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第三十四章秦軍


陝西三邊,延綏鎮、甯夏鎮、甘肅鎮,聽起來面積好像不是很大,其實卻大的吓人,從最東邊的榆林衛開始,直到最西邊的甘州衛,曲曲折折足有兩千多裏,面積比遼東還要大。

延綏鎮的榆林衛、綏德衛、延安衛、慶陽衛;

甯夏鎮的甯夏前衛、甯夏中衛、甯夏後衛;

甘肅鎮的涼州衛、莊浪衛、永昌衛、山丹衛、甘州衛;

每一個衛所的轄區都堪比一個州府,整個陝西三邊加起來,堪比兩個遼東。

這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延綏鎮,原本延綏鎮是因延安衛、綏德衛而得名,但成化九年以後延綏鎮移治榆林衛,故延綏鎮又稱爲榆林鎮。

有明一代,榆林皆爲天下雄鎮,兵最精将材最多,其忠烈又爲天下最盛,明軍中的榆林籍将領可謂多如牛毛,光是榆林鎮出的總兵就數不勝數,像明末比較有名的,沈陽總兵尤世功、昌平總兵尤世威、遼東總兵尤世祿、延綏總兵李昌齡、延綏總兵王定、甯夏總兵侯世祿、山海關總兵侯拱極、宣府總兵王學書、山海關總兵王世欽等等,皆爲一時将材。

不知是湊巧,還是必然,農民起義軍中比較有名的将領或者說首領也大多出自榆林,像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劉國能等等,皆出自榆林鎮。

這也造就了一段悲壯的曆史,崇祯十六年九月,李自成進攻陝西,督師孫傳庭在朝廷的催逼下倉促出兵,率十萬大軍與李自成數十萬農民軍激戰汝州,最後不敵身亡,大明可謂氣數已盡,但是,李自成并沒有立刻揮師京城,反而率大軍直奔西北,進攻榆林鎮。

史書記載,李自成大軍戰馬數萬,旌旗數十裏,而當時的榆林鎮有多少守軍呢,總共才五千,李自成率數十萬大軍去進攻五千屯衛駐守的榆林鎮,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呢?

後面的事實證明,他不是小題大做,綏德、延安、慶陽三衛,守軍才數百,面對數萬大軍都堅守了幾天,而榆林鎮治所榆林城,當時隻有三千守軍,李自成卻派了權将軍劉芳亮和制将軍李過率十萬大軍前去進攻,以十萬大軍碾壓三千之衆按理來說應該是手到擒來,結果卻并非如此。

那時的農民軍已經不是烏合之衆,戰鬥力差不多已經與明軍相當,但是,就這三千守軍卻讓十萬農民軍吃盡了苦頭,十萬農民軍足足猛攻了十三天,才将小小一個榆林城攻下來,攻下來之後,巷戰還持續了三四天,就這,最後榆林守将李昌齡還掩護一千餘榆林百姓突圍而去,榆林兵之彪悍可想而知。

榆林将領之忠勇更是驚天動地,城破後,竟然無一人投降,尚有餘力奮戰者皆力戰而亡,精疲力竭者大多在自家庭院穿戴好衣冠,擺出供案焚香,取出家世承襲牒文,向東跪拜曰:“臣力竭矣”,然後換上壽衣自缢殉國!

此戰,凡被俘将士也鮮有投降之人,連城中婦孺殉國者都不計其數,有史料記載:榆林一戰,城中婦女死義者數千人,但凡城中水井,無不填滿忠義之屍!

後人有詩贊曰:

榆溪嗚咽浸凝血,黃沙哀鳴蓋忠骨。

可憐守城三千甲,不知國破君王故。

當然,這些都還沒有發生,榆林此時還是一座精兵強将多如牛毛的雄鎮,而孫傳庭這會兒就在延綏鎮的治所榆林衛招兵。

說實話,這會兒他還有點蒙,他不明白張斌爲什麽突然給他争奪三邊總督之位,更不明白張斌爲什麽一定要他來榆林鎮招兵,曆史上他是從天啓三年就回家韬光養晦,潛心鑽研兵法十二年,直到崇祯八年才複出,崇祯九年,他才因爲謀略出衆被崇祯看上,出任陝西巡撫,組建秦軍。

這時候才崇祯五年,而且,他才在家裏鑽研了六年兵法就被張斌拉出來出任廣東提刑按察使,他原本以爲,這輩子可能與領兵打仗無緣了,卻不曾想,突然就坐上了三邊總督的位子。

他本就是軍戶出身,自然知道榆林鎮兵精将廣,初到榆林,他并沒有急着招兵,反而到處打聽閑賦在家的榆林将領,結果還真讓他打聽到幾個。

其中最有名的當屬尤世祿,這尤世祿可不得了,天啓年間擔任遼東總兵官,與袁崇煥一起取得了甯錦大捷,可惜魏忠賢把戰功全部據爲己有,用以給自己的親族封侯進爵,袁崇煥憤而辭官返鄉,尤世祿也跟着辭官返鄉了。

尤世祿不但戰功赫赫,家世更加駭人,尤家是榆林城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尤氏一門先後走出五位總兵,其中就包括尤世功、尤世威和尤世祿三兄弟,可謂是将帥世家,顯赫一時。

孫傳庭得知有此将才在閑賦在家,立馬登門拜訪,請世祿複出,出任延綏總兵,此時魏忠賢已然伏誅,世祿在家也閑的有點發慌了,朝廷再不招他複職,他都準備自己想辦法去活動活動呢。

孫傳庭的邀請可謂恰逢其時,世祿欣然從之,并推薦同族悍将尤翟文、尤岱和尤養鲲等,皆有以一敵百之力,孫傳庭投桃報李,全部招至賬下,任命爲遊擊将軍。

世祿又舉薦固原總兵侯世祿之子侯拱極,侯拱極曾随他破賊于河曲,累積軍功升至參将,後面也因閹黨之禍辭官,一直未曾得到啓用,孫傳庭亦請其官複原職,出任延綏參将。

期間,又有人舉薦原山海左部總兵官王世欽,世欽亦因與閹黨有隙,辭官返鄉,一直未曾見用,此時,總兵已由尤世祿出任,孫傳庭隻能委屈其暫任延綏副總兵。

又有守備賀人龍,曾随巡撫洪承疇剿賊,作戰勇猛,屢立戰功,賊寇懼之,皆稱其爲“賀瘋子”,孫傳庭亦擢其爲延綏參将。

至此,領兵将領已全部就位,孫傳庭這才下令各鎮開始招募士卒,沒想到,他這一聲令下,前來應征者簡直如同過江之鲫,不可勝數,短短一個月時間,光是榆林鎮就招募了精兵兩萬餘,甯夏鎮和甘肅鎮那邊也傳來消息,招兵已有萬餘,這一下就是将近五萬大軍了,吓的孫傳庭連忙停止了招募,倒不是他不想招更多的兵,主要這糧草跟不上啊!

榆林這地方本來就幹旱少雨,再加上西北連年大旱,這裏可以說一點糧食産出都沒有,要就地籌集糧草壓根是不可能的事情,大部分老百姓都因爲沒飯吃,被逼的造反了,軍戶也被逼的沒辦法啃草根樹皮去了,都眼巴巴的指望着當兵,盼望着領糧饷接濟家人呢。

所以,在榆林鎮招募了兵馬之後,糧草唯有靠朝廷撥付,而這次,朝廷僅撥付了兩萬石糧草,這一個月下來,已經被招募的“新兵”陸陸續續吃掉了一萬石,剩下一萬石也隻夠兩萬餘人堪堪吃上半月了。

當然,孫傳庭還有張斌的支援,不然的話,這五萬大軍估計還沒組建起來就得解散了,人馬招齊,他立刻率軍南下,趕赴綏德衛,同時下令甯夏鎮和甘肅鎮招募的新兵也趕往綏德衛集結,準備接收張斌支援的糧草,開始操練新軍。

而這時,綏德衛以東一百餘裏的黃河東岸,一隻龐大的車隊正在緩緩前行,這個車隊延綿足有十餘裏,光是馬車就有四五千輛之多,再加上随行護衛的明軍将士,整個車隊足有上萬人馬!

車隊的最前方,李樹本正滿臉震撼的看着眼前的黃河。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黃河,黃河之寬比之他所見過的長江并不遜色多少,但是,此時黃河之水卻少的可憐,水流最寬的地方也不到十丈,有很多地方都是分成數股丈許寬的細流,在沙洲間流過,就跟老人額間的皺紋一樣。

黃河都幹成這樣了,對面的黃土高原該幹成什麽樣子啊!

其實,他從北直隸一路走過來就感受到了旱災的可怕,大沽港附近的農田還沒有什麽異狀,田間郁郁蔥蔥的,一點都看不出幹旱的樣子。

但是,離開海岸百餘裏之後,田間的各種作物就越來越稀少,越來越枯黃,到了山西境内,田間的作物已經是黃綠相間,黃多綠少,過了太原府之後,已經出現大片大片的荒地,到了黃河附近,更是赤野百裏,除了河流附近,鮮有人種植糧食!

他無法想象,對面陝西的平民百姓怎麽過活,田裏都種不出糧食,他們吃什麽?

此時,宣府總督張宗衡麾下的一員參将正在指揮手下士卒爲車隊過河做準備,原本這裏是需要坐渡船的,但是現在壓根就不用坐船了,河裏就這麽點水,再小的船下去估計都得擱淺,要不是河岸陡峭,沙洲松軟,車隊估計能直接涉水過河,壓根就不用做什麽準備。

其實,這會兒需要做的準備也不多,也就是找個比較平緩一點的河岸,挖點土石将河岸兩側都墊平一點,然後再砍些丈餘長的大樹墊在沙洲中的細流上,再撲上厚木闆,用大鐵釘固定好,這“橋”就算是搭建好了,最後再在松軟的沙洲上鋪些幹土和石子,馬車就能通過了。

忙活了将近一個時辰,東岸的馬車都停了幾裏長了,這條簡易的過河通道終于搭建好了。

但是,此時,馬車卻不曾過河,反而一直停在河岸上一動不動,負責搭建通道的山西邊兵也陸續撤了回來,護翼在馬車兩側,一動不動。

看到這詭異的場景,李樹本不由好奇的問道:“孫将軍,他們這是幹嘛?”

孫标聞言,嫩臉微紅,叫他将軍的人還真沒幾個,但是這位卻一直叫他将軍,自己謙虛了幾次他也不曾改口。

他是奉張斌的命令保護李樹本一行去西安義診的,正好東盛堂從廣東調撥第一批糧草送往陝西,他們就跟着一路出發了。

這邊護送的是盧象升安排山西軍,自然不會跑去陝西,他解釋道:“各省兵馬沒有兵部調令是不能到處亂跑的,盧大人調派的山西軍隻能送到這裏,他們估計是在等孫大人的陝西軍前來接應吧。”

果然,沒過多久,對岸就有一騎絕塵而來,看那裝束,也是明軍打扮,他身上的衣服雖然有些破舊,但是,那彪悍的模樣卻遠勝于山西軍将士。

那一騎直接從對面河岸上沖下來,越過數座簡易的木橋,一直沖到山西軍那位參将附近,這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彙報起來。

那山西軍參将聽完彙報,點了點頭,随即一揮手,運糧的馬車終于開始慢慢順坡而下,往對岸駛去。

孫标連忙打馬上前問了一下,随即又跑回來對李樹本道:“李先生,孫大人的隊伍就要到了,要不我們先過河吧。”

李樹初聞言,點了點頭,又朝那參将拱了拱手,這才催馬和孫标等百餘特戰營精銳一起,趕到車隊前面,直奔對岸。

他們還未跑上河對岸,上面已有一隊隊明軍從墊好的斜坡上跑下來,那裝束如同先到的那一騎一樣,又破又舊,但是那氣勢同樣彪悍無比,他們跑下來自然不是來接李樹本一行人的,而是來接馬車的,畢竟一輛馬車上的糧食有千多斤,如果不在後面推,馬要拉上去是很費勁的。

孫标也不認識這些人,隻能帶着李樹本一路奔上河岸,這時候,孫傳庭已經在數員将領的護衛下打馬過來了,孫标連忙打馬上去拱手道:“小的參見孫大人。”

孫傳庭猛一見孫标,不由一愣,過了片刻他才恍然道:“噢,你是雙全麾下的親衛,叫什麽來着,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孫标連忙拱手道:“小的孫标,奉大人之命護送藥聖後人前往西安義診。”

孫傳庭一拍額頭尴尬道:“對對,你叫孫标,還跟我是家門呢,看我這記性,哪位是藥聖後人啊?”

孫标連忙将李樹本引過來給兩人介紹了一番,孫傳庭略帶希冀的道:“不知李先生是否有空,西安那邊義診完,你能不能來綏德和榆林義診幾天啊,邊關将士向來缺醫少藥,受病痛折磨的不知凡幾,如果先生能來義診幾天,孫某感激不盡。”

他這有爲邊軍将士考慮的成分在裏面,更多的還是想拉攏人心。

果然,他這話一出,後面幾位秦軍将領立馬露出感動之色。

李樹本見狀,連忙拱手道:“大人有命,小人怎敢不從,西安事了,我一定來綏德和榆林義診幾日。”

孫傳庭聞言,欣慰的點了點頭,連道多謝。

兩人寒暄間一輛輛運糧的馬車被推上河岸,孫傳庭告了聲罪,開始安排秦軍将士護送着馬車往綏德而去,這糧食終于續上了,最大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接下來就是操練新軍了。

其實,這些新軍操練壓根就不用他怎麽操心,有尤世祿等宿将在,再加上秦軍士卒本來就是邊兵,隻要将各級将領定下來,稍微操練一下,便是一隻精銳之師,就像現在,才剛剛招募一月左右,秦軍将士行軍便已絲毫不亂,俨然跟百戰老兵毫無二緻。

當時就曾有人雲,盧象升的天雄軍成軍需要數年,而孫傳庭的秦軍成軍隻需一月,倒不是說孫傳庭練兵的本領比盧象升強,主要榆林鎮的兵源素質遠遠要比大名府附近的鄉勇要高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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