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星城最核心最安靜的地方，遠處是閃爍不息的燈火，高聳入雲的天空塔伫立在那裏，就像是自天空降下的利劍。
葉雅吃飽了牛肉，正用杯子喝着新榨的果汁，椒月的收藏室裏什麽都有，倒是不用擔心飲品的匮乏。
葉雅在風中望着這座城市許久，才伸手指了指那座天空塔：“那是什麽。”
椒月看了一眼，笑道：“天空塔啊，三一女帝繼位一百年的時候下令建的，很雞賊地比你們的葉塔高了兩米。”
葉雅當然聽說過天空塔，隻是從來沒見過這座塔真正的樣子，這座黑鐵與精鋼制作的通天鐵塔入夜之後整個塔身都在發光，就好像是一束巨大的點燃的火炬。
“原來這就是天空塔啊。”葉雅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塔尖：“我想上去看看。”
椒月靜靜搖了搖頭。
葉雅咬緊嘴唇：“爲什麽？”
“因爲你是九公主。”椒月淡淡說道：“我最多隻能把你帶到這裏，再遠的地方，并不是我力所能及的所在。”
葉雅點了點頭，輕輕說：“哦。”
然後她看着眼前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那座燃燒的巨塔，問道：“爲什麽偏偏是我。”
她用的是問句，但是語氣卻用句号結尾。
椒月笑了笑：“我不知道，當初我們都以爲你不會是，但是葉萱還是挑選了你。”
葉雅知道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所以不再糾結在這裏，她伸出手，摸了摸椒月順滑的黑色長發。
“如果可以的話，我甯願做蘭葉行走。”
椒月笑了笑，語氣譏諷：“就憑你？”
“九公主的修行法門你知道的，和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不同。”葉雅靜靜說道：“如果不能同時繼承俠的道統，那麽九公主的壽命并不比你們奧斯家族的人長久。”
“能在二十歲的時候就能夠跨入世界前十的修行法門。”椒月淡淡道：“又如何不會付出足夠的代價。”
葉雅沒有說話，良久之後，她才慢慢道：“我不喜歡葉青。”
“一點一點都不喜歡。”
“她做了那樣的事情，給世界留下了九公主這樣的存在，我一點一點都不喜歡她。”
椒月看着她，突然笑道：“這話你肯定經常和葉萱說吧。”
葉雅點了點頭：“但是姑姑總告訴我再長大一點就能理解她了，但我感覺自己已經夠大了，可是越是長大，就越不喜歡她。”
“她領導那場與天武帝的戰争，将帝國從即将被毀滅的廢墟中拯救出來。”
“她創建第九軍團，并最終用這支隻屬于自己的軍隊血洗蘭藍聖城，解散帝國議會，虛位而君臨。”
“除了沒有直接稱帝之外，一個女皇所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了，但我一點都不感覺她有那麽一絲絲的快樂。”
“然後她死了，二十四歲死在那場戰争的末尾，因爲她的反抗，帝國多死了四千萬的人民，隻留下了蘭葉的國名。”
“但是她所留下的東西卻沒有因她的死去而煙消雲散，第九軍團拒絕繼續向帝國效忠，隻願意忠于僅保留一個名号的九公主。”
“每次看到那些人看我的目光，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承受他們對我的期待。”
“我隻要說一句話，整個第九軍團都會爲我赴死，但是，我有何德何能。”
“隻因爲我被挑選繼承葉青的名号嗎？”
葉雅一字一句地說着，椒月靜靜聆聽，絲毫沒有打斷的意思。
當葉雅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椒月才慢慢開口：“你認不認得蘭流焰？”
葉雅聽到這個名字，頓時有點眉飛色舞：“焰姐姐嗎？當然認識了，怎麽了？”
“焰姐姐超呆的你知道嗎？我讓她給我捎點糖果子回來，她不知道要帶哪些，就把青葉城能買到的所有點心都給我包了過來，結果被姑姑抓到，我沒吃到也就算了，她被罰打掃了一個星期的廁所。”
“我過意不去就和她說我們倆一人一半。”
“你猜她說什麽？”
“她說……”
葉雅還沒有說出那句讓她至今想來都捧腹的話，椒月打斷了她。
“你還不知道嗎？蘭流焰死了。”
葉雅瞬間愣住了，她咬了咬嘴唇：“你說什麽？”
椒月重複了一遍：“蘭流焰死了，她的骨灰已在一個多星期前送到了蘭葉使館，蘭竹聲大概看你剛來，就沒有告訴你。”
葉雅慢慢低下頭，緊緊咬着嘴唇，淚水一滴一滴從眼眶中滑落，但是少女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冰冷：“誰殺了她？”
隻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是九公主，她想殺的人，全世界都沒有誰能逃得過。
那是她的騎士，由她親自冊封的騎士，親手将戰袍披在她身上的騎士。
自己還沒來得及讓她守護，她便提前死去。
“死于自殺。”椒月并沒有在意葉雅的殺意，靜靜說道：“她釋放了自己的火焰，讓自己被其吞噬爲灰燼。”
“因爲就在她面前，她失去了自己要守護的人。”
“這個世界上，隻有你們第九軍團能教得出這種迂腐不化，置信念于生命之上的人。”
“他們爲千年前的那個效忠的誓言，即使一代代人死去，也要堅守到自己生命的終結。”
“如果說葉青便是至高的理想主義者，那麽她成功找到了一群被她所感化的同袍。”
椒月看着葉雅的表情：“如果她不是第九軍團的騎士，那麽她便不會死去。”
葉雅看向椒月：“她死的時候你在場嗎？”
椒月點了點頭：“但是我救不了一個萌生死志的人。”
“你又在玩你那無聊的扮演遊戲？”葉雅看着她：“玩弄别人的人生隻會讓我感到惡心。”
“但是很有趣。”椒月說道：“你沒有經曆過，所以不會有那種狂喜，憤怒，仇恨與絕望的極端情緒，它們甘美如在暗夜流動的糖漿，一勺便堪稱人間至味。”
“你會後悔的。”葉雅靜靜說道。
椒月笑了笑：“我已經後悔了。”
“這一次扮演的體驗，并沒有想象中那麽美妙。”