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第三章一步登天


西南安奢之亂被朱燮元平定了,東南海盜被張斌剿滅了,西北反賊主力被盧象升擊潰了,東北建奴主力被袁崇煥擊敗了,大明貌似四方初定,自己殚精竭慮五六年,大明終于顯露中興之像,崇祯這段時間都有點飄飄然了。

他甚至已經開始考慮,怎麽調集兵馬,一舉消滅建奴,收複遼東!

應該說,崇祯雖然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他内心其實真想當個好皇帝,這點從他堅持不綴的早朝,廢寝忘食的處理政務就能看出來,可惜,他閱曆還是太淺,性格缺陷也很明顯,以至于經常被人利用,做出追悔莫及的蠢事,他的一切努力也因此化爲虛有,着實可悲、可歎。

比如這會兒,并非他的臆想,大明的形勢的确在慢慢好轉,如果他真能一鼓作氣消滅後金,收複遼東,大明在他手裏中興也并非不可能。

可惜,總有人一些人,不顧國家的危亡,不顧老百姓的死活,隻爲自己的私欲,争權奪利,無所不用其極!

正當整個大明因爲遼河大捷一片歡騰的時候,溫體仁偷偷出手了。

打頭陣的還是中書舍人原抱奇,這家夥之無恥,與他的知交姚宗文有得一拼,無中生有,颠倒黑白之事,他簡直就是信手拈來,這次他竟然無緣無故的捏造出一個西黨來!

所謂西黨,意指山西官員結黨營私。

大明這會兒總共也就兩京十三省,在京的朝堂官員卻有上千,這其中自然會有同一行省出來的,而且最少都會有幾十個,這個無恥之徒竟然胡編亂造,指鹿爲馬,牽強附會,硬把都察院左都禦史曹于汴、工部尚書程啓南、戶部右侍郎孫居相、太仆寺正卿魏光緒“捏合”在一起,編造出個西黨來!

他寫的奏折,其實沒有任何真憑實據,都是他胡亂捏造出來的,唯一說的過去的理由就是,這幾個人的籍貫的确都是山西的。

這麽個荒唐的理由,有人信嗎?

崇祯還真信了,因爲不是原抱奇一個人這麽說,原抱奇把奏折遞上來之後,彈劾曹于汴、程啓南、孫居相的奏折就如同雪片般的飛過來,把他砸的暈暈乎乎的。

一個人這麽說,他不可能相信;

十個人這麽說,他還可能不信;

數十個,甚至上百個官員都這麽說,他終于開始懷疑了!

都察院左都禦史、工部尚書、戶部右侍郎、太仆寺正卿等,這些可都是朝廷大員啊,如果他們結黨營私,那還得了。

于是乎,他傻乎乎的招來内閣首輔溫體仁,把一堆奏折丢給他,讓他好好看看。

溫體仁這會兒心裏其實已經開始發笑了,因爲崇祯一思考,他就會發笑。

這些奏折都是他讓人上的,他自然知道裏面寫的些什麽,他裝模作樣的站那裏看了半天,這才拱手歎息道:“皇上,其實此事微臣早有耳聞。”

崇祯聞言,冷冷的道:“你爲什麽早不告訴朕?”

溫體仁搖頭歎息道:“唉,這些人做的太隐蔽了,微臣找不到真憑實據啊,所以才沒敢跟皇上提,皇上請恕罪。”

崇祯悶哼道:“你的意思,朝臣們說的都是真的,曹于汴他們真在結黨營私?”

他最痛恨的就是有人結黨營私,意圖蒙蔽他,沒想到,這麽多朝廷重臣竟然背着他勾結在一起,暗地裏結黨營私,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溫體仁心中暗笑,表面上卻是義正言辭道:“微臣真的沒有任何真憑實據,不好妄下定論,不過他們有的事也做的太明顯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不對勁啊。”

這意思就是暗示崇祯,皇上,你不是明眼人啊,你被人蒙蔽了!

崇祯怒道:“什麽事很明顯,你說。”

溫體仁不答反問道:“皇上,微臣鬥膽問一句,您知道曹于汴曹大人多大年紀了嗎?”

崇祯聞言,不假思索道:“曹于汴七十有六了,怎麽了?”

溫體仁感歎道:“七十六啊,還真是老當益壯啊,微臣才剛剛六十,有時候都會感覺有點力不從心,或許再過幾年,微臣就不能爲皇上分憂了,老朽老朽,老了,身體如同枯木,腦子也不靈光了,何必霸着位子,屍位素餐呢。”

他這話好像是在自嘲,實際上卻是在暗諷曹于汴屍位素餐,霸着都察院左都禦史的位子,不肯離去!

崇祯聽他這麽一說,再看了看他刻意在額頭上擠出的皺紋,猛然“醒悟”,是啊,這曹于汴都七十六了,走路都有點走不動了,還眷戀不去,爲什麽?

溫體仁見他露出疑惑之色,不由添油加醋道:“微臣聽聞,他們正在培養人接班呢,程啓南和孫居相都六十多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一病不起了,其他人雖然年輕,但職位最高魏光緒才是個從三品的太仆寺正卿,一旦他們退下去,西黨就連個正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員都沒了,他們豈不是不能把持朝政了,所以,曹于汴雖然七十六了,卻一直不肯告老還鄉,因爲他還沒把接班人提拔上來!”

崇祯聞言,大怒道:“朝廷官員的選拔是靠才能,不是靠關系,他們竟然想私相授受,把持朝政,無恥之尤!”

真正無恥之尤的溫體仁在心裏面道一聲白癡,表面上卻是恭維道:“皇上英明。”

崇祯果然很“英明”,跟溫體仁密談之後,他立馬把曹于汴招來,好好安慰了一番!

不過,崇祯的安慰卻令曹于汴毛骨悚然,因爲崇祯說出來的罪狀簡直太吓人了,什麽結黨營私、貪戀權勢、把持朝政、排除異己、任人唯親等等,崇祯雖然嘴裏說不信,那眼神卻是充滿懷疑。

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識趣的就趕緊告老還鄉,不要逼朕動手!

曹于汴心灰意冷,回去之後便提出辭呈,崇祯沒有做任何挽留,毫不猶豫的就準了。

“西黨首腦”,把持都察院的曹于汴既去,崇祯再無顧忌,立馬下旨,将工部尚書程啓南、戶部右侍郎孫居相、太仆寺正卿魏光緒等一網打盡,全部罷免!

這下,朝堂總算幹淨了,崇祯洋洋自得,以爲自己整頓吏治,卓有成效,卻不知,他被人耍成狗了。

話說,溫體仁的目标不是袁崇煥嗎,爲什麽突然動起了跟袁崇煥毫不相幹的曹于汴呢?

原來,他召集人商議了幾次便發現,這會兒想動袁崇煥真的很難,因爲崇祯不會同意,開玩笑人,人家剛剛取得了足以逆轉局勢的遼河大捷,将建奴主力打的屁滾尿流,你要崇祯馬上就把人撸了,甚至拖出去砍了,可能嗎?

浙黨大佬們讨論來,讨論去,怎麽都覺着這事不大可能成功,正好,六年一度的京察即将開始,他們便将目光轉向了京察大計。

京察大計可是難得的好機會,想要大規模排除異己,提拔親信,這種機會絕對不容錯過。

自萬曆朝開始,大凡想掌控朝堂大權的朋黨無不是利用京察大計的機會崛起的,像萬曆朝的浙黨和東林黨,像天啓朝的閹黨,都是利用京察大計崛起,從而逐漸掌控朝堂大權。

當然,要想掌控朝堂大權,要想左右京察大計并不是那麽簡單,首先,必須把持内閣,也就是說,先要奪取内閣首輔的位置,才有可能在京察大計中崛起,不然,你再怎麽蹦跶,内閣首輔一票就把你給否了,還談什麽掌控朝堂。

這會兒溫體仁已經奪取内閣首輔之位,崛起的機會已然來臨,接下來就可以考慮左右京察大計了。

那麽,怎麽左右京察大計呢,很簡單,把控都察院和吏部,因爲京察大計就是由都察院和吏部負責的,隻要把這兩個衙門把控在手中,那麽京察大計中就可以爲所欲爲,想撸誰就撸誰,想提拔誰就提拔誰!

吏部原本早就被溫體仁掌控在手中,可惜,闵洪學和闵夢得這兩個家夥不争氣,東窗事發,差點就被淩遲處死,好在溫體仁老謀深算,很快就丢棄的這兩個廢子,讓王應熊接下了吏部尚書的位置,這吏部還是在他的掌控之中,這會兒,就剩下個都察院了。

所以,溫體仁的矛頭直接指向了都察院左都禦史曹于汴,他爲了拿下曹于汴,可是下了大力氣,花費了大代價,他不但讓自己的黨羽全跳出來了,還聯合了齊黨、楚黨等閹黨餘孽,一起上奏彈劾曹于汴等人,這才激發了崇祯的思索,讓崇祯自己動手,把曹于汴等一幹人等全部撸了!

曹于汴既去,接下來就是争奪都察院左都禦史的位置了。

如果按缺位遞補的原則,最有資格繼任都察院左都禦史的因該是左副都禦史黃承昊,因爲都察院右都禦史一般都是挂職,不大可能出任都察院左都禦史,比如袁崇煥,他這會兒還在遼東跟建奴幹仗呢,回來出任左都禦史是不大可能的。

溫體仁的親信,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張捷想要出任左都禦史貌似還差了那麽一點點資格,也就是說,如果從都察院遞補,很有可能輪不到張捷,這又怎麽辦呢?

内部遞補既然希望不大,那就要從外部選個人,空降都察院,争奪左都禦史之位了。

溫體仁提出的是他的鐵杆親信,侍郎唐世濟。

唐世濟這個人其實并不是閹黨,他在天啓朝的時候,也因爲看不慣魏忠賢的所作所爲,跟魏忠賢頂了幾回,結果,被魏忠賢一巴掌拍到金陵,貶爲南都刑部右侍郎,緊接着又被遷爲南都兵部左侍郎,之所以把他調到兵部,可不是看他可憐,想給他點實權,而是因爲閹黨王永光出任南都兵部尚書了,調他過去,就是爲了收拾他。

結果,王永光随便找了個由頭,一巴掌就把他拍死了,罷官削籍,永不錄用!

興許是魏忠賢和王永光這兩巴掌把他拍醒了,又或許是溫體仁刻意拉攏了一下,總之,崇祯繼位之後,他立馬依附了溫體仁,對溫體仁言聽計從,死心塌地。

結果,他仕途立馬一番風順,溫體仁先是将他官複原職,繼續擔任南都兵部左侍郎,很快又将他提拔爲南都都察院右都禦史,緊接着又将他調回京城挂了個兵部侍郎的虛銜,準備提拔起來手掌大權。

曹于汴這一下去,溫體仁就想到了這個鐵杆親信,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有出任都察院右都禦史的經曆。

如果按實際情況來說,南都都察院右都禦史就是個屁,壓根就沒有什麽實權,純粹就是個讓人混吃等死,等着緻仕的養老職位,但是,溫體仁随便一操作,他這南都都察院右都禦史就變成了一個很重要的資曆。

不管南都都察院還是京城都察院,不都是都察院嗎?南都都察院右都禦史那也是右都禦史啊!

于是乎,原本一個在南都都察養老院養了幾個月老的唐世濟以資曆最老,都察院官職最高的優勢,力壓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黃承昊,榮升都察院左都禦史,掌控百官督察之權,爲溫體仁左右京察大計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不過,京察大計雖然是排除異己的利器,任用親信的話其實靠的不全是京察大計,因爲京察大計主要是評定官員的優劣,就算考核優等的官員要想升遷還是得走吏部的流程,由吏部文選司郎中先選出來,再交給吏部尚書審核,然後由皇上批準。

所以,想要趁京察大計的機會任用親信,最好還是從基層抓起,把吏部文選司郎中也抓在手裏。

吏部文選司郎中由誰來出任呢?

選來選去,溫體仁選中了新近依附他的薛國觀。

薛國觀這個人可不得了,他爲了往上爬,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他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天啓朝的時候,他其實沒什麽任職經曆,但是,沒關系,魏公公用人,從來隻看你對他忠不忠誠,什麽資曆,能力,品德,操守,都不是重點。

薛國觀爲了往上爬,那叫一個瘋狂啊,當時的刑部尚書喬允升、兵部侍郎蕭近高、保定巡撫張鳳翔、操江都禦史熊明遇等,都是他帶頭發起彈劾,然後被閹黨順勢迫害的,因爲他彈劾的都是東林黨,他很快便被魏公公賞識,加入了閹黨,那職位也是蹭蹭的往上升,從給事中,到右給事中,再到都給事中,他隻用了三年時間!

可惜,他既不是魏忠賢的親戚又拉不下臉來給魏忠賢當幹兒子幹孫子,而且還不是齊楚浙黨成員,所以,升到都給事中他便升不動了,因爲閹黨也是分層次的,六部尚書一級的必須是魏忠賢的幹兒子或者絕對親信,侍郎一級的必須是齊楚浙黨等依附閹黨的大勢力成員,像他這種沒有任何背景的孤魂野鬼升到都給事中就到頭了。

他心裏這個氣啊,待得崇祯繼位,下旨清查閹黨,他便瘋狂攻擊閹黨,把魏忠賢那些什麽親戚、幹兒子、幹孫子等往死裏搞,這一通忠心表下來,誰要說他是閹黨崇祯都不會信了!

不過,風雲突變,崇祯三年,随着東林黨幾個老頭相繼心灰意冷,棄官而去,清查閹黨的事竟然沒了下文,他這個真閹黨,假假的反閹黨鬥士還沒獲得升遷,便沒事幹了。

怎麽辦呢?

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一心往上爬的人總能找到機會,待得朝中局勢明朗,他發現,掌權的竟然又變成了閹黨,或者說閹黨餘孽浙黨,他再次撲進閹黨懷抱,逮着東林黨和複社成員一頓瘋狂撕咬,很快他便獲得溫體仁的賞識,提拔爲太常寺少卿。

這一下,他更是因爲對溫體仁“忠心耿耿”,被提拔爲吏部文選司郎中,成爲決定官員命運的“小天官”,正可謂一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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