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黃道周的确把崇祯給惹怒了,不過黃道周這個人爲官清正,在朝堂上還是頗有名望的,崇祯也不好因爲一句話就把他拖出去砍了,最後,楊嗣昌給崇祯出了個馊主意,直接将黃道周一撸到底,調任江西按察司照磨,做了個正九品的小吏!
楊嗣昌這是在警告那些妄圖“诋毀”他的直臣,讓他們好好掂量掂量,如果敢對他提出的攘外必先安内之策指手畫腳,那就做好被一撸到底的準備,不管你三品、四品、五品,全給你撸到九品!
這家夥,這招的确夠狠,很多直臣并不怕死,也不怕坐牢,更不怕廷杖,因爲這些說出去都不丢人,當個正九品的小吏那就丢人了,官聲全完了不說,還要聽命于那些七品、八品的小吏,這羞辱,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所以,黃道周被收拾了之後,再也沒人敢跳出來指責楊嗣昌了,這家夥太狠了,惹不起啊,惹不起。
朝臣都收聲了,崇祯終于能靜下心來和楊嗣昌商讨接下來的“大計”了,具體來說就是京城外面的二十多萬大軍該何去何從。
如果按楊嗣昌的想法,那就是拉到大别山去,收拾革左五營,徹底完成剿賊大業。
他還是堅持攘外必先安内,必須先将反賊剿滅幹淨再去對付建奴。
崇祯的看法卻不一樣,攘外必先安内是沒錯,不過,沒必要那麽追求完美,反賊已經差不多剿滅幹淨了,建奴卻是猖狂的很,革左五營并沒有多大的威脅,建奴卻是懸在大明頭上的利刃,不将建奴打敗,他總感覺寝食難安,所以,他想先收複遼東再去收拾革左五營。
楊嗣昌一如既往的賤,他說什麽都不容别人反駁,崇祯說什麽他卻一句都不反駁,既然皇上想先收拾建奴,那就先收拾建奴,他馬上轉變立場,跟崇祯商議起收拾建奴的大計來。
這會兒才三月份,遼東的冰雪四月份才會開始融化,一直要等到五月份才适合大軍行進,所以,崇祯和楊嗣昌都沒有着急,反正還有一個多月時間,準備充分一點再出發更好。
這二十多萬大軍真調到遼東去,那麽遼東明軍就将達到恐怖的四十多萬,如果是張斌指揮,絕對能收複遼東,打得皇太極找不着北,問題崇祯根本就沒考慮張斌,他還是想讓楊嗣昌這個能臣去督師薊遼,一舉幹翻建奴,收複遼東!
楊嗣昌如果真的去了遼東,憑他蹩腳的計謀和坑害張斌親信的想法,把孫傳庭、盧象升、曹文诏和戚元功全坑死,那麽,大明很有可能會重複薩爾浒慘敗的悲劇,被皇太極打的找不着北,還好,楊嗣昌督師薊遼的美夢并沒有成真,因爲反賊果然如同黃道周說的一般,又複起了。
曆史上,李自成是被楊嗣昌剿的隻剩十七騎倉惶逃入商洛附近的秦嶺當中,窩了将近一年,才集合了幾千手下從山裏面沖出來。
但是,這次就不一樣了,因爲他是先搶了福王的财富才被熊文燦逼的逃入秦嶺當中的,他有東山再起的資本,而且,他并不是倉惶逃竄,而是從容潛逃,所有起義軍的骨幹都被他帶走了。
所以,熊文燦大軍剛離開關中趕往湖廣,他便開始派人秘密聯絡舊部了,熊文燦剛剛率軍進京勤王,他都已經把舊部聯系好,準備複起了。
話說他十多萬大軍不都被熊文燦給殲滅了嗎,又哪裏來的舊部呢?
這個就不得不說朝廷對反賊的處置措施了,反賊頭子逮住了,那自然是千刀萬剮,就算反賊中的小頭目被逮住了,那也是殺頭的罪。
但是,普通反賊卻不能殺,因爲數量太多了,而且他們大多是農民,你全殺光了,誰去種地啊,朝廷也沒糧食養着他們,所以,普通反賊如果被逮住了,朝廷一般都會盡最快的速度将其遣回原籍。
如果這次是張斌挂帥,還可以将所有反賊俘虜全部遷移到東番去,由東番九衛鎮守,他們想跑都跑不掉,問題這次是熊文燦挂帥,而且他還急着去湖廣收拾張獻忠,他根本就沒時間處理,隻能把所有俘虜全部交給陝西巡撫鄭崇儉處置。
鄭崇儉就一個巡撫,哪來的糧食養十多萬俘虜,所以他接手俘虜之後便一股腦将這些俘虜全部遣送回去了,甚至連押送的人都沒有,就是讓他們報了一下姓名和籍貫,然後便讓他們自己走路回去了。
鄭崇儉這邊是一天一萬一天一萬的“遣送”,十餘天就把所有俘虜處置完了。
李自成這邊是一天幾千一天幾千的接收,不到一個月時間便把所有舊部全聯絡好了,很多人都是走到半路上就被原來的管隊和老管隊找上了,直接就跟着人進山了。
這就有點奇怪了,李自成等農民軍首領對手下可嚴厲的很,面對官兵的時候,如果他們敢不聽号令,督戰隊上去就砍,沒一點情面可講,這些人爲什麽還要跟着李自成造反呢?
他們也是沒辦法啊,若不是窮的叮當響,吃了上頓沒下頓,甚至餓的吃草根啃樹皮,誰會去造反啊,跟着闖王好歹有飯吃,回去之後還是要面對餓死還是造反的選擇,還不如半路“出家”來得爽快。
總之,這次,李自成的複起速度相當驚人。
熊文燦剛率軍趕到京城,他就跑到臨潼附近的骊山北麓取出埋藏的财寶,開始集結舊部,招兵買馬了;
楊嗣昌還在皇太極屁股後面吃灰呢,他就集結了十餘萬人馬,開始整編操練了;
崇祯還在和楊嗣昌商量怎麽收拾建奴呢,他已經率軍從骊山裏面沖出來,直取臨潼!
這會兒整個陝西才一萬駐軍,守西安都有點捉襟見肘,哪裏來的兵力鎮守其他城池,所以,他攻取臨潼縣城根本就沒遇到多少抵抗,也就臨潼知縣臨時組織了幾百鄉勇,稍微意思了一下,臨潼很快就被他給占領了。
緊接着,他便揮軍向東,一路攻占渭南、華州、華陰、潼關等地,不到十天時間,整個西安府便有大半地區落入他手中,而且他還占領了西北重鎮潼關,進可攻取河南、山西,退可圍困陝西首府西安,整個西北形勢頓時岌岌可危。
消息傳回京城,整個朝堂一片嘩然,這是怎麽回事,楊閣部不是說他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大計卓有成效,反賊已經差不多被剿滅了嗎,怎麽反賊又又又複起了,而且複起的這麽快,聲勢還這麽大!
崇祯收到鄭崇儉的八百裏加急奏報更是驚駭莫名,驚慌失措,他竟然不召集群臣廷議,反而招來楊嗣昌這個寵臣密議起來。
楊嗣昌也被李自成這一手駭的魂都快掉了,黃道周的話依然在他耳邊回蕩。
“你以爲你就把反賊剿滅幹淨了嗎?”。
“你爲了你那個什麽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拙計不惜橫征暴斂,加征剿饷和練饷,多少老百姓因此活不下去,你看後面老百姓會不會反。”
“現在朝廷大軍在京城,在順天府,不在西北五省,反賊爲什麽不敢再反?”。
反賊真的又反了,他又被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建奴和反賊左一耳光,右一耳光,煽的他臉上火辣辣的。
事實證明,攘外必先安内就是個笑話,建奴壓根就不講信用,找他們和談,純粹就是送上去給人家玩。
足食然後足兵更是個天大的笑話,人家就是因爲沒飯吃才造反的,你還搶了他們的糧食來招兵,你這不是逼人造反嗎!
但是,楊嗣昌跟崇祯就一個脾性,他不會認爲自己做錯了,這一切都是别人的錯,反正他是對的,不可能犯錯。
那麽,這次到底是誰的錯呢?
熊文燦啊,是他負責圍剿反賊的,結果讓李自成給跑了,不是他的錯,是誰的錯!
楊嗣昌收到李自成複起的消息不但沒有反思自己的策略有多麽愚蠢,反而一直在腦海裏想着是誰錯了,讓他的“大計”出了纰漏,很快,他便想到了熊文燦。
崇祯這個時候也意識到了,肯定有什麽地方不對,不然,李自成不可能這麽快就複起了,但是他壓根就沒想過是楊嗣昌錯了,他甚至傻乎乎的找這個罪魁禍首來“請教”,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君臣一番見禮之後,他便驚怒交加,氣急敗壞道:“文弱,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反賊李自成部不是被剿滅了嗎,怎麽這麽快又複起了,而且聲勢這麽大,簡直就跟沒被圍剿過一樣。“
楊嗣昌知道,崇祯并不是對他發火,而是對那罪魁禍首發火,他并不認爲自己是罪魁禍首,所以,他振振有詞道:“皇上,現在看來,是熊文燦這個小人在謊報軍情,他明明沒有将反賊李自成部剿滅,卻謊稱已經剿滅了,以此來邀功,着實可恨,虧我們當初對他那麽信任,将西北五省的剿賊大計,全權交給他負責,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麽一個奸佞小人!“
可憐熊文燦,他才是楊嗣昌手底下唯一正直的能臣,爲了楊嗣昌的大計,他殚精竭慮,轉戰千裏,卻不曾想,到頭來要被楊嗣昌扣這麽大個屎盆子!
崇祯聞言,不由恍然大悟,對啊,西北五省的剿賊大計都是熊文燦在負責,現在反賊李自成複起,不是他的錯是誰的錯。
他不由怒喝道:“來人。”
曹化淳應聲而入,崇祯緊接着便咬牙切齒道:“将熊文燦這個奸佞小人打入诏獄,好好問問,他是怎麽謊報軍情的。”
這家夥,一個忠臣良将就這麽莫名其妙的被收拾了,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處置完熊文燦這個“罪魁禍首”,崇祯的怒氣仿佛平息了很多,這個時候,他又開始擔憂西北的局勢了,他不由焦慮道:“文弱,李自成現在已經打到潼關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楊嗣昌可不認爲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個李自成嗎,輕輕松松就收拾了!
他鎮定的拱手道:“皇上,不必擔心,小小一個李自成還翻不了天,京城附近駐紮的二十多萬大軍足以讓他飛灰湮滅。”
對啊,京城附近還駐紮了二十多萬大軍呢,他也是急暈頭了,竟然把這個給忽略了,崇祯聞言,焦慮略爲緩解,不過他還是有些憂心道:“千軍易得一将難求啊,熊文燦這個奸佞小人已經被打入诏獄了,誰率這二十多萬大軍去剿滅反賊李自成呢?”
楊嗣昌想了想,他手底下還真沒什麽合适的人選,讓薛國觀去嗎,别開玩笑了,這貨連熊文燦都不如,派這貨去還不如派熊文燦去呢。
他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到合适的人選,隻能硬着頭皮道:“皇上,微臣願親率大軍去剿滅這反賊李自成!”
崇祯聞言,不由欣慰的點頭道:“嗯,文弱,那就辛苦你一趟,有你出馬,朕就放心了。”
這兩個人,真是讓人無語。
熊文燦這樣的封疆大吏,沒有任何罪狀,沒有任何證據,就這麽抓起來了。
圍剿反賊這樣的軍國大事,竟然不問其他人意見,就這麽私自定下來了!
難道就這麽任憑他們胡搞瞎搞下去嗎?
當然不可能,這次,張斌終于出手了,因爲他被楊嗣昌給惹怒了,這家夥,竟然真的如同曆史上一般,想坑死盧象升,還附帶了上了戚元功。
他們胡作非爲可以,但是,不能坑自己的親信,按曆史上的記載,楊嗣昌這一去怕就回不來了,他以爲自己是個天才,其實是個蠢材,他這一去會被李自成和張獻忠活活玩死!
張斌可不想讓盧象升和戚元功去給這蠢貨陪葬,他想了想,便命人去給徐光啓傳了個口信,現在,他不能開口,他開口,崇祯肯定會對他更加猜忌,甚至,他所有“黨羽”都不能開口,同樣會引起崇祯的猜忌,他隻能請徐光啓出馬了。
第二天早朝,崇祯還是假假意思宣布廷議一下西北反賊的事情,楊嗣昌督師前去西北剿賊,這個并沒有什麽人有意見,但是,他想要把所有人馬帶走卻不行了。
正當崇祯準備拍闆,令楊嗣昌即刻出發,率大軍前去西北剿賊時,内閣首輔徐光啓突然咳嗽一聲,走出班列,跪在禦道中間,朗聲道:“皇上,微臣鬥膽,請皇上留點人馬在京畿和宣大一線駐守,如果建奴再趁京畿兵力空虛入寇,老百姓又要遭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