眼掃了一眼跪在跟前的衆人,惱火道“這是怎麽回事!你們這一個個的,都是想造反嗎!”

“陛下!”沈攸之裝作一副可憐的模樣,先發制人向蕭道成訴苦,禀道“老臣奉陛下之命,前來開棺驗屍,核查山陰縣主身份,而後果真查出縣主身份存疑,老臣提議請縣主進宮聽陛下發落,豈知縣主非但不配合,還找來太子和永修縣侯逼迫老臣向陛下隐瞞事實……”

“你胡說!”玉枝跪在謝徵身後,一時氣不過,便直起身子,伸手指着沈攸之,謝徵心知蕭道成此刻正在氣頭上,絕不容許有人胡亂插嘴,她生怕玉枝受蕭道成降罪,于是也緊忙直起身子,背對着玉枝,不悅的斥道“玉枝!不可多言!”

玉枝不服氣的閉上嘴,繼而又彎腰伏首,不再多嘴了。

謝徵望着蕭道成,從容鎮靜的解釋道“陛下,微臣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勢單力薄,而沈将軍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又帶兵包圍了此處,揚言要将微臣就地斬殺,微臣貪生怕死,豈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

“至于太子殿下和永修縣侯,”謝徵說着,又各看了蕭赜和桓陵一眼,而後繼續仰視着蕭道成,說道“陛下可知,微臣從宮裏頭出來,直至墓園,這一路,都被沈将軍和手下的部曲時刻盯着。微臣沒有三頭六臂,也不會分身術,又何來通天的本事,能避過那麽多雙眼睛,去向太子殿下和永修縣侯求救呢?”

該辯解的,該解釋的,謝徵在方才這一番話中已盡數說清楚了,她道出了沈攸之的專橫跋扈,仗勢欺人,将他說得不可一世,也道出了自己的柔弱無助,孤苦無依,将自己說得不堪一擊。

兩相比對,她的弱勢,自然而然就令蕭道成心生憐憫了。

沈攸之察覺到蕭道成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趕忙争辯道“陛下!山陰縣主牙尖嘴利,爲了洗清嫌疑,居然惡人先告狀!”

“究竟是誰惡人先告狀,沈将軍,想必您心裏頭再清楚不過了。”

謝徵心平氣和的,說得雲淡風輕,表面上看來,似乎很不屑與沈攸之争論。

沈攸之卻是争得面紅耳赤,斥道“反賊!你就是怕老夫将你……”

沒等沈攸之說完,蕭道成便沉着臉斥道“夠了!”

沈攸之被蕭道成這樣一罵,頓時就慫得不敢說話了。

蕭道成這時才呼道“都起來吧。”

待衆人站起身來,蕭道成便問蕭赜“太子,同朕說說,你爲何會出現在此?”

蕭赜心底怨恨蕭道成容許沈攸之掘墳,聞言并不接話,反倒是别過臉去,蕭道成陰着臉,顯然很不高興。

尹略見勢,連忙解釋道“啓禀陛下,殿下是聽說了沈将軍要動大司馬的墳茔,便……便趕來阻止。”

蕭赜對謝昱的情意,天下皆知,蕭道成便沒怪罪他,于是轉而又聞桓陵“桓陵,你說。”

桓陵從容的解釋道“回陛下,微臣今日本欲在石頭山下操練府兵,途經前面的樹林,遠遠望見墓園門口有一群兵卒把守,微臣心中生疑,便來此看看,順便,祭拜一下謝康公。豈知微臣一來就看見沈将軍帶兵圍攻山陰縣主,還命部下将她就地處決!不瞞陛下說,微臣與山陰縣主向來交情匪淺,而今見她有難,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沈攸之上前争論“滿口胡言!你既然與山陰縣主交情匪淺,自然同她一個鼻孔裏出氣!”他說完,就急忙對蕭道成說道“陛下,永修縣侯适才曾威脅老臣,說如若老臣動山陰縣主一根手指頭,他便要摘了老臣的腦袋。”

桓陵淡然道“山陰縣主的功過,自有陛下評判,試問沈将軍先斬後奏,是何居心?”

沈攸之終于還是争不過他,到如今便也無話可說了,他唯恐蕭道成降罪,連忙避開此話題,于是又向蕭道成禀道“陛下,老臣奉命前來開棺驗屍,可那棺椁裏頭,竟不見謝昱屍首,請陛下移駕,”他伸手指向棺椁。

蕭道成于是走過去看了看,果真見棺椁裏空空如也,唯有木材腐蝕出來的泥垢。

裴惠昭與曲平亦是跟在他身後看了一眼。

謝徵心中不安,與桓陵相視,這時蕭赜卻開口了,他站在原地,隻是轉身望着蕭道成,面無表情的說道“父皇,陽侯的屍骨,是兒臣親自放入棺椁内,埋葬于此,當時惠昭也在,”他總算清醒過來了,如今也想爲謝徵開脫嫌疑。

蕭道成側首看着裴惠昭,裴惠昭毫不猶豫的說道“是,兒臣當初是親眼看着殿下将陽侯入殓的。”

話音未落,忽聽後面傳來戲谑的笑聲“喲,真是好熱鬧啊,叫本王看看,是誰這麽大的陣勢。”

原來是蕭映帶着幾個部曲進了墓園,正優哉遊哉的朝這兒走。

蕭道成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聽到這話,更是惱怒,他于是轉身望向墓園門口,蕭映見此處陣仗頗大,再定睛一瞧,才知竟是蕭道成聖駕,頓時就吓得臉色慘白,忙不疊滾過來跪下了,膽戰心驚的喚“父皇……”

“哼!”蕭道成并不理會他,隻是拂袖,又轉身背過他了。

就在此時,天邊一道驚雷劈下,驟然間風雨大作,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竟是毫無征兆。

豆大的雨滴打在人臉上,頗有痛感。

一衆臣子與部曲皆不敢動身躲雨,唯有圍觀百姓倉皇逃竄。

謝徵抻了抻寬大的衣袖,舉過頭頂擋雨,桓陵見勢也忙将衣袖抻開,擋在謝徵頭上。

蕭道成本能的擡手擋在額頭上,微微仰起頭,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曲平驚呼“陛下,要不先躲躲雨吧,莫受了涼。”

案子還沒下定論,有些人自然不想蕭道成就這麽走了,蕭映便是其中一個,他瞧見前面的地上有一把沾了污泥與血迹的油紙傘,匆忙跑過去拾了起來,撐開傘替蕭道成擋了雨,谄媚的喚“父皇。”

大雨沖洗了滿地的血迹,亦沖洗了棺椁内壁的淤泥,裴惠昭一如謝徵那般,抻開衣袖擋雨,卻無意間望見被大雨沖刷過後的棺椁,四壁幹淨得一塵不染,上面竟絲毫沒有因埋在土裏受潮而腐爛的痕迹,反而像是一個嶄新的棺木,顯然是最近幾日才埋進土裏的,還沒有到受潮腐爛的時候。

裴惠昭大驚,指着棺椁,呼道“父皇,您看!”

站在墳茔周圍的幾人聞言,紛紛低頭看向棺椁内,曲平一心向着蕭赜,正所謂愛屋及烏,他自然也處處都幫襯着謝徵,一見棺椁有異常,當即就對蕭道成驚呼“這……陛下,這棺椁,分明是剛放進去沒幾日啊!您看那些淤泥,可都是有人故意塗上去的!”

裴惠昭亦是奮不顧身的跳進墓坑中,本想細察證據,卻不料腳下踩着的竟不是濕爛的泥土,而是硬邦邦的木闆,她跺了跺腳,又蹲下去徒手刨開上面薄薄的一層淤泥,這淤泥下,果然就露出一塊漆黑的木闆,她大驚,即刻就禀報蕭道成“父皇,這底下還有一副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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